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只有一种被彻底淹没、被永恒放逐的虚无感。老疤的血,粘液的恶臭,深渊意志的咆哮,季瑶最后的尖啸……所有的感官碎片都被这绝对的黑暗吞噬、碾碎。
我……死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融于这片永恒虚无的瞬间——
嗡。
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搏动,在黑暗的核心处亮起。
不是来自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血契的烙印!
那点温暖的金光,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的萤火,顽强地穿透了凝固的黑暗,在我即将寂灭的意识中点燃。它不再是心脏搏动的形态,更像一个烙印在灵魂上的、永恒不灭的坐标。
季瑶!
她还活着!
她在呼唤我!
这缕微光,成了沉沦中唯一的锚点。求生的意志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顺着这缕温暖的指引,我残存的意识不顾一切地向上挣扎、攀爬!黑暗如同粘稠的胶水,撕扯着、拖拽着,但血契的呼唤如同灯塔,越来越清晰!
噗!
仿佛突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粘稠冰冷的窒息感骤然消失!五感如同被洪水冲开闸门,轰然回归!
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景象。
我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流淌的暗蓝色“海洋”之中。海洋并非液体,更像是由无数流动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数据流和粘稠的暗红能量共同构成的混沌之海。无数半透明的管道如同巨大的神经束,在“海洋”中纵横交错,连接着远方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搏动的暗蓝色核心——那核心的形状,赫然就是外面祭坛上那个巨卵的微缩版!无数幽蓝的光点如同繁星,在数据流和管道间明灭,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一丝微弱的、与我同源的气息——是那些克隆体的意识碎片!
这里是……血渊之卵的内部?深渊意志的巢穴?!
“你……终于进来了……”
一个温和、疲惫、带着无尽悲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海洋”中响起,直接回荡在我的意识里。这声音……是父亲程海!
我猛地“转身”,在意识构成的混沌之海中,一个由微弱银蓝色数据流勉强勾勒出的人形轮廓,静静地悬浮在不远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幽蓝的海洋中,但那温和的眼神和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却无比清晰。
“父亲?!”我的意识发出剧烈的波动,混合着难以置信、愤怒、委屈和一丝潜藏的渴望。
“是我,晓阳。”程海的意识投影显得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也是……囚徒。”他看向四周流淌的幽蓝海洋,目光中充满了痛苦,“我创造了它……想用它来终结烛阴和赤鳞的野心……想用它给你……真正的自由……却低估了深渊本身的……贪婪。”
“这到底是什么?!”我的意识指向那搏动的暗蓝核心,指向那些漂浮的克隆体意识碎片,“还有外面那个……冒充你的东西!”
“它是‘深渊之种’。”程海的意念带着沉重,“烛阴从古老遗迹中挖掘出的……来自星空之外的污染源。它能吞噬、扭曲、同化一切生命与能量,将其转化为深渊的养料。我试图用‘潘多拉’计划的基因序列作为牢笼,用银龙女王的血脉作为封印的钥匙……这就是‘银誓血渊’的真相。”他苦涩地笑了笑,“可惜,牢笼困住了我,钥匙……却成了它最渴望的猎物。”
他看向我灵魂深处那点温暖的金色烙印:“季瑶……她母亲的力量……还有你们之间的血契……是唯一能对抗它同化的东西。也是它最想吞噬的……美味。”
“外面那个……”
“是我的身体……或者说,是深渊之种用我的基因序列和意识碎片制造的……傀儡。它想通过‘我’,彻底掌控你,掌控季瑶,掌控所有克隆体……完成最终的‘深渊降临’。”程海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苏明远……他以为烛阴的‘奥西里斯之矛’能摧毁它……但那只是给深渊之种送去了一份开胃菜,让它暂时混乱……它很快就会……”
话音未落!
嗡——!!!
整个暗蓝的数据海洋骤然沸腾!无数流淌的数据流变得狂暴混乱!那些漂浮的克隆体意识碎片发出无声的尖啸,瞬间被狂暴的海洋撕碎、吞噬!远方那搏动的暗蓝核心猛地膨胀,散发出更加冰冷、更加贪婪的意志!一条条由纯粹粘稠黑暗构成的巨大触手,如同深渊巨兽苏醒的肢体,从核心中探出,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朝着我意识所在的位置,狠狠抓来!
“它发现你了!快走!”程海的意识投影瞬间变得模糊,声音急促而绝望!
走?往哪走?这里是它的巢穴!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那黑暗触手的速度超越了意识反应!
“晓阳——!!!”
季瑶撕心裂肺的意念尖啸,如同破开混沌的惊雷,通过血契烙印狠狠撞入我的意识!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炽热、带着晶碎重生后不屈意志的守护力量,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血契的桥梁,无视了空间的阻隔,轰然注入我的灵魂深处!
