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贫民窟的夜,是γ星猩红光芒也照不透的浓稠黑暗。废弃地铁隧道的入口如同巨兽腐烂的喉管,散发出潮湿铁锈与人群酸腐的气息。老疤佝偻着背,手里那盏锈蚀的瓦斯灯是唯一跳动的光点,在湿滑、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鬼影。他引着路,脚步在死寂的管道深处发出空洞的回响。
季瑶紧跟在我身侧,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通道中几乎无法转身,秘银般的鳞片摩擦着冰冷的混凝土壁,刮下簌簌的碎屑。重生后的力量并未完全恢复,每一次压缩体型都让她气息沉重几分,额心那枚温暖的金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她压抑的呼吸明灭不定。血契的烙印像一道温热的溪流,无声地传递着她强忍的疲惫与对新环境的警惕。
“就快到了。”老疤的声音沙哑地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锈铁,“那地方……苏老头叫它‘蛇穴’。程海留下的东西,邪门得很。”
“程海到底留下了什么?”我追问,后背龙晶被剥离的空洞感在深入地下后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有冰冷的穿堂风从中刮过,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老疤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照亮前方一扇嵌入混凝土墙的巨大圆形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锈迹和几道深刻的爪痕。他浑浊的眼睛在灯影下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陷阱。”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门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用力按了下去。
嗡——!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从厚重的门内传来,伴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重摩擦。圆形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浓烈消毒水、陈旧机油和某种生物质腐败甜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贫民窟的浊气。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实验室或仓库,而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溶洞。
溶洞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洞壁上嵌着的几盏发出惨白冷光的应急灯,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洞底中央,并非岩石地面,而是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幽蓝荧光的粘稠液体,如同巨大的生物培养池。池子表面缓慢地冒着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腻腐败气味。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在池子的正中央——
一座由惨白骨骼与暗红色蠕动肉须共同构筑的、扭曲的祭坛般的高台。高台顶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半透明管道缠绕包裹而成的“卵”。管道内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和幽蓝的能量流,如同活物的血管与神经。卵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祭坛下方,荧光液体中,浸泡着无数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淡蓝色的营养液里,悬浮着一个个紧闭双眼的躯体——那些躯体,从婴儿到少年,无一例外,都拥有着与我极其相似的面容!只是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胸口无一例外地嵌着一枚枚散发着幽暗蓝芒的龙晶!
这里不是安全屋!
这里是另一个……蜂巢!一个更古老、更原始、更令人作呕的克隆体培育场!而祭坛上那个“卵”,散发着一种比林烬更加冰冷、更加古老、更加……非人的气息!
“苏明远……”老疤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狂热,“他以为程海留下的是希望……却不知道程海早就疯了!他把自己和烛阴最深的秘密……都埋在了这里!‘银誓血渊’……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用银龙的血脉作为誓约的燃料,打开的……是通往深渊的大门!”
“你背叛了我们!”我猛地转身,星辉权杖的残柄在手中嗡鸣,指向老疤。季瑶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秘银鳞片炸起,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老疤,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
老疤脸上那惯常的狡黠和市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背叛?我只是想活命。”他掀起油腻的衣襟,露出腹部——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蠕动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扭曲的血管和一颗缓慢搏动的、幽蓝色的核心!“林烬找到了我,给了我新的‘生命’……代价是,把‘钥匙’带来这里。程晓阳,还有你……”他看向季瑶,“银龙女王最后的血脉,激活‘血渊’最好的催化剂!”
嗡——!
祭坛顶端的巨卵猛地搏动了一下!包裹它的管道如同活蛇般剧烈蠕动!卵内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缓缓舒展、抬头——一张与我父亲程海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睁开的眼睛,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情感的暗蓝色!如同深渊本身!
一股冰冷、浩瀚、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古老意志,如同苏醒的星空巨兽,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空气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比林烬更加纯粹的、非人的威压!
“欢迎……回家……”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亿万块寒冰摩擦的合成音,从祭坛方向传来,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我的……容器们。”
容器?!我和那些克隆体?!
“吼——!”季瑶再也无法压制!新生的力量混合着守护契约被亵渎的滔天怒火轰然爆发!秘银的鳞片缝隙间爆发出刺目的金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带着晶碎重生后纯粹意志的金色龙焰,如同撕裂黑暗的审判之矛,悍然轰向祭坛顶端的巨卵!
“愚蠢。”那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
就在金色龙焰即将命中巨卵的瞬间,祭坛下方那些浸泡在荧光液体中的培养舱,所有的克隆体猛地睁开了眼睛!无数双冰冷的、幽蓝色的瞳孔齐刷刷地亮起!一股源自基因同源的、强大而混乱的精神力场瞬间连接成一片无形的屏障!
