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谢谢都不说。
程煜把浴巾从储物柜里拿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个念头。从醒来到现在,拿尖刺顶他后背、瞪他、跟他犟嘴,每一步都理直气壮的。救命恩人?不存在的。他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就是个会说话的工具人,用完了往旁边一扔,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真是受不了。
他得找机会把她送走。
程煜把浴巾递过去的时候,特蕾娜正坐在沙发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浴巾,动作还是那种慢吞吞的、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浴室在右边,热水往左拧。”程煜说。
特蕾娜没回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还是有点虚,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然后慢慢往浴室走。浴巾搭在她胳膊上,金色的头发垂在背后,随着步子轻轻晃。
程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面,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才收回目光。
他把茶几上的面包袋子和牛奶杯收拾了,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听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水声,正常的,没什么异常。行,至少不会在浴室里晕过去。
他转身走进程珞星的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毯子,扔在沙发上。又在沙发旁边放了一双拖鞋——这次是女款的,他姐的,尺码应该差不多。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今晚要睡的那间小卧室,把门关上,倒在床上。
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巨响把他从睡梦里生生拽了出来。
程煜的眼睛猛地睁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那声音是从浴室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湿滑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瓷砖地面上。
他躺了大概两秒。
然后坐起来,掀开毯子,光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浴室的磨砂玻璃门透出里面的光,门缝下面能看到水渍漫出来了一小片。程煜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喂?”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
“特蕾娜?”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咬着牙发出来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至少证明人还醒着。
程煜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他推开门。
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和温热的水汽。浴室里的灯亮着,花洒已经关了,地面上有一小摊水,从浴缸边一直蔓延到门口。而特蕾娜——
她躺在浴缸旁边的地上。
身上只裹着一层浴巾,白色的,从胸口裹到大腿中段,是那种匆忙之间胡乱裹上去的,边角没有塞好,有一截垂在地面上,已经被水浸湿了。她的金发湿透了,散在肩膀和地面上,有些贴在浴巾上,有些贴在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下来,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浴巾裹得不算严实。从程煜站着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她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浴巾上缘刚好卡在胸口上方,勾勒出一道明显的弧线。
程煜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猛地移开,盯着墙壁上的瓷砖。他的耳根开始发烫,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从后脊梁爬上来,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对不对,我又没做什么,我紧张个啥。
“看什么看,”特蕾娜的声音从地上传来,还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沙哑的调子,“快扶我起来。”
程煜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蹲下来。
“你又怎么了?”他问,手伸过去扶她的胳膊。
“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特蕾娜被他拉起来,身体不稳地晃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而且你家地太滑了。”
“你自己不穿拖鞋,还怪我家地板。”
程煜一边说,一边把她扶稳。他的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浴巾边缘和皮肤的交界处。湿的,滑的,热的。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浴巾,对方的体温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不是那种隔着厚衣服的、模糊的温度,而是直接的、带着湿气的温热,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肩膀很窄,他的手掌几乎能整个包住,那种触感让他手指僵了一下。
同时,一阵香味飘过来。
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更淡的、更贴近皮肤本身的香气,混着热水的蒸汽,温温吞吞地钻进鼻腔。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就是让人鼻子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了一下。
程煜的耳朵又烫了。
他垂下眼睛,不敢往旁边看,盯着地面上的水渍。但浴室就这么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湿头发蹭到他的手臂,凉凉的,湿湿的,然后又被体温捂热。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心里连说了三个不对,但具体什么不对,他也说不清楚。他又没做什么,就是扶个人而已。人家刚从地上摔了,他不扶难道让她自己爬?没什么好紧张的,真的没什么好紧张的。
特蕾娜倒是没注意他的状态,或者注意了但懒得说。她靠着他,步子很慢,一只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另一只脚抬起来的时候差点又滑了,程煜赶紧收紧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这一带,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湿漉漉的金发蹭到他的下巴,凉丝丝的。那股香气更浓了,混着热水的蒸汽,熏得他脑子有点晕。
“你能走快点吗?”程煜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在催我?”特蕾娜偏过头,金棕色的眼睛从湿发后面看了他一眼。
“没有。”
程煜把目光钉在正前方的走廊上,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浴室,穿过客厅,往卧室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很慢,特蕾娜的体重压在他手臂上,不算重,但那种温热的触感一直贴着,甩都甩不掉。
到了卧室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把她扶到床边。特蕾娜坐下来,床垫被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她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往后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整张脸。
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但嘴唇比之前有了一点血色。
“行了,”她说,“你可以出去了。”
程煜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
行。用完就扔。
他转身走出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刚才被她抓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湿漉漉的痕迹,是水,也可能是汗。分不清。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转身往浴室走。
地上还有一滩水,浴巾散在角落里——她之前换下来的那堆衣服还在洗衣机上面堆着。程煜弯腰把湿透的浴巾捡起来,扔进洗衣机里,又把地面上那滩水用拖把擦干净。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放着那床薄毯子,没人动过。茶几上还摆着那个平板的充电线,特蕾娜没带走。
程煜走过去,把毯子拿起来,抱到自己那间小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