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淌过古观的飞檐翘角,将檐下那方寸天地照得半明半昧。
她就坐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靛蓝道袍几乎融进夜色,腰间别着一支卷着灰色的旗或者幡,唯有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和那张仰起的、被月光镀上银边的圆润脸庞,清晰得如同幻影。
她的坐姿毫无道士的端严,反倒有些孩子气的随性。双腿在檐下晃晃悠悠,沾染夜露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青石板。那头标志性的黑发松松挽着,几缕不听话的白发从鬓边逸出,在晚风里微微飘拂,像凝滞的霜痕。先前驱使飞剑时的凌厉与此刻闲坐的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她蓦然回首,圆圆的琥珀色眼眸在月光下一亮,右眼眼角那粒淡褐小痣仿佛也跟着眨了眨。嘴角已自然扬起那抹天生带笑般的弧度,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哎呀,差点就翻车了。”她的声音在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活泼,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相搏只是友人间的玩笑。
她随手一招,那柄三尺青锋震碎重力符,乖巧飞回,被她漫不经心地横在膝上,指尖还轻轻弹了弹剑身,发出清越微鸣。腕上红绳系着的铜钱随动作轻响,与剑鸣应和。月光流转,照亮她仰起的脸庞。那些黑发中的银丝此刻愈发显眼,不是衰败的苍白,而是月光般的清冷色泽,与她暖融融的眉眼、圆润稚气的脸型奇异地交融。
她歪了歪头,几缕白发滑过饱满的脸颊,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顽皮光彩,仿佛刚才险些取人性命的并非她手中这柄寒光凛凛的青锋。
“这位道友,”她笑嘻嘻地开口,梨涡深陷,“夜路走多啦,有没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呀?”语调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在聊一场深夜偶遇。唯有膝上那柄剑,仍在月下泛着幽幽青光。
“有趣的东西?遇见鬼吗?”灵方寸见阴冷气息散去,提剑再一次杀向她。
下一瞬,阴冷的气息再一次包裹住来者。
灵方寸双手掐诀,“六符驱鬼!”第一次灵方寸没认出来这阴冷的气息来自哪里?这一次他看出来了,是魂魄的气息,是死者的阴冷!而符修最不怕的就是阴魂鬼怪之流。果不其然,六符一出,这气息便如白雪遇见烙铁一般化开。之前汇集的一张张符箓也扑向她。
“灵符宗,抓鬼门,名不虚传。”她笑道,取出腰间的幡,“但是还不够看!”
“万魂幡!”那流露出的魔气让灵方寸瞳孔猛缩,符箓仍在冲刺,而他抽身猛退。
一个个鬼气缠身的灵魂冲天而起,煞气、死气、阴气、浊气、欲气,源源不断的气将所有符箓卷进这冲天灵魂风暴。
灵方寸不想暴露后手,心一横:“拼一把!”将所有灵力注入桃木剑,利用桃木剑驱鬼的特性,斩破这灵魂风暴。若是无效,只能战略性撤退了。就在桃木剑发出光芒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恐怖的、不可描述的阴冷气息笼罩二人。
灵方寸看去——那是什么啊?一尊巨大的鬼物,一尊顶天立地的幽黯巨影,浑身龟裂的伤痕里流淌着血色,双眼如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死去的月亮。它巨大的白骨枯手一握,那神秘女子全力施展的灵魂风暴瞬间消散,只剩一名昏倒的女子还在手中。
它望向灵方寸。它正低头看着他。它的注视,让灵方寸的魂魄剧烈颤栗。不是恐惧——恐惧太轻了——而是一种被“存在”本身碾压的感觉。在它的注视下,自己的生命、记忆、挣扎、修为……都轻得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然后……它被一束光芒贯穿了。随之而来的明亮、毁灭、纯白,如太阳一般的火光砸在灵方寸面前,瞬间驱散了一切阴冷与邪秽。
火光散去的瞬间,灵方寸看见了火焰的源头。那人站在焦黑的土地上,一身金辉长袍,近乎耀眼,发丝如墨,眉眼却淡得像被水洗过。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里没有颜色,只有两簇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清澈到近乎残忍。他周身没有任何余焰,所有炽烈都已收进体内。但你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柄出鞘的剑:越是安静,越是危险。
灵符宗宗主,玄衍。
“宗主。”灵方寸赶紧行礼。
玄衍点头回应,“我去扫清魔修,你不必有后顾之忧。”说完冲天而起,朝某一方向飞去,如划破夜空的流星一般。
灵方寸呆呆地望着,“所谓修行之人,追求的大底都是这通天彻地之能吧?”
