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公寓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远处赤鳞大厦方向那片不祥的红光,却隔绝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硫磺气味,还有城市深处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苏明远博士引我们进入的房间狭窄而杂乱,堆满了书籍、散落的电子元件和蒙尘的培养皿,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阵列。
“坐吧。”苏博士指了指两张堆满文件的折叠椅,自己则拉过一张摇晃的凳子,动作带着长期佝偻的僵硬。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神经质地推了推鼻梁上那道裂缝的眼镜,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死死锁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解剖标本般的审视。
“程海……”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是个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的心沉了下去。季瑶在我身旁,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堆满未知危险的狭小空间。
“二十年前,”苏博士的目光越过我们,投向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过去的影像,“‘创世纪’计划是赤鳞和烛阴两大巨头最疯狂也最核心的野心。他们要的不是什么龙骑士,也不是简单的克隆军队。”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握,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们要的是‘神’!一种完美融合人类智慧与龙族伟力,并且绝对可控的……终极生命!”
“终极生命……”我喃喃重复,胃里一阵翻搅。
“对!”苏博士猛地转回视线,那浑浊的眼里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烛阴执迷于‘控制’,想把那力量禁锢在牢笼里,变成他们征服的獠牙。赤鳞……哼,林烬那个疯子!他想得更远,他要的是‘进化’,是吞噬烛阴,然后带着这新生的‘神’去吞噬星空!而你们,”他的手指颤抖着,点向我和季瑶,“你们就是这‘神’的蓝图!程海和我负责的第三代项目,代号‘潘多拉’——目标是直接融合烛阴最强大的龙骑士候选基因与银龙女王的核心血脉!”
季瑶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银龙女王……她的母亲!这个称谓像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的心脏。
“程海负责基因剪裁与融合胚胎的早期培育。”苏博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恐惧,“实验极其危险,失败品堆积如山……直到你,程晓阳。”他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体内流淌的、非自然的代码,“你是唯一一个在培养舱中活过胚胎期,并且展现出稳定能量反应的个体。你是……完美的‘初号机’。”
“初号机……”这个词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砸在我的意识里,粉碎了最后一丝关于“正常出身”的幻想。我不是人,甚至不是龙。我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容器。
“程海最初是狂热的,他把你看作他毕生杰作,是他通往神之领域的阶梯。”苏博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但很快,他发现了组织的真正意图!他们根本不在乎你能否成长为一个‘人’!烛阴要在你大脑植入最高级别的精神控制芯片,赤鳞则计划在你龙晶能量稳定后,立即进行意识抹除和人格覆写,把你变成一个纯粹的能量核心和……生物武器母巢!”
寒意从脊椎一路炸开,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意识抹除……人格覆写……我脑海中闪过培养舱里那些冰冷悬浮的、无数个“我”的面孔。原来,那就是我的未来,或者说,是我本该拥有的“命运”。
“他动摇了,害怕了。”苏博士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怜悯和不屑,“他偷偷复制了所有核心数据,包括‘潘多拉’的全部基因图谱、龙晶控制协议……还有最重要的——如何绕过组织监控,安全移除或永久冻结你体内龙晶控制枢纽的原始指令序列!”他猛地指向我后背,“那就是你父亲程海留下的唯一‘遗产’,藏在你的基因深处!也是林烬和林修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你身上挖出来的东西!”
父亲……那个记忆里总是温和笑着,教我辨识草药的男人。他抱着幼小的我逃离地狱的背影,在苏博士的叙述中,骤然染上了绝望的悲壮色彩。他不是叛逃者,他是……拯救者。
“控制枢纽?”季瑶的声音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她猛地看向我后背,仿佛能透过衣服看到那块灼热的晶体,“到底怎么回事?”
