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污浊的工业废水浸透骨髓,浓烈的铁锈与腐败气息充斥鼻腔。巨大管道内回荡着远方净化厂残骸持续崩塌的闷响,如同巨兽垂死的哀鸣。γ星那诡异的猩红光晕,透过头顶巨大的破洞,将管道内流淌的污水染成一片粘稠的血色。
我跪在及膝深的污水中,双臂紧紧环抱着季瑶冰冷而巨大的银色头颅,仿佛抱住沉入冰海中的最后一块浮木。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滴落在她黯淡无光的鳞片上。后背那龙晶被剥离的空洞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灼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灵魂缺失的痛楚。更深的绝望来自血契烙印——那里一片死寂,冰冷得如同墓碑。
结束了。父亲、苏博士、龙晶、蜂巢……还有季瑶。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抗争,最终只换来这片冰冷的废墟和深入骨髓的虚无。
“季瑶……”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内破碎不堪,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祈求。手掌紧贴着她额头那布满蛛网裂痕的龙晶凹坑,触手是死寂的冰冷和坚硬的绝望。
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冰冷的死寂时,那声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嗡鸣,再次从我的掌心下传来。
不是错觉!
我猛地低头,心脏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狂跳!胸口——心脏的位置——那点温暖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光点,更像是一颗微型的、搏动着的金色太阳!温暖而坚韧的生命之流,顺着我的手臂,通过紧贴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涓涓不息地注入季瑶那冰冷的龙晶凹坑深处!
嗡…嗡…嗡…
如同沉睡万年的引擎被重新点燃,季瑶额头那死寂的凹坑深处,那点微弱的金色光点开始回应!它开始搏动!一次,两次……虽然极其微弱,虽然间隔漫长,如同风中残烛,但那真实存在的、生命重启般的搏动,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死寂的意识海中!
血契烙印那冰冷的墓碑,被这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搏动,硬生生撬开了一丝缝隙!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季瑶独有气息的暖意,如同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极其艰难地、顽强地……顺着那濒临断裂的桥梁,传递了过来!
“季瑶!坚持住!”我嘶哑地吼着,声音因狂喜和极度的紧张而颤抖。所有的意志力都沉入胸口那颗温暖的金色核心,不顾一切地催动着那源自银龙女王烙印的生命之火,将其毫无保留地注入季瑶体内!后背的空洞剧痛被这希望之火暂时压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燃起来!让她燃起来!
金色的光流在我与季瑶之间奔涌。她冰冷的鳞片下,仿佛有沉睡的熔岩开始缓慢流淌。额头的龙晶凹坑中,那点金色的火种搏动得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蛛网般的裂痕被金色的光晕填充,如同熔化的金丝在蔓延!
“吼……”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深渊的龙吟,在巨大的管道内响起,带着初生的虚弱和迷茫。
紧接着,季瑶那庞大的、浸泡在污水中的银龙之躯,猛地抽搐了一下!覆盖全身的、黯淡无光的银色鳞片缝隙间,骤然透射出丝丝缕缕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不再是冰冷的银蓝心焰,而是如同初升朝阳般、充满生机的温暖金辉!
她巨大的银色竖瞳,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不再是冰冷的心焰,也没有了晶碎的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两轮缓缓旋转的、温暖而深邃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弱却永恒不灭的银芒如同星辰般闪烁——那是她本源龙晶最后的印记,被温暖的金色生命之火包裹、守护。
“晓……阳……”一个极其虚弱、带着无尽疲惫,却又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血契的桥梁,清晰地传递到我的灵魂深处。
“季瑶!”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冲垮了所有堤坝,我紧紧抱住她的头颅,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滚烫的。
金色的光辉持续流转,温暖的力量在季瑶庞大的身躯内奔涌、修复。她浸泡在污水中的躯体开始微微发热,冰冷的僵硬感迅速褪去。覆盖全身的银色鳞片在金光浸润下,如同被重新锻造,虽然依旧布满战斗留下的伤痕,却焕发出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如同古老秘银般的光泽。额头的龙晶凹坑被温暖的金光彻底填满、抚平,形成一个光滑的、散发着柔和金辉的印记。
她巨大的头颅在我怀中微微动了动,尝试着想要抬起。那双燃烧着金色漩涡的竖瞳凝视着我,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羁绊。血契的烙印不再冰冷,而是如同温玉般散发着暖意,将我们疲惫不堪的灵魂紧密相连。
“我……好像……睡了好久……”她的意念依旧虚弱,带着一丝初醒的懵懂。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哽咽着,手指颤抖地拂过她焕然一新的额心印记,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属于我们两人的、同源共生的温暖力量。薪尽火传,银龙女王最后的馈赠,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保住了她的生命,也重塑了她的本源。
就在这时——
轰隆!!!!
