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灯不是很亮,好在客厅不是很大,在暖和的灯光下都能看得清楚。沙发不大,只有三个人的位置,打了些许补丁。可能先前是皮的,而今已经几乎是布的了。正对沙发的是一个类似酒吧吧台的木桌,木桌后是几扇柜子,柜子被木板分成一格格的小空间,视觉上令人非常舒适。
“孙女多大了?”上官清明问道。
“17,明年高三了。”老人站在吧台后,仔细擦拭着一个相框。
“这里很少有客人,是来扫墓的吗?”老人问道。上官清明一惊,但老人慈祥温和的目光又让她安了几分神。
“嗯,来祭我的一个朋友。”上官清明答着,她又想到棺材里仓流璃那张脸,她突然有点哽咽了。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知道你每年都来。”老人轻轻把相框放下,又转身去整理橱柜,“曲奇,尝尝吧。”
曲奇很酥,有的杂了一两点葡萄干,很甜。
上官清明望着窗外的麦田与夕阳问道:“经济大危机那几年,这田野也是这样吗?”
“那几年收成的确不是很好,”老人没有转身,“一大片田都成了荒土,近几年才慢慢调回来的。”
“大危机……不少人走了。”
“嗯……”老人沉默了,手中停下了活儿。好半天才继续道:“但还是有不少人挺过来了不是吗?天啊,它想让你活的更好的时候,总会来一场冲击。是灾难,也是转折。
“用凌凌的话说,这叫‘自然选择’。她们老师教的。”老人嘿嘿笑着,语调轻松。
那天,上官清明将走的时候,老人对她说道:“如果你站在转折的隘口,孩子,不要绝望,鼎力而上。”
——
2705年4月,MoNo裂隙现世,Recostia大陆联合署会议通过决议,成立人类对裂隙勘探计划站(HFPP)进行对裂隙的勘探任务。上官清明于5月加入HFPP,担任女性裂隙勘探员的自我防护组组长。8月,“裂隙记者”职业正式出现,第一所HFPP特种大学正式建立,前身为Recostia大陆战略总核研发基地。9月上官清明调任HFPP总计划长。
——
2706年5月中旬,Cresnino市郊麦田木屋。
“爷爷,我写好作业啦,什么时候吃——”江凌从房间里伸着懒腰打着哈哈出来,却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和爷爷交流的两个成年人,使得刚到嘴边的“饭”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她的父母。
——当然喽,还有跟在她父母后面的她5岁的妹妹,江绫。
江绫一见到江凌就跑了过去,亲昵地搂住姐姐的腿,软糯的小肉脸在江凌腿上蹭来蹭去。
“我先带妹妹进去玩了。”江凌一把将妹妹抱起,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老大她……”江父不好意思开口,眼里满是亏歉,“这些年真的辛苦您了。”
老人像招待平常客人一般,邀江父江母到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抽出一份糕点。
“尝尝吧,今早做的清心糕。清心糕,凉了才好吃。”
老人真的很会做糕点。清心糕晶莹剔透,像一块水晶,内里嵌着金色的琥珀,是零碎的花瓣。入口瞬间,清香于口中漫溢开来。沁人的凉从口腔蔓延到心底,美味到令人浑身战栗。
“老大她……”江父又忧郁地开口,却迟迟没了下半句。
“嗯,凌凌就是不愿意。”老人说的很委婉,实际上,江凌对原父母接她回家一事非常坚决——不。
她始终无法忘记那个风雪夜。她始终不愿忘记那个风雪夜。
“我劝过她很多次,”老人说到,江凌对他一直很有耐心,但在提到父母时还是会皱眉头,“效果甚微。”
江母长叹出一口凉气,从口腔凉到心底。
“我们知道的。但是我们还是想麻烦您,再麻烦您一次。老大高考结束后,我们想带她去Aka市玩一趟,老二也去。”
“我会转告凌凌的。”
-
江凌房间里,江凌正陪着妹妹玩。
江绫是父母弃养江凌的8年后出生的,那时经济大危机早已结束。或许是怀着对被自己弃养的孩子的愧疚,他们为新生儿取了同音的名字。
“江绫。”
在生活稳定下来的同时,江父江母也知道了江凌被领养的消息。当他们带着江绫来看江凌时,后者却一度拒绝他们的拜访。
直到某次江凌有了疏忽,发现时,一个小雪白的小团子已经扑到她脚边。
“姐,姐姐!”
“姐姐?”
“姐姐!”
江凌不想让父母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所以她把身子背过去,不去看他们。
泪打在手背上,一滴一滴,没有声音。
江凌不再将父母拒之门外,但还是避免与父母见面。
江绫,是她十几年来除了爷爷外第一个家人,第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灰暗的孤寂中第一朵鲜花。
“姐姐!”
