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废墟的寂静如同实质的潮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γ星猩红的光芒穿透扭曲的空间屏障，在漂浮的金属残骸上投下斑驳的、如同血迹般的光影。狂暴的能量乱流在远处无声地肆虐，偶尔迸发的电弧如同垂死巨兽的抽搐，照亮这片被遗忘的坟场。
季瑶庞大的身躯在一块足有小型岛屿大小的金属残骸上降落，秘银的利爪嵌入锈蚀的钢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爪中紧握的银蓝光茧，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一颗封印着恐怖存在的茧，而是易碎的珍宝。翼根处那道被液态水银短刃贯穿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但鳞片下仍不时渗出蓝色的血珠，在γ星的红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父亲……”我跪在光茧旁，手指颤抖着抚过表面那些明灭不定的秩序符文。茧内，那点代表程海意识的银蓝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每一次闪烁都像是最后的告别。血契烙印处传来季瑶强忍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她巨大的金色竖瞳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守护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他还在。”季瑶的意念传来，带着龙族特有的笃定，“光茧的封印在保护他，也在保护我们……免受那暗金晶体毁灭意志的侵蚀。”
我点点头，胸口金色核心的搏动变得沉重。父亲最后的选择——将自己与弑神者的核心一同封印，为我们争取逃脱的机会。而现在，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烛阴议会会追来吗？这片宇宙废墟又隐藏着什么？
“我们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站起身，环顾四周。金属残骸漂浮的轨迹看似杂乱，但隐约能看出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废墟深处，一个巨大的、如同黑洞般吞噬光线的球形阴影。那里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仿佛是整个废墟的引力核心。
“那里。”季瑶的视线也锁定了那个方向，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能量读数异常……但比这片乱流区稳定。”她犹豫了一下，金色的竖瞳转向我，“也可能是……陷阱。”
“我们没有选择。”我苦笑着看向光茧。符文的明灭频率正在减缓，如同即将耗尽能量的电池。父亲的意志撑不了多久了。
季瑶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鼻息喷在我的肩膀上，带着硫磺味的温热。“那就赌一把。”她的意念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幽默，“反正……我们一直在赌命。”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抓起光茧，展开那伤痕累累的单翼。我爬上她宽阔的背脊，手指深深插入秘银鳞片的缝隙。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季瑶强忍翼根伤口的剧痛，载着我们再次腾空，朝着废墟深处那个黑洞般的阴影滑翔而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引力在增强。漂浮的金属残骸移动速度加快，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的棋子。γ星的光芒在这里变得扭曲、暗淡，仿佛被某种力量过滤、吞噬。最令人不安的是，随着距离缩短，一种奇怪的、如同心跳般的能量脉动，开始从阴影深处传来，每一次波动都让胸口的金色核心产生微妙的共鸣。
“那东西……是活的？”季瑶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翼膜微微震颤，调整着飞行姿态以适应越来越强的引力。
“不知道。”我紧盯着前方越来越大的阴影轮廓，灵魂深处的亿万克隆体记忆碎片突然开始不自然地躁动，仿佛被某种同源的存在唤醒。“但我的‘基因’……在‘认识’它。”
终于，当距离缩短到不足千米时，阴影的真实形态在γ星扭曲的红光下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残缺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和撞击坑，如同被暴力撕碎的星球核心。最引人注目的是球体中央一个巨大的、贯穿性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更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掏出了核心。而那“心跳”般的能量脉动，正是从这伤口深处传来。
“这是……”季瑶的飞行速度不自觉地减缓，金色的竖瞳因震惊而扩张。
“赤鳞的‘摇篮’。”我喃喃道，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给出了答案，“γ星能量采集站的……残骸。”
林烬的赤鳞科技，曾经在近地轨道建造了数十个巨型能量采集站，用于汲取γ星狂暴的辐射能量。而眼前这个残骸，体积远超标准型号，显然是某种……原型体或者特殊型号。它为何会坠毁在这片宇宙废墟中？又是什么力量能将它破坏到这种程度？
“下去看看。”我指向球体表面一道相对平缓的裂痕，那里隐约能看到内部结构的反光。
