她从地上站起来,光脚走过客厅,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洗手间旁边的储物柜。里面东西不多,几卷绷带,一小瓶医用酒精,还有两支密封的止血剂。这些都是上次程珞星住的时候留下的,她姐有个习惯,不管住哪儿都要备一个小型的急救包。
程煜把东西拿出来,回到沙发旁边。
少女还是那个姿势,金发散在扶手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程煜蹲下来,先把酒精倒在手上——冰凉的液体让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管,直接开始处理伤口。
手臂上的那几道最长,但最浅,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是被水泡的。她小心地用酒精棉球擦过伤口周围,动作比她的手看起来的样子要粗糙一些——这双手太纤细了,像是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手,但握着棉球的时候指节用力,骨节微微凸起,有一种不太协调的认真。
少女没有反应。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但没有醒。
肩膀上的那道稍微深一点,但出血量也不大。程煜用止血剂喷了一层,白色的泡沫在伤口上鼓起,很快凝固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侧腰的那道最麻烦,因为位置不太好处理。她得把少女侧过来一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操作。动作不太利索,中途少女的头从扶手上滑下来,程煜赶紧用膝盖顶住,才没让人掉地上。
“不好意思。”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前后大概十分钟,伤口都处理完了。绷带缠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该包的地方都包住了。程煜把用过的棉球和包装纸收拾到一边,坐回地上,靠着茶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伤不深,出血量也少,问题不大。
真正的问题是——影能。
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影能太强了。程煜坐在她旁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能量像雾气一样从少女的身体里渗出来,缓慢地、持续地扩散到周围的空气中。浓稠,浑浊,带着一种不稳定的波动感。
这不对。普通人不该有这样的影能浓度。就算是受过训练的特异局成员,也不可能在昏迷状态下自然散发出这种级别的能量波动。这个金发少女……来路绝对不简单。
但眼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影能如果不处理,迟早会引来麻烦。
程煜盯着那些雾气看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她想到一个办法。
代行者对影能有着极强的控制力。这是“眼”赋予这具身体的核心能力之一——不是简单地感知影能,而是能像指挥自己的手脚一样去操纵它。虽然她的实力跟真正的代行者几乎搭不上关系,最多算是个半吊子,但控制影能这件事,她做过很多次了。
问题是,控制自己的影能和转移别人的影能,是两回事。
她没干过这个。
程煜坐在冰涼的地砖上,右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盯着沙发上的少女看了好一会儿。
“试试吧。”她小声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跪坐在沙发旁边,双手悬在少女身体上方。不是非要用手,但她觉得这样心里有底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牵引。
一开始很慢。她试着用自己的影能去触碰少女身上散发的那些能量,像是在黑暗里伸手去够一个不知道位置的开关。第一次没碰到,第二次偏了一点,第三次碰到了。
接触的瞬间,一股冰涼的、陌生的感觉顺着那道连接传过来,不是物理上的冷,是更深处的东西。程煜咬了一下牙,稳住心神,开始缓缓地将那些外溢的影能向自己这边引导。
像是在抽丝。
不能快,快了会断。不能用力,用力会反噬。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游离在少女体表的能量拉过来,然后收进自己的身体里。右眼的视野里,那些浑浊的雾气开始缓缓改变方向,不再向外扩散,而是朝着她的双手汇聚过来。
过程很慢,但还算顺利。
少女身上的影能比她预想的要多,但分散程度也比她预想的要高,就像是从一个破了的袋子里漏出来的沙子,量不小,但每一粒都很小,一颗一颗捡起来费时间,但不至于捡不动。
程煜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这不是体力活,但比体力活累多了。每一次牵引都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稍微走神就可能前功尽弃。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实验操作——事实上也差不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外溢的影能从少女身上被抽离的时候,程煜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子,闷闷地疼。她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
“呼……”
她长出一口气,往后靠回茶几上。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那些从少女身上转移过来的影能,现在全在她自己身体里。代行者对影能有极强的容纳能力,这是真的,但容纳不等于消失。那些能量现在像是一缸被倒进了新容器里的水,安静是安静,但占着地方。
她需要把这些影能从身体里弄出去。
程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指尖。她能感觉到那些能量在体内缓缓流动,像多出来的一层血液,不疼,但很撑。
她知道怎么做。
凝聚成实体。这是代行者的基本能力之一——将无形的影能压缩、固化,变成有实体的结晶。她以前做过,把多余的影能凝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然后扔掉。那些碎片离开身体后很快就会消散,像冰块融化一样,不留痕迹。
但那是小规模的时候。今天这个量……
算了,先凝出来再说。
她闭上眼睛,开始压缩。
一颗。
两颗。
三颗。
当程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手心里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结晶。深紫色的,半透明,像是某种不规则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淡的光泽。每一枚都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要重。
她盯着手心里的三枚结晶看了几秒,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没地方放。
她以前都是直接扔掉的,但那是因为那些结晶离开她身体后很快就会消散。今天这几枚的浓度和体积都远超以前——它们不会那么快消散,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消散。如果就这么扔了,天知道会出什么事。被人捡到,被设备探测到,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应到——任何一个可能都是麻烦。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握着。
程煜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自身的影能也提取了一部分出来。
这具身体——代行者的姿态——之所以维持着,是因为体内的影能浓度够高。如果她把影能抽走,身体就会变回去。但抽出来的影能也需要处理,她干脆一起凝聚了。
又是一阵咬牙的压缩。
第四颗结晶出现在她手心里,比前三颗小一点,颜色也不太一样——前三颗是深紫色,这颗是冰蓝色的,带着一点微弱的荧光。
四颗结晶在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而她的身体——正在变回去。
她能感觉到。手指在变粗,肩膀在变宽,胸口没变化。那件由黑暗能量编织而成的黑衣从体表消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层剥去。皮肤的颜色从苍白变回原本的肤色,触感从冰涼变回温热。
变化很快,前后不过几秒。
手心里还躺着那四枚结晶,深紫和冰蓝交叠在一起。
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其中一枚——那颗冰蓝色的,自己凝聚的那颗——果然,还能控制。虽然影能已经被取出了体外,但毕竟是他自己凝聚的,多少还保留着一些联系。他能感觉到那颗结晶的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从他的手心延伸到不知什么地方,若有若无。
他试着让那颗结晶安静下来,不要散发能量波动。
线还在,但结晶表面的微光暗了一些。
程煜松了一口气。
他把四颗结晶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卧室找了一件程珞星留在衣柜里的宽松T恤套上——大了两号,但至少能穿。然后他回到客厅,把结晶用茶几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包纸巾裹了几层,塞进了沙发的缝隙里。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金发少女。
她还在昏迷。伤口处的绷带有些歪了,但没渗血。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能看出来了。金发还是湿的,乱糟糟地散在扶手上,脸色的苍白也没有好转,但至少她现在身上没有影能外溢了。
客厅里很安静。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窗外偶尔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像是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又像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