“那枚龙晶,”苏博士的语速更快,带着末日降临般的急迫,“它不仅仅是你的力量源泉!它更像一个生物信号塔,一个主控核心!赤鳞和烛阴在你身上投入了所有,你的基因序列是唯一的‘钥匙’。一旦你的龙晶被γ星能量彻底激活,达到某个临界阈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所有与你基因同源的克隆体,无论藏在地球哪个角落,都会被强制唤醒!它们会像最忠诚的蜂群,不顾一切地涌向你这个‘蜂后’!而谁能控制你,谁就能控制这支……由无数个‘程晓阳’组成的毁灭军团!这才是林修把芯片给你、林焰疯狂追击的真正原因!他们都在争抢这把钥匙!”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窗外,远处赤鳞大厦方向的红光陡然暴涨,如同巨兽睁开了充血的眼睛,瞬间将整个污浊的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海!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脉冲,如同无形的亿万根烧红钢针,穿透墙壁,狠狠刺入我的身体!后背的龙晶猛地炸开!它不再仅仅是灼热,而是变成了一颗在血肉中疯狂旋转、咆哮的微型超新星!狂暴的能量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意志堤坝,沿着脊椎疯狂上涌,蛮横地撕扯着我的神经,焚烧着我的理智!
“呃啊——!”
我无法控制地弓起身体,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惨嚎。世界在眼前剧烈旋转、扭曲、崩解!季瑶焦急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银蓝色的电弧不受控制地在我体表炸裂、跳跃,将身边堆积的文件点燃,焦糊味瞬间弥漫。强大的能量冲击波以我为中心轰然扩散!
砰!哗啦!
房间里脆弱的器皿、仪器屏幕纷纷爆裂!苏博士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掀飞,撞在堆满杂物的书架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书籍和零件稀里哗啦地砸落下来。
“晓阳!坚持住!”季瑶不顾一切地扑到我身边,试图抓住我因剧痛而疯狂痉挛的手臂。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我的皮肤,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能量洪流便顺着接触点狂暴地倒灌进她的身体!
“啊!”季瑶身体剧震,金色的竖瞳瞬间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她雪白的脖颈上,银色的逆鳞应激般片片竖起,闪烁着刺目的寒光!更为强大的龙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横扫整个房间,墙壁簌簌落下灰尘。她试图强行压制我体内暴走的能量,但那力量狂暴得如同脱缰的恒星,反而将她的力量也卷入了混乱的漩涡!
“不行……失控了……γ星……它在强行激活枢纽!”季瑶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怒和一丝……对那浩瀚星体伟力的本能恐惧。
窗外,整个城市陷入了疯狂的末日景象。γ星那冰冷而巨大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地悬挂在血红的天幕之上!它散发出的不再是柔和的星辉,而是亿万道扭曲、跳跃、充满毁灭气息的猩红射线!这些射线如同贪婪的活蛇,疯狂地舔舐着大地。
更远处,赤鳞大厦如同燃烧的血色灯塔,顶部的发射装置正贪婪地汲取着γ星狂暴的射线,将其汇聚、增幅,形成一道直径惊人的暗红色能量光柱,直刺苍穹,仿佛在向宇宙宣告着什么!
城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穴。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防空警报在城市各个角落凄厉地拉响,与无数车辆碰撞的巨响、建筑玻璃大面积爆裂的哗啦声、以及人群惊恐绝望到极致的尖叫哭喊声,混合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突然,我们所在的贫民区深处,爆发出几声非人的、充满痛苦与狂暴的嘶吼!那声音扭曲变形,既像野兽的咆哮,又夹杂着人类濒死的哀鸣!
“糟了!”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苏博士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向窗外,“是那些……被遗弃的、半成品的混血实验体!γ星的暴走能量……强行激活了他们体内不稳定的龙族因子!他们在……龙化暴走!”
