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像几乎所有拥护赤龙的子民那样,既害怕又怨恨着夷。但它始终不明白夷,作为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要把自己赶出kiethar,赶出那个它赖以生存的家园,并颁布了锁国令,令它几乎再不能返回kiethar。
在流浪的途中,它受了重伤。最终,它用尽力气挪到一处湖边。它想,可能这就是他最后的归宿了。
是年,2706年。Aka裂隙现世。
启朦胧中感到一团温热的物体,几乎是本能反应,它的身体包裹住那团物体,然后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它看到自己的身下压着一个模样奇怪的生物。四肢细长,毛发只聚集在顶部,身上还有布做的遮盖物。启从没见过这种生物,可它发现,自己的伤好了。它笃定,一定是这个小生物救了自己,自己一定要好好道谢。
在启踱来踱去的几个小时后,江绫醒了。她看到一只烂泥一般黢黑的生物在地上蠕动。那生物转了一周,两只黑洞洞的眼下凹着,像个深坑。那生物向她爬来,用皮肤蹭她的脚踝,很光滑的触感。她不害怕,蹲下身去抱住那只生物,那生物也回抱住她。
“我叫江绫,红绫的绫。”
启虽然听不懂这种语言,但从这个小生物的脸上,它能读出一种喜悦。
“xi rao-i to (我叫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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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命运既定,一人一泥就如此在湖边安了家,盖了一幢简陋的小木屋。
江绫在与启相处时,发现它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并且可以像人类一样发声。于是,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来教你说话吧!人类,我的语言!”
启的学习能力并不差,只约一周,它就学会了人类语言的发音系统。并成功地说出了第一个完整句:“我叫启。”
江绫开心地抱着启转了三圈。
“看着你好大一滩,其实还蛮轻的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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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夏秋之交,江绫的衣服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的温暖。夜晚微寒时候,常在床上蜷缩,紧裹着简陋的被单。启注意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注意到,湖不远的山洞里,不知何时住进了一群黏滑的生物,它们行动缓慢,有时合唱着裂隙民谣,但它们口中利牙交错,指甲长而锋利。启担心它们会伤害到江绫,于是决定挑一个时间去与它们交涉。
启本不打算带江绫同去,然而她在启打算之前先行看到了那群生物。
启只好让江绫跟在自己身后,然后慢慢地挪到那群肉色的生物跟前。
原本的民谣声戛然而止,群盲转过身来 一只盲的指尖触及了启的皮肤。
那指尖是暖的。
盲的歌声很悠扬,述说他们最初以天上掉下来的小疙瘩饼为食,后来失去了双目;如今依洞穴的习性汲取露水,已逐渐失去了嗜血的脾性。
盲群围住启与江绫,在穴壁上刻写他们的颜色。它们说它们闻见香甜与苦涩,便请求洞穴恩赐救济的良药。它们从岩纹中抽出丝线,抚摸使其柔和,揉搓使其粗壮,最后它们递交给启两根杵针和几团棉线。
“愿你们有一个美好的秋天。”
启用红色的棉线织作围巾,用灰色的棉线编为毛衣,用黑色的棉线纺成下装和帽子,套在江绫身上。
“谢谢你!”江绫眼神亮了又亮,启的心跳了又跳。
启又从群盲处习得了热水的方法,使江绫的秋天不再挨冻。
——
12年前,地表,Aka市法医院。
“清浪!”一个披头散发,面色枯黄的女人发疯似的冲进上官医生的办公室,眼中布满血丝。她扶住上官清浪的办公桌气喘吁吁问道:“她在哪里?”
桌上砸下几滴水渍,分不清是泪或是汗。
“检尸房,”上官清浪放下茶杯,仍是冷漠,“我会带你去看的。现在,我要求你去洗一个澡。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上官清浪安静地给妹妹做了饭,洗了澡。上官清明仿佛变成了瘫痪患者,麻木而眼神空洞。
检尸房的灯开了,里面只躺着一具尸体。
盖着白布,露出苍白的脚。
“受害者虽然被分尸了,好在躯体不难找。别质疑我的技术,我至少还是第一入殓师。”
上官清明有点踉跄,手颤抖着,揪住白布边缘。
“从头上掀,你不会掀我来掀。”
法医在催促。
案前的人却仍旧没有动。——到这个时候了,难道她心里还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她或许还希冀着白部下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她想逃避。
法医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跨来拍上妹妹的肩。
妹妹如同遭了雷击,突地蹲下身去掩面抽泣。
布没掀。
“你在害怕,对吗?”上官清浪语气很淡,像是在与素不相识的一个受害者家属对话,“你在害怕我没有能力修好她的容颜;还是在害怕她,你的爱人的尸体本身?
“你记得你把她带回我们家的那天吗?你的生日,你说你想要一个妹妹。”上官清浪笑了一声,眼神却飘向远方,“那时候爸还活着,爸妈答应了你。我们一起去了Cres-布道院。那时候布道院还很新哪,有好看的彩窗。我还记得你抱着她不肯撒手的样子,她的手都被你握红了。
“爸去世的晚,那时候你们都初中了。你是那个时候决定接过爸的警号,成为一名武警的,是吗?爸的葬礼上,只有他的一件衣服,还不是他去世时穿的。我是从那时决定做入殓师的。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过妈了,从她失踪之后。你知道妈也很喜欢她,你……”法医突然缄了口,因为她的妹妹终于站起,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空洞。
“我要带走她。”上官清明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去哪里呢?”清浪语调很淡,只是手在口袋里揪了揪衣服。
没有回答,或许她自己还未想好?
妹妹将要走的时候,姐姐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妈很想你。”
没有回答。
或许她自己还未想好。
——
2705年春,Cresnino市郊,旧Cres-布道院。
修女死后,Cres-布道院很快荒废,没能撑过经济大危机。老神父找遍所有关系,把孤儿们都送了出去。在他送出第一个孩子前,就事先为孩子们争取到了所有的法定权益。最后,在面怀笑容地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后,他终于与Cres-布道院,这座他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建筑,一起饿死在经济大危机的末梢中了。
上官清明要回仓流璃的尸体后,将她与神父一起葬在了旧Cres-布道院后的庭院里。每年,上官清明都来扫墓。
但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少女。
少女也看到了她,可能是出于礼貌,她向上官清明打了声招呼。
上官清明不知道这里居然还住着人,她支呼少女过来,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少女却答道:“我家就在附近,市郊那片麦田里。”
市郊居然有麦田?上官清明愈发疑惑了,可同时她也觉得少女的眉眼愈发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你和谁住在一起呀?”
“爷爷。”
“你父母呢?”
提到父母,少女仿佛变了个人:“他们不要我了。是爷爷把我领回来的,他们扔掉我的那天,就在这儿,布道院门口。天冷,多亏了漂亮的修女姐姐捡我回去……对啦,你喜欢吃甜点吗?去我家坐坐吧,爷爷可会做甜点啦!”
少女转换了话题,殷勤地邀请上官清明。
是年,上官清明35岁。她终究没能抵过少女的软磨硬泡,跟着少女来到了她家。
那是一幢伫立在田野之中的木屋。
木屋的门嘎吱嘎吱地发响,门后传来稳健有力的声音。
少女推了门,对屋内喊道:“爷爷,有客人来啦!”
里房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老而不衰颓,慈祥且朝气蓬勃。
“客人啊,坐吧,”老人指了指沙发,又从茶几下拿出一盒曲奇,“今天上午做的,都给凌凌吃的差不多了,我待会再去做些。凌凌,你先去做作业。”
“爷爷的甜点好吃嘛。”少女应着,叼了一块曲奇,跑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