轰——!!!
金色龙焰狠狠撞在精神力场上!刺目的能量乱流如同烟花般炸开!整个溶洞剧烈震动,碎石如雨落下!精神力场剧烈波动,几个离得最近的培养舱轰然炸裂,里面的克隆体瞬间被能量撕碎!但更多的克隆体眼中蓝光大盛,精神力场竟硬生生抗住了季瑶这含怒一击!
“基因共鸣……它们……在保护那个东西!”季瑶的意念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传来。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
“不止是保护!”我瞳孔骤缩!那些克隆体眼中幽蓝的光芒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源源不断地注入祭坛下方那片散发着荧光的粘稠液体中!液体如同被煮沸般剧烈翻腾起来!一个个由粘稠液体和暗红肉须构成的、扭曲的人形怪物,正挣扎着从池中爬出!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流淌着粘液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嘶吼!每一个怪物的气息,都混杂着克隆体的基因波动和那古老意志的冰冷气息!
“深渊……造物……”老疤喃喃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拦住它们!”我对季瑶吼道,同时将星辉权杖残柄狠狠插入地面!体内残存的力量连同胸口的金色核心一同爆发!一道银蓝交织的能量护盾以我为中心骤然撑开,堪堪挡住几只扑来的粘液怪物!怪物的利爪抓在护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季瑶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金银交织的旋风!秘银的利爪撕裂空气,每一次挥击都带起腥风血雨,将扑上来的粘液怪物撕碎!修长的龙尾如同攻城巨锤,狠狠抽在精神力场最薄弱处,每一次撞击都让更多的克隆体培养舱炸裂!金色的吐息在她口中酝酿,目标依旧是那祭坛顶端的巨卵!
但克隆体的数量太多了!它们如同没有痛觉的机器,前仆后继地用精神力场保护着祭坛。而池中爬出的粘液怪物也越来越多,它们无视季瑶的攻击,疯狂地扑向我的护盾!护盾在双重攻击下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核心……指令……”祭坛顶端,那个酷似程海的“东西”再次发出冰冷的合成音。它抬起一只由暗红肉须构成的手臂,指向正在鏖战的季瑶。“目标:银龙血脉载体。执行:捕获。”
嗡——!!!
祭坛本身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无数道由纯粹精神能量构成的、闪烁着符文的蓝色锁链,如同毒蛇般从祭坛各处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它们无视了物理防御,无视了季瑶的闪避,精准无比地缠绕上她的四肢、脖颈、双翼!锁链上符文闪烁,一股冰冷到冻结灵魂的力量瞬间侵入!
“呃啊——!”季瑶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秘银鳞片下的金光瞬间黯淡!庞大的身躯被无数蓝色锁链硬生生从空中拽落,重重砸在粘稠的池边!锁链深深勒入鳞片,蓝色的电弧在她体表疯狂跳跃,压制着她所有的力量!
“季瑶!”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但护盾在几只粘液怪物的疯狂扑击下轰然破碎!一只布满粘液的利爪带着腥风,直掏我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撞来!是老疤!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只扑向我的怪物!粘液的利爪狠狠抓在他的肩膀上,瞬间撕下一大块皮肉,露出下面蠕动的暗红薄膜和幽蓝的核心!
“走!”老疤发出凄厉的惨叫,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抱住怪物的腿,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丝……迟来的赎罪?“去……毁了那个卵!不然……都得死!银誓……血渊……钥匙……必须……”
他的话被怪物的利齿咬断。粘液怪物张开巨口,狠狠咬向他的头颅!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脸上。
血契烙印处传来季瑶被锁链压制、痛苦挣扎的意念,眼前是老疤被怪物吞噬的惨状,祭坛上那冰冷的存在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溶洞中充斥着克隆体幽蓝的注视和粘液怪物的嘶吼……
银誓血渊……
这就是父亲程海留下的“希望”?
这就是苏博士指引的“安全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我吞噬。但看着季瑶在锁链中痛苦挣扎的金色竖瞳,看着老疤被怪物淹没前那最后疯狂的眼神,一股超越恐惧的暴戾火焰,在我胸口的金色核心中轰然点燃!
“啊——!!!”我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星辉权杖的残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血契红芒与银龙金辉的刺目光芒!不再防御,不再闪避!我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守护意志,化作一道燃烧的、决绝的冲锋,朝着那座散发着冰冷意志的祭坛,朝着那个禁锢着季瑶的巨卵,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银誓已立,血渊在前。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深渊之上,撕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