……
第二日,大街之上熙熙攘攘,市口的茶摊就坐满了人。跑单帮的老刘头把汗巾往桌上一甩,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哎哟喂,你们是没瞧见,纪家商队这回可真是大手笔!三十匹骡子,驮的全是西域雍州来的香料和犀角,领头那个纪家夫人骑着一匹白蹄乌,那叫一个气派——”
“得了吧,”旁边卖布的陈嫂子嗑着瓜子,翻了个白眼,“你老刘头见着有钱的就挪不动腿。我倒听说,纪家这回往南边运的不是香料,是百工盟新打的铁犁铧,说是能深耕二尺,连石头地都能翻。”她压低声音,“他们纪家和百工盟有长期买卖,可最近百工盟跟自然道那边闹得不太愉快,纪家这趟怕是难做仙人生意。”
老刘头一愣:“闹啥?百工盟那些木匠铁匠,怎么惹着仙人们了?”
“你不知道,那百工盟的匠人造了一个什么玩意,像人一样,可厉害了,一拳能打死好几个仙人呢。”
“哈哈哈,陈大娘,你开玩笑呢?一拳能打死好几个仙人?活在梦里呢?”老刘头哈哈大笑。
“你还别不信,北边有妖人作乱,仙人不管,百工盟就造了一个人样式的怪物,平了那几个作乱妖人。”陈嫂子煞有其事地讲。
灵方寸喝了一口茶,盘算这里头的信息。最近修仙之术运用于凡人生活的浪潮愈发多样,甚至出现了专用于百姓生活的修仙组织百工盟。自然道的老不死却认为仙凡有别,天地赋予的修仙求道之法,是让意志坚定之人求大道、修长生,而现在这修仙之法用于布衣白丁,不守天道秩序,恐惹起祸端。不过,现在黎民百姓也始终认为百工盟只是一个工匠组织,没有仙人。灵方寸虽无实据,但也隐约觉得这百工盟其中有仙人相助。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目前该关心的事情。既然有商队路过,那何不问一下是否去云梦郡,搭一个顺风车?
说着他看见了一身学徒青袍的冬虫。聊了几句,得知她是来找商队买一些丹药堂的药材,她也知道了灵方寸的目的。冬虫说道:“既然这样,我帮你问问纪家主管途径的路线。”
说罢,二人便走向商队停靠的驿站。院子里骡马正低头嚼着草料,伙计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喝粥。灵方寸一眼就看见了那匹白蹄乌,正想上前,冬虫已经快走两步,冲着正在清点木箱的靛蓝短褐汉子脆生生喊了一句:“这位大叔,可是纪家的总管?”
赵德厚转过身,见是一个穿青袍的小药童和一个白衣年轻人,擦了擦手:“正是。二位有什么事?”
冬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笑道:“我是丹药堂的学徒,本来想找商队买些药材——我们堂里西域的药材快断货了,听说纪家刚从西域回来,货色最正。”她顿了顿,侧头看了灵方寸一眼,“不过这位朋友另有事求您。”
灵方寸上前拱了拱手:“赵总管,在下想打听一下,贵商队这趟可经过云梦郡?若是顺路,想搭个便车。”
赵德厚眉头一皱:“云梦郡?那条路如今不太平。上回自然道在那边剿了一窝魔修,虽说打完了,可官道上还有巡行的道士盘查,商队都绕道青枫渡了。”他看了看灵方寸,“你要去云梦郡做什么?”