季瑶没有反对，巨大的身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裂痕处降落。近距离下，金属球体的表面细节更加清晰——那些看似锈蚀的痕迹，实际上是一种奇怪的、如同生物组织碳化后的残留物，覆盖了大半个球体。裂痕边缘的金属呈现出熔融后重新凝固的扭曲状态，仿佛被某种极端高温瞬间贯穿。
裂痕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残存的人工重力系统仍在运作，让我们得以稳稳地落在倾斜的金属地面上。空间中央，是一个被摧毁的能量核心基座，周围散落着无数断裂的管线和仪器残骸。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那些巨大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能量输送管道，全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爆，断面处覆盖着与球体表面相似的生物质碳化痕迹。
“这里发生过战斗。”季瑶的利爪轻轻划过地面一道深达数米的斩痕，金色竖瞳微微收缩，“不是外部攻击……是从内部爆发的。”
我点点头，目光被核心基座后方一扇半掩的金属门吸引。门上标着褪色的“CS-0”字样，旁边是一个衔尾蛇缠绕权杖的标记——烛阴的标志！这个赤鳞的采集站里，为什么会有烛阴的设施？
“父亲提到过‘CS’系列。”我走向那扇门，手指抚过锈蚀的标记，“CS-7是苏明远的‘弑神者’实验室，而这个CS-0……”
季瑶巨大的头颅凑近，鼻翼翕动，“血腥味……很旧，但很浓。”她突然压低声音，“还有……能量读数。门后……有东西在运作。”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半掩的金属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血迹和战斗痕迹的走廊。走廊尽头，一点微弱的、不同于γ星猩红光芒的蓝白色冷光，如同鬼火般闪烁。
“留在这里。”我对季瑶说，指向她爪中的光茧，“保护父亲。我去看看。”
季瑶的尾巴瞬间横在我面前，拦住去路。“一起去。”她的意念不容置疑，“血契约定……同生共死。”
我看着她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定的金色竖瞳，不再坚持。季瑶缩小体型至马匹大小，方便在狭窄的走廊中移动，但力量丝毫不减。她叼着光茧，跟在我身后，秘银的鳞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走廊尽头，是一扇被暴力破坏的防爆门。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如同指挥中心般的空间。墙壁上的显示屏大部分已经碎裂，控制台布满弹孔和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具穿着不同制服的白骨——有赤鳞的红色作战服，也有烛阴的黑色制服，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他们以各种挣扎的姿态倒毙，似乎死亡来得极其突然。
而房间中央，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篮球大小的蓝色光球。它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照亮了下方控制台上一个被利刃钉穿的金属箱。箱体上刻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方舟协议·零号终端】
【开发者：程海&苏明远】
【警告：仅限γ级紧急状况启用】
“方舟协议？！”我瞬间想起父亲在深渊光茧中最后的意念，“这就是他说的……钥匙要打开的‘门’？”
季瑶警惕地环顾四周，巨大的金色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细线。“没有生命迹象……但那个光球……在‘看’我们。”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蓝色光球突然亮度增强，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控制台上，形成一个全息键盘。同时，一个温和、疲惫、带着无尽悲怆的电子音在房间中响起：
“身份验证：检测到基因序列匹配。欢迎，程晓阳。”
我和季瑶瞬间绷紧身体！这个声音……是父亲程海的录音？还是某种AI？
“别紧张。”电子音继续道，仿佛能读懂我们的警惕，“我没有实体，只是程海博士留下的交互界面。你可以叫我‘零号’。”
“父亲……他在这里工作过？”我谨慎地靠近控制台，目光扫过那些白骨。
“是的。CS-0是‘潘多拉’计划最初的联合实验室。”光球的光芒微微波动，“赤鳞与烛阴表面合作，实则各怀鬼胎。程海博士和苏明远博士暗中开发了‘方舟协议’，作为对抗双方的最后手段。”
“发生了什么？”我指向地上的骸骨和四周的战斗痕迹。
“背叛。”光球的语气变得冰冷，“烛阴发现了协议的真相，发动突袭。赤鳞反击。程海博士带着协议核心数据逃离，苏明远博士留下断后……并启动了CS-0的自毁程序。”
自毁？那为什么这个终端还在运作？
“因为‘我’不是普通的AI。”光球仿佛再次读出了我的疑问，“我是‘方舟协议’的零号载体，也是……你手中那颗光茧的‘备份’。”
我和季瑶同时一震！光茧中的父亲意识……有备份？！
“不完全相同。”光球纠正道，“我是程海博士在CS-0时期上传的意识副本，记忆停留在逃离前。而光茧中的他……经历了更多。”
“你能帮他吗？”我急切地问道，“光茧的封印在减弱，他的意识正在消失！”
光球沉默了片刻，光芒闪烁不定。“物理连接光茧到控制台左侧的接口。”它最终说道，“我会尝试融合……但风险很大。弑神者的核心污染可能通过链接反噬终端。”