他的话音未落,我们脚下的大地传来沉闷而巨大的震动!轰隆!轰隆!仿佛有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巨兽正在苏醒、挣扎!公寓楼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灰尘和碎屑暴雨般落下。
“地下!是旧城区的废弃管网!”苏博士扶着墙壁,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那些金属……那些深埋地下的废弃管道……它们在γ星能量场下产生了诡异的形变活化!像……像活的金属巨蟒!”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窗外不远处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撕裂!一条由无数扭曲、融合的粗大锈蚀管道组成的、直径足有数米的恐怖“巨蟒”,缠绕着刺眼的猩红电光,如同地狱深处钻出的魔物,轰然破土而出!它那由无数断裂管道口形成的、巨大而狰狞的“口器”仰天张开,发出一阵刺耳欲聋、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金属摩擦尖啸!啸声所及之处,周围本就摇摇欲坠的低矮建筑如同积木般纷纷坍塌!
混乱的能量在我体内左冲右突,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要挣脱躯壳束缚的膨胀感交织着。季瑶死死抓住我的手臂,她的力量像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试图阻挡我体内咆哮的星河。每一次能量的剧烈冲撞,都让她身体微颤,竖瞳中的金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看着我,晓阳!”她的声音穿透我意识中混乱的风暴,带着龙族特有的、能震颤灵魂的力量,强行刺入,“别被它吞掉!抓住我!就像……就像在地下溶洞那次!”
地下溶洞……季瑶重伤垂危,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绝对的黑暗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消失……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流从紧贴的掌心传递……那种纯粹源于意志的连接……
对!不是对抗!是……连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剧痛和混乱的间隙骤然闪现!不是用我的意志去压制这暴走的星穹之力,而是……去引导它!就像在溶洞里,引导那微弱却同源的生命之火!
我猛地睁开被能量灼烧得视线模糊的眼睛,反手死死扣住季瑶的手腕!不再是抵抗,而是倾尽所有残存的清醒意志,将那股几乎要撕裂我的、来自γ星的狂暴洪流,连同我自身激荡的能量,狠狠撞向她体内那源于银龙女王的古老血脉!
轰——!
仿佛两颗超新星在灵魂深处对撞!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银蓝与赤金能量光焰在我们紧握的双手间轰然炸开!整个房间瞬间被刺眼欲盲的光芒吞没!所有杂物被狂暴的气流卷起、撕碎!苏博士再次被狠狠撞飞!
剧痛!灵魂仿佛被撕裂又强行糅合!
但就在这毁灭性的冲击核心,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联系”诞生了!不再是狂暴的互相湮灭,而是一种……奇异的、痛苦的共鸣!我体内那失控的星穹之力,如同狂暴的野马突然感知到了缰绳的存在,虽然依旧奔腾不息,却不再漫无目的地冲撞毁灭!它的一部分,被季瑶体内那古老而威严的龙脉强行牵引、同化!而季瑶的力量,也有一丝流入了我灼热的脉络,带来一丝冰冷的清明!
“呃……!”季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她眼中的金光却前所未有地炽盛起来,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异,“你……你在引导它?不……是我们在……共享?”
共享!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后背龙晶那撕裂般的灼痛感,竟在这种狂暴的能量交融中,诡异地……减轻了一丝!仿佛一部分毁灭性的负荷,被转移、分担了出去!
“有效!”我嘶哑地吼道,声音因剧痛和狂喜而扭曲,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撑住!季瑶!一起……压住它!”
就在这生死一线,能量勉强达成恐怖平衡的瞬间——
轰!!!
公寓那脆弱不堪的临街墙壁,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轰然向内爆裂、坍塌!烟尘碎石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入!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硫磺气息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狰狞、散发着熔岩般高温与暴戾杀意的赤红身影,堵住了整个破口!覆盖着厚重赤红鳞片的巨大头颅缓缓低下,熔岩般的竖瞳在翻腾的烟尘中锁定了我,冰冷、贪婪,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稀世珍宝。覆盖着骨刺的巨大下颌张开,喷出带着火星和硫磺毒雾的气息。
林焰那混合着非人咆哮与少年音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刮骨的钢刀,穿透了警报的嘶鸣和城市的哀嚎:
“找到你了……我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