“嗯?”
“爸爸说暑假去旅游,问你想不想去。”江绫眨巴眨巴大眼睛,她被姐姐抱在怀里。
“妹妹去吗?”
“去呀,姐姐如果不去的话江绫也不去,但是姐姐如果去的话江绫会很开心。”
“为什么呀?”
“因为和姐姐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呀!”
-
那天晚上,江凌答应了父母的邀请。
“真的?老大她答应了?谢谢!谢谢您!”当天夜里,老人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父江母。二位喜形于言。
江凌把耳朵贴在房门上,老人开着免提,她听见了父母的欢呼,里面杂着妹妹自豪的自夸。
老大老二,父母对自己和妹妹的这种称呼,从他们第一次上门拜访时就是了。江凌能从他们的语调中听出,他们真的爱自己,也真的爱妹妹。
可是,她就是不愿意原谅。
她还是恨。
这种源自于弃养自己的恨。到父母死都没有消除。
——
那年暑假当老人火急火燎地赶到Aka市人民医院。他看到了平安的江凌。
坐在病床上的江凌。
望着窗外的江凌。
一言不发的江凌。
老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许这种时候本就不该开口。
人民医院离商业街很近,从窗口看过去,一条粗糙的狭缝横亘城市。
“裂隙……裂隙……”
老人听到微弱的字词从江凌口中吐出,气若游丝。
他望向窗外的裂隙。火焰仍未被扑灭,浓烟仍从坑中升起。太阳把云染成诡异的红。
“爷爷,”江凌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看着老人。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复读一年吧。”
次年,江凌以市状元的优异成绩考入HFPP特种大学。同年,成为裂隙记者。
“妹妹,”江凌始终记得,从Aka裂隙捞上来的所有尸体中,没有哪怕一根骨头与江绫相配“姐姐一定会找到你。不论你身在何处,哪怕付出我的生命。”
——
2706年,Aka裂隙现世之日。
江绫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摇晃,不久,身周的景色都离自己远去。
她在向下坠落。
“姐姐!”江绫大喊着,声音在嘈杂中被冲散——但她仿佛听见了——“江绫!”
那是姐姐的声音。
可她已经离地面太远了。
她感到一阵一阵从身下传来的柔软触感——那是一只只盲的皮肤。
盲群被坠落而死的人类吸引,毫无顾忌地吸食他们的血肉。
而这些盲,恰好为江绫的坠落做了缓冲,奇迹般地,她没有死。
沿着盲群来的痕迹,她找到了一片湖。湖边貌似有一坨看上去就很柔软舒适的像抱枕一样的东西。在她扑上去的瞬间,疲劳席卷了她;再睁眼,就看到了启。
她把启当做了家人,她知道启也同样。
启为她织了衣服,她为启编了花环;启习得了热水的方法,她把第一缕热水浇在启的身上。
日子或许会这样持续下去,但人类的勘探还是到了这里。
当盲群告诉启这个消息时,它第一反应就是让江绫离开。它清楚,人类不会对人类下手,江绫再和自己待在一起,双方都会有危险。
江绫不同意。
她还只是个孩子。已经失去过一次家人的她,再也不想失去第二次。
“不要!”
她第一次耍了脾气。
“我要和你在一起!”
人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看到启的第一眼,那名勘探者就举起了枪。他的小队已经死亡殆尽,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不要!”江绫挡在了启身前,她的颈上红围巾飘扬,“不许伤害它!”
那名勘探者彻底混乱了。同伴惨死的场景在他眼前一一浮现,路途中的呻吟都化作风的喧嚣。他已经快疯了。他的身子剧烈颤抖着,幻觉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连大脑都已成了欺骗的制造器。恍惚中他看见那黢黑的怪物缠住女孩的脚踝。
“放下她!”
“砰!”
他不知道自己开没开枪,但当那女孩的身体向后倒伏时,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饮弹自杀了。
那是他枪里最后一颗子弹。
-
“不……不要……”启不可置信地扑过去,可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止住血的涌出。
它紧紧抱住江绫,血从它皮肤下面流出来,渗入土地。
江绫用尽全力,将围巾覆上启的面颊。“别,别哭……”血在不断的向外涌,但,江绫觉得好温暖。
“最喜欢你啦……”江绫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是启吗?可惜呀。我好想,好想再多看你几眼……
围巾的触感从脸颊滑落了,女孩的嘴角还微微上扬。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再睁眼看看我吧。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那么快走。求求你,求求你,
不要离开我。
-
启吸收了整个湖区千百万年的能量,令万物枯死,时空静止,保全了江绫的尸首。
一定有救活你的方法,我一定会找到它。
我要,我要让所有人类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