灵方寸还没答话,冬虫已经接口:“他去找一味药引子,怪不容易的。”然后转头对灵方寸眨眨眼,“行啦,我帮你问清楚了。赵总管说不走那边,你再想别的辙吧。”
灵方寸苦笑道:“多谢赵总管,也多谢你,冬虫。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啦——”冬虫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浮起一丝促狭的笑,“你倒不如请夏草约会,她老念叨你呢。”
灵方寸一愣,耳根微微泛红,干咳一声:“……下次一定。”
冬虫已经笑嘻嘻地转身,冲赵德厚扬了扬手里的药材单子:“赵总管,那咱们先谈买卖?这风卷草怎么卖,您给个实诚价。”
赵德厚被这两人逗得笑了一声,摆摆手:“里头说话,灶上还有热茶。”领着冬虫往厢房走去。
灵方寸站在院子里,看着骡背上那个朱红的“纪”字,轻轻叹了口气。夕阳把驿站的长影拉得老长,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铜铃,叮当——叮当——像是在替他说那句没出口的“下次”。
“这位仙家弟子可是要去云梦郡?”
驿站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刚停稳,车帘掀开,走下一名妇人。她身量高挑,一袭藕荷色织锦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银鼠毛边,衬得脖颈愈发白皙。头上绾着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米珠串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闻一丝声响——每一步都稳而从容,像是踩惯了锦茵玉阶,到了这黄土铺地的驿站,也不曾有半分慌张。鹅蛋脸,黛眉入鬓,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眼角有几抹细纹,却也平添些许温厚。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细密。
下了车,她先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骡马竹篓,目光在那朱红的“纪”字上停了停,随即微微颔首。风吹过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不急不恼,抬手轻轻别到耳后,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子滑了滑,莹润的光一闪而过。
“对。”灵方寸简单回应道。
“抱歉,公子,我们不经过云梦郡。”灵方寸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感谢您的告知,我先走了。”
“多谢公子谅解。”她微微欠身回礼,“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其他去云梦郡的途径。”
灵方寸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这时,冬虫出来了,在被她打趣几句后,冬虫挥了挥药包离开了。灵方寸收回目光,正要迈步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翻身而下,几乎是跌进院子,浑身汗透,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密信。
“夫人!”骑手哑着嗓子喊,“青枫渡——青枫渡出事了!”
厢房的门被推开,纪夫人快步走出。她依旧是从容的步态,但灵方寸注意到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慢慢说。”
“青枫渡上游暴雨,山体崩塌,堰塞了河道。渡口已经封了五日,所有船只停运,商队堵了两三里路。小的亲眼所见,一时半会通不了!”
纪夫人眉头蹙起。赵德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急声道:“夫人,咱们那批百工盟的货,约好本月二十在云梦郡交货。青枫渡不通,走陆路绕道少说要迟十日,违约金……”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数目。
院里安静了片刻。纪夫人抬眼望向天色,唇线微微抿起,眉心那几道细纹在夕阳下格外清晰。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赵总管,传令下去,不走青枫渡了。改道官道,过一线天,直奔云梦郡。”
赵德厚一愣:“官道有仙盟盘查……”
“我亲自押车。”纪夫人淡淡道,“几个关卡,还应付得过去。”
她说完,目光转向还站在院中的灵方寸,略停了停。这个白衣少年方才正要告辞,如今还在原地,神情平静,既不走也不问,像在等她开口。
“公子。”她缓步走近,步摇轻晃,“你方才说要搭便车去云梦郡。如今我纪家商队也要改道去云梦,你若愿意,便随车队同行。路上多个修士,我也多一份安心。”
灵方寸指尖摸了摸怀里那枚乌木牌,然后抬手,向她行了一礼:“那就叨扰了。”
纪夫人微微颔首,转身去安排车队连夜改道的事宜。赵德厚已经扯着嗓子在院里吆喝伙计们重新装货,院子里一时忙乱起来。
灵方寸站在夕阳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原本打算一个人走,现在倒成了纪家商队的随行修士。也好,路上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迹。
远处传来车马重新列队的声响。灵方寸望着一辆辆骡车在驿站门口调转方向,忽然想起冬虫走前挥药包的模样,嘴角微微扬了扬。
算了,下次请她吃饭。
云梦郡还远,但至少——有车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