没有选择。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季瑶口中的光茧，按照指示将其连接到控制台。接口吻合的瞬间，银蓝光茧表面的符文疯狂流转！光球的光芒也剧烈波动起来，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正在解析……秩序能量稳定……暗金晶体压制中……”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检测到深层意识损伤……尝试修复……”
整个房间的灯光忽明忽暗，能量读数飙升至危险区域！季瑶紧张地环绕在我身旁，秘银鳞片炸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暴走。
突然，光球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银蓝光束，直射我的眉心！
“晓阳！”季瑶的惊叫在脑海中炸响！
没有痛楚。只有一股庞大而温暖的数据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灌入我的意识深处！那是……父亲程海的记忆！完整的、未被深渊污染的CS-0时期的记忆！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在意识中炸开：
- 程海与苏明远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激烈争论，关于“方舟协议”的真正用途……
- 烛阴最高议会那冰冷的目光，透过监控屏幕凝视着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 赤鳞的林烬，在私人会面中向程海展示某种来自γ星深处的、恐怖的“种子”……
- 最后时刻，苏明远将一枚数据芯片塞进程海手中，推他进入逃生舱，自己转身迎向涌来的烛阴杀手……
而在所有记忆的核心，一段被加密的、标着“致晓阳”的影像，自动播放：
全息影像中的程海，比记忆中更加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站在CS-0的控制台前，背景是闪烁的警报红光。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方舟协议’已经部分启动。”影像中的父亲声音沙哑，“我和苏明远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以为‘方舟’是用来拯救人类的诺亚方舟，实际上……它是烛阴从γ星深处挖出的某种‘容器’。”
影像闪烁，切换到一个巨大的、被无数能量束缚装置禁锢的暗蓝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如同活物的心脏般搏动着。
“他们称之为‘银辉’。烛阴最高议会的真正核心，也是所有‘银辉序列’杀手的能量源头。它来自γ星……但它不属于我们的宇宙。”
影像再次切换，显示出一段模糊的、如同梦境般的画面：一片扭曲的星空中，无数暗蓝色的“银辉”如同孢子般漂浮，每一个内部都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
“它们沉睡在γ星深处，等待被唤醒。烛阴想利用‘潘多拉’计划的基因序列和银龙血脉作为钥匙，打开‘银辉’的封印。而赤鳞的林烬……他想成为第一个‘共生体’。”
画面回到程海疲惫的面容。
“我和苏明远修改了‘方舟协议’，试图在‘银辉’苏醒前摧毁它。但我们低估了它的……渗透能力。它已经污染了烛阴议会的大部分成员，包括苏明远。”
影像开始不稳定，程海的声音变得急促。
“记住，晓阳，唯一能对抗‘银辉’的，是你和季瑶之间的血契力量。那不是简单的契约，而是跨越维度的‘锚点’，能抵抗‘银辉’的同化。找到‘方舟’的主体，用血契的力量——”
影像戛然而止，化作一片雪花噪点。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光球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而连接的光茧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表面的符文重新稳定，内部的银蓝光芒也增强了不少！
“融合……成功。”电子音虚弱地响起，“程海博士的意识已稳定……但暗金晶体的污染需要更彻底的净化……只有‘方舟’主体能做到……”
“方舟主体在哪里？”我急切地问道。
“γ星近地轨道……赤鳞主站‘摇篮’内部……”光球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警告……检测到空间扰动……烛阴议会……正在定位……你们必须……尽快离开……”
仿佛印证它的警告，整个金属残骸突然剧烈震动！远处传来空间被撕裂的刺耳嗡鸣！
“他们追来了！”季瑶的意念带着警醒，巨大的头颅转向出口，“那个光球……能带走吗？”
“不必……”光球的光芒突然变得强烈，“数据……已传输至光茧……我的使命……完成……”
在光芒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控制台突然弹开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流淌着银蓝色光芒的棱柱晶体。
“最后的礼物……空间信标……会引导你们……找到‘摇篮’……”
光球彻底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那枚棱柱晶体，散发着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光芒，如同迷雾中的灯塔。
远处，空间的撕裂声越来越近。
季瑶毫不犹豫地叼起晶体，巨大的身躯转向我，“走？”
我抱起光芒稳定的光茧，看向黑暗中父亲留下的最后礼物。
γ星近地轨道……赤鳞的主站“摇篮”……“方舟”主体的所在地……也是林烬的大本营。
前路凶险，但别无选择。
“走。”我爬上季瑶的背脊，手指深深嵌入鳞片缝隙，“去找‘方舟’……结束这一切。”
季瑶展开伤痕累累的单翼，载着我们冲出残破的指挥中心，朝着金属残骸外那片充斥着能量乱流和追兵的宇宙废墟，义无反顾地飞去。
银誓已燃，血渊未平。
方舟残响，终将化为破晓的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