是季瑶!她在外面!她在燃烧自己,为我争取时间!
轰!!!
那股源自季瑶的、炽热的守护力量在我灵魂中轰然炸开!温暖的金色光芒瞬间暴涨,硬生生在我意识周围撑开一片小小的、金色的领域!程海那即将消散的微弱投影,也被这金光勉强稳住!
黑暗的触手狠狠撞在金色领域之上!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黑暗与金光疯狂湮灭、对冲!刺耳的能量尖啸在意识海中回荡!金色领域剧烈波动,瞬间黯淡了大半!巨大的冲击让我的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几乎溃散!血契烙印处传来季瑶承受反噬的痛苦闷哼!
“坚持住!”程海虚弱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靠近核心!只有进入核心,才能接触到‘银誓血渊’协议的最底层!那里……有我留下的最后指令!唯一的……希望!”
靠近核心?那如同自投罗网!
但看着程海即将消散的投影,感受着血契另一端季瑶拼死支撑的痛苦,看着那再次抬起、带着更加恐怖湮灭气息的黑暗触手……
没有选择!
“季瑶!给我力量!”我的意识发出决绝的嘶吼!
“吼——!”血契烙印处传来季瑶如同远古凶兽般的咆哮回应!更加炽热、更加狂暴的金色力量奔涌而来,甚至带着一丝……晶碎后燃烧本源的毁灭气息!她在外界,正在不计代价地战斗!
金色的领域再次光芒大盛!我驱动着这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不再防御,而是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流星,朝着那疯狂搏动、散发出恐怖吸力的暗蓝核心,一头撞了过去!
“愚蠢的容器!成为深渊的一部分吧!”深渊之种冰冷的意志带着狂喜的贪婪,核心猛地张开一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如同巨口的漩涡!
金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黑暗漩涡的中心!
绝对的黑暗与湮灭瞬间吞噬了一切!
意识仿佛被投入了宇宙诞生前的奇点,被撕裂、被压缩、被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一点微弱的意识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重新凝聚。
没有数据海洋,没有黑暗触手。眼前是一个……由纯粹幽蓝色几何线条构筑的、冰冷而庞大的空间。无数复杂的、流淌着银蓝色光芒的基因链条如同巨大的锁链,贯穿整个空间。而在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由无数0和1构成的幽蓝立方体。立方体的核心,一点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银蓝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那是程海最后的核心意识碎片,被囚禁于此!
立方体的表面,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正在疯狂蔓延、侵蚀,试图将那点银蓝光芒彻底污染、吞噬。这就是“银誓血渊”协议的核心!程海留下的防火墙,正在被深渊之种的力量攻破!
“父亲!”我的意识冲向那立方体。
“晓阳……”程海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极致的疲惫,“时间……不多了……深渊……即将突破……”
“我该怎么做?!”
“协议……底层……指令……”程海的意识碎片剧烈波动,传递出一段极其复杂、冰冷的数据流,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中,“……需要……血脉共鸣……和……守护意志……同时……激活……”
血脉共鸣?我的基因序列!
守护意志?季瑶的力量和我们的血契!
“我该怎么做?!”我焦急地追问。
程海的意识碎片闪烁了一下,传递出最后的、断断续续的意念:
“……握住……它……”
“……相信……她……”
“……然后……选择……”
他的意念戛然而止。那点微弱的银蓝光芒,在暗红血管的疯狂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
彻底熄灭了。
父亲……最后的意识碎片……消失了。
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但此刻,没有时间哀悼!
嗡——!
整个幽蓝空间剧烈震动!立方体表面的暗红血管光芒大盛!一股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气息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巨兽,瞬间锁定了我这唯一的“入侵者”!
深渊之种,彻底掌控了核心!
几乎同时,血契烙印处,季瑶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和虚弱,如同濒死的哀鸣,狠狠刺入我的意识:
【晓阳……快……它要……】
她的意念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意志强行掐断!紧接着,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季瑶气息却冰冷如尸体的能量洪流,顺着血契的桥梁,如同决堤的毒河,疯狂地倒灌进我的意识空间!那是深渊之种,它正在强行抽取、污染季瑶的力量,并通过血契,要将我也一同污染、吞噬!
内外夹击!真正的绝境!
程海最后的话语在意识中回响:
【……握住……它……】
【……相信……她……】
【……然后……选择……】
看着眼前那被暗红血管缠绕、疯狂旋转的幽蓝立方体,感受着血契中倒灌而来的、属于季瑶却被污染的冰冷洪流……
没有犹豫!
我凝聚起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意志,所有对父亲的承诺和对季瑶的守护,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朝着那幽蓝立方体,朝着程海意识最后熄灭的地方,狠狠地……握了下去!
嗡——!!!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