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教室门口,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自从前天晚上那场暴雨中的逃亡后,我的身体就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又甩干三十遍。季瑶说的"二十四小时生不如死"根本不是夸张——我的指甲全部脱落又重新生长,皮肤下不时浮现出银色鳞片状的纹路,体温在34度到41度之间随机波动。
最糟糕的是,我必须和那条龙保持在五百米范围内。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转学生。"
班主任的声音让我猛地抬头。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银灰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白衬衫配黑色百褶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美少女——如果忽略她脖颈处隐约可见的银色鳞片的话。
"我是季瑶。"
她的自我介绍简短得令人发指,金色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成竖线。当她的目光扫过我时,嘴角勾起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弧度。
"季瑶同学刚从海外回国,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你就坐程晓阳旁边吧。"
教室里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声。季瑶面无表情地穿过过道,在我身边坐下时带来一阵雪松混合金属的气息。她的体温透过衬衫袖子传递过来,明显高于常人。
"你..."我刚要开口,小腿突然传来剧痛。
季瑶的高跟鞋跟精准地碾在我的胫骨上。她面朝黑板,嘴唇几乎不动地低语:"装不认识。契约期间禁止公开谈论。"
我疼得倒抽冷气,却不得不配合她演戏:"欢迎...来我们班。"
前桌的陈家伟转过头来,眼睛发亮:"新同学以前在哪个国家啊?"
"山里。"季瑶回答。
"瑞士还是挪威?"
"没有国界的山。"
这个诡异的回答让陈家伟愣住了。我赶紧打圆场:"季瑶的意思是她之前在家自学。"
季瑶瞥了我一眼,居然配合地点了点头。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那是我昨晚临时帮她准备的,里面夹着我对各科老师的详细分析。
"第一节是物理。"我小声提醒,"张老师喜欢提问新同学。"
季瑶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指甲泛起不自然的金属光泽:"人类为什么要把知识分得这么碎?龙族的传承都是直接..."
她的低语被上课铃声打断。物理老师大步走进教室,直奔主题:"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季瑶同学,能说说楞次定律的内容吗?"
全班转头看向季瑶。我紧张得胃部绞痛——龙族怎么可能懂人类物理?
季瑶缓缓站起,金色竖瞳微微扩张:"导体在磁场中运动时,会产生阻碍这种运动的感应电流。"
完全正确的答案。物理老师满意地点头,我却差点惊掉下巴。
"龙族有电磁感应?"我悄声问。
季瑶坐下时,我分明看到她耳朵尖变尖了些:"我们掌控雷电比人类发现电磁波早三千年。"
这节课成了我的世界观粉碎现场。季瑶对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理解远超全班,却在最简单的问题上栽跟头。
"所以这个'手机'..."她盯着我的智能手机,像在研究外星科技,"是靠电磁波传递信息的微型法器?"
"你认真的?"我瞪大眼睛,"龙族没有手机?"
"我们用心电感应。"她顿了顿,"不过范围有限,而且需要血缘关系。"
下课铃响起时,我已经在考虑写一本《龙族文明与人类科技对比研究》的论文了。但我的学术梦想很快被现实击碎——季瑶刚站起来,教室顶部的烟雾报警器突然尖锐响起。
"怎么回事?"班主任冲进教室。
我立刻发现问题所在——季瑶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像高温路面上的热浪。她的体温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
"快疏散!"体育委员大喊。
在一片混乱中,我抓住季瑶发烫的手腕:"控制你的体温!"
"我...不习惯这么多人..."她的瞳孔缩成细线,呼吸间带着火星,"人类的情绪太嘈杂了..."
我急中生智,脱下校服外套裹住她的双手。当其他同学都看向冒烟的报警器时,我凑近她耳边:"想象你在冰山里。冷静下来,不然全校都会知道你不是人类!"
季瑶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她手腕的温度逐渐降低。教导主任冲进来宣布是设备故障,这场闹剧才算平息。
"谢谢。"回到座位后,季瑶低声道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向人道谢,"三百年来我第一次...上人类的学校。"
我正想问她刚才说的"三百年"是不是口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皮肤下熟悉的刺痛感再度袭来——龙血排斥反应又开始了。
"洗手间..."我咬牙站起来,"现在!"
季瑶立刻会意,向老师举手:"我陪程晓阳去医务室,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没等老师回应,她就半拖半抱地把我带出了教室。一进男厕所隔间,我就跪在地上干呕起来,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鳞片。
"深呼吸。"季瑶锁上门,抓住我的手腕,"契约能量不稳定时,排斥反应就会加剧。"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我每说一个字都像吞下刀片。
"龙血在与你的DNA融合。"她皱眉观察我皮肤下的鳞片纹路,"按理说临时契约不该有这种程度的反应..."
我的视野开始泛红,耳中响起高频噪音。朦胧中看到季瑶划破自己的手指,一滴闪着金光的血液悬浮在她指尖。
"再喝一滴会缓解症状,但契约会加深。"她犹豫道,"你可能会有更多龙族特征..."
"给...我..."
就在她的血即将滴入我口中的瞬间,厕所外传来脚步声。季瑶闪电般收回手,我的鳞片纹路也迅速消退。
"有人吗?"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物业检查水管。"
季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无声地对我做口型:"烛阴。"
我立刻想起那晚追捕她的黑衣人。季瑶示意我保持安静,自己则轻盈地跃上马桶水箱,像只准备扑击的猫科动物般绷紧身体。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我的心跳飙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就在门锁即将被撬开的刹那,上课铃声响彻校园。
"啧,下节课再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瑶长舒一口气跳下来:"他们用电磁扫描锁定我的位置,但会被教学楼里的电子设备干扰。"
"所以那个校工是..."