头顶传来一声远超之前的恐怖巨响!整个巨大的金属管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铁罐,剧烈地扭曲、变形!大块大块锈蚀的金属板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撕裂、坠落!管道上方,净化厂那庞大的残骸主体,在湮灭冲击的余波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正朝着我们所在的区域,如同崩塌的山峦般,轰然砸落下来!
“走!”季瑶的金色竖瞳瞬间收缩,虚弱感被强烈的危机感取代!她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新生的力量,猛地从污水中昂起头颅,修长的龙颈将我卷起,稳稳地放在她重新覆盖着秘银光泽的颈背根部!
“抓紧!”她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嗡!
覆盖她全身的金色光晕骤然明亮!新生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仅存的右翼(左翼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林焰重创,尚未恢复)猛地展开,翼膜边缘流动着秘银与金辉交织的光芒!她强健的后肢在扭曲的管道壁上猛地一蹬!
轰!
本就脆弱不堪的管道壁被硬生生蹬出一个巨大的破口!季瑶载着我,如同挣脱囚笼的金银闪电,从破口中冲天而起!就在我们脱离的瞬间,身后那巨大的金属管道,连同上方崩塌的净化厂主体残骸,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漫天烟尘中,彻底被埋葬!
冰冷的、带着浓重辐射尘埃的狂风呼啸而过。季瑶奋力扇动单翼,载着我在γ星猩红光芒笼罩的废墟上空艰难地盘旋。下方,曾经是旧城区核心的B7净化厂,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巨大的、冒着黑烟和暗红能量余烬的深坑,如同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深坑边缘,扭曲的金属骨架和建筑的残骸如同巨兽的骨骸,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湮灭。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与混乱之中。γ星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猩红、更加迫近,巨大的星体轮廓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污浊的天幕,散发出的辐射能量让空气都带着灼烧感。远处,赤鳞大厦那曾经如同恶魔犄角的暗红能量光柱已经消失,大厦本身也遍布破损的痕迹,但顶端仍有微弱的红光闪烁,如同蛰伏巨兽未熄的眼睛。
更远处,城市各个角落,零星地传来爆炸声、哭喊声,以及……非人的嘶吼。γ星能量的持续暴走,显然还在催化着那些潜伏的、半成品的混血实验体和不稳定的变异体。
“林烬……”季瑶的精神链接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湮灭的核心摧毁了他的意志投影,但没有人会相信,赤鳞的最高掌控者会如此轻易地消亡。
“他还会回来。”我感受着后背那空洞的灼痛,声音低沉。钥匙虽然自毁,但作为最初的“潘多拉”原型体,我本身,恐怕依旧是林烬和烛阴的目标。更何况……我下意识地抚**口,那里,温暖的金色核心缓缓搏动,与季瑶额心的印记遥相呼应——银龙女王最后的力量,同样是无价的宝藏。
“我们去哪?”季瑶问道。金色的竖瞳扫视着下方如同末日废墟般的城市,带着新生的迷茫。
苏博士临死前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找苏博士——他是你父亲的老搭档,现在躲在城南贫民区……”
城南贫民区。那是苏明远最后指引的安全屋方向。也是父亲程海可能留下更多线索的地方。那里,或许藏着如何彻底摆脱“实验体”命运、如何掌控体内这源自银龙女王的奇异力量、以及如何对抗林烬和烛阴的关键。
“城南。”我指向城市南方那片更加破败、如同巨大垃圾场般蔓延的低矮棚户区,“去找苏博士提到的人。去找……真相。”
季瑶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点,金色的漩涡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她没有再问,只是调整了方向,承载着新生的疲惫与希望,扇动那闪耀着秘银与金辉的单翼,朝着城市南方那片被γ星猩红光芒笼罩的、未知的贫民区废墟,义无反顾地飞去。
残火未熄,前路未明。蜂巢虽毁,但笼罩在这座城市、乃至这片星空下的巨大阴影,才刚刚开始显露狰狞的轮廓。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辐射尘埃的灼热与铁锈的腥气。我伏在季瑶温暖而坚韧的颈背上,感受着她新生的力量在秘银般的鳞片下流淌,感受着血契烙印处那同源共生的暖意,也感受着胸口那颗温暖搏动着的金色核心。
父亲的谜题,母亲的馈赠,林烬的威胁,烛阴的阴影,还有体内这既非纯粹人类、也非纯粹龙族的奇异力量……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了那片混乱而危险的城南之地。
第二卷的终局,是废墟之上的残火重燃。而第三卷的启程,将在那片猩红笼罩的贫民区深处,揭开更加黑暗与壮阔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