"猎龙者。"她冷笑,"伪装技术真差。"
回到教室后,我发现自己和季瑶成了全班八卦的中心。前桌的李思琪转过来挤眉弄眼:"你们俩刚才在厕所..."
"他吐了我一身。"季瑶面无表情地打断,"现在衣服还在烘干机里。"
这个劲爆的回答让李思琪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了。我则注意到季瑶的手——她刚才徒手掰开了厕所隔间的金属铰链,现在正试图把扭曲的零件恢复原状。
"别太显眼。"我小声提醒,递给她一支铅笔,"试试像普通人一样写字。"
季瑶接过铅笔,三秒后"啪"地捏碎了它。
"你们的工具太脆弱了。"她皱眉看着掌心的木屑。
午休时分,我带着季瑶熟悉校园。走到操场边缘时,她突然拉住我:"别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我推到一棵梧桐树后。透过枝叶间隙,我看到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男人正在检查体育器材室。
"又是他们?"
季瑶的指甲不自觉地变尖:"这次是正牌货。看他们手腕上的蛇形纹身——烛阴正式成员的标记。"
我这才注意到那两人卷起的袖口下露出青黑色刺青。其中一人突然抬头看向我们这边,季瑶猛地把我拉进怀里。
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带着某种奇特的共鸣感,像是两套心脏系统在同步运作。我这才发现她的锁骨位置有一片若隐若现的银色鳞甲,形状像朵梅花。
"他们走了。"片刻后她松开我,表情有些不自然,"你流血了。"
我这才注意到手臂被树枝划出一道口子。还没等我找纸巾,季瑶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低头舔过伤口。
"喂!你干什——"
奇异的是,伤口在她舌尖掠过后就停止了流血。季瑶抬起头,金色瞳孔微微放大:"龙涎能加速伤口愈合。这是...本能反应。"
她的嘴唇染着我的血,呈现出妖异的玫红色。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活了三百年的龙族少女,此刻正因为触碰人类而紧张得指尖发抖。
"季瑶。"我鬼使神差地问,"你为什么选择变成高中生?"
她望向操场上来往的学生,眼神突然变得遥远:"因为这是观察人类最好的位置。既不是天真的孩童,也不是世故的大人。"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知道被同龄人包围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孤独。我想起她说自己是"最后的纯血",突然明白了转学手续上那个可笑的出生日期——2005年3月21日,根本是她随口编的。
下午的化学课上,我的排斥反应再次发作。这次是视力变化——一瞬间我能看到红外光谱,教室里所有人变成不同颜色的热成像,只有季瑶散发着银蓝色的生物电场。
"坚持到放学。"她趁着实验课小声说,"我带你去个安全地方。"
最后一节课时,我发现季瑶在笔记本上涂鸦。凑近看才发现那不是胡乱线条,而是一幅精细的星图,标注着我看不懂的龙族文字。
"天龙座γ星。"她指着其中一颗,"我的诞生星。每七十年才会与地球磁场共振一次。"
"所以你真的是..."
"三百二十七岁。"她平静地承认,"按龙族标准刚成年。"
放学铃响起时,我已经头痛欲裂。季瑶迅速收拾好书包,拽着我冲出教室。走廊拐角处,她突然把我按在墙上——那个假校工正站在校门口检查离校学生。
"后门。"她简短地说。
我们翻过围墙时,我的手掌被铁丝网划破。季瑶再次本能地要舔伤口,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色。她粗暴地掏出一包纸巾按在我手上。
"学会自己止血,人类。"
夕阳把她的银发染成金红色,我突然注意到她右耳后有一片不易察觉的伤疤,形状像被烙铁烫过的翅膀痕迹。
"那是..."
"旧伤。"她下意识用头发遮住,"第一次蜕鳞期时被烛阴的银器所伤。"
我正想追问,突然一阵剧痛袭来。这次不仅是鳞片纹路,我的指尖真的开始角质化,变成半透明的银色爪状。
"糟了。"季瑶脸色大变,"契约比我想象的融合更快。我们得立刻——"
她的话被一阵引擎声打断。街角转出一辆黑色厢型车,车窗贴着完全不透光的膜。季瑶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将我拉进小巷。
"抱紧我。"她命令道。
还没等我反应,她就纵身跃起——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竟然跳上了三米高的防火梯!龙血赋予我的力量显然也在增强。
"他们要抓的是我,但会清除所有目击者。"季瑶在屋顶间飞跃,声音逆着风传来,"从现在起,你必须学会像龙一样思考和战斗。"
我们在暮色中穿过城市的天际线,季瑶的银发在风中如旗帜般飞扬。不知是排斥反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当最后一片夕阳沉入地平线时,季瑶带我降落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厂。她撬开生锈的铁门,露出里面令人惊讶的景象——整个厂房被改造成了某种实验室兼起居室,墙上挂满星图和古老的龙族文献。
"欢迎来到我的巢穴。"她说着,突然踉跄了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她后腰处的校服渗出血迹——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中弹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扶住她。
"化学课。"她咬牙撕开衣料,露出一个可怕的电磁灼伤,"脉冲弹擦过...本来该立刻处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下午的体温一直不稳定。季瑶虚弱地靠在我肩上,龙族的重量比想象中轻得多。
"你不是说...龙涎能疗伤吗?"
她抬起金色的眼睛看我,里面闪烁着我读不懂的情绪:"这种伤...需要更深的交换..."
厂房顶部的天窗投下一束月光,照在她逐渐显露的龙鳞上。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由钢筋铁骨构成的巢穴里,我正抱着一条受伤的真龙。
而她所说的"更深的交换",将彻底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