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又行了几日,在一条浅河边停靠休整。河水清浅,日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
灵方寸跟纪夫人打了声招呼,便拎着根临时削来的竹竿,坐到河边一块扁石上钓鱼。纪岚一开始还安分地待在不远处翻她那本残卷,没多久就没了耐心,不时扭头朝河边张望。
灵方寸坐得端稳,鱼线垂在水里,整个人像被日光晒软了似的,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他其实没怎么在看浮子,更像是在打盹,只是手里那根竹竿始终纹丝不动。
河面上静悄悄的,偶尔有风掠过,带起几圈细纹。
忽然,水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一道黑影顺着下游慢慢游近,不紧不慢,倒有几分憋着坏的架势。灵方寸没睁眼,嘴角却微微一弯。
他手腕一抖,鱼竿倏地提起,水花“哗啦”一声溅开。
“啊呜——!”
一道鹅黄身影冲破水面,双手张开,四指弯曲,整个人像只从水里炸出来的小水鬼,张牙舞爪地朝灵方寸扑来,显然是想狠狠吓他一跳。
水珠子扑了灵方寸一脸。
灵方寸也不躲,只把鱼竿往旁边一偏,笑出了声:“为师的鱼都被你吓跑了。”
纪岚见他半点没被吓到,落回河滩上,叉着腰,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草,很是不满:“谁家钓鱼,一上午一条都钓不上来,我蹲在水里都替你急!”
灵方寸拿鱼竿轻轻敲了敲她湿漉漉的脑袋,笑骂道:“为师这是修身养性。你以为钓鱼是贪这几条鱼?这也是练气的一环。”
“练气”两个字一出,纪岚鼓着的腮帮子立刻消了下去,大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水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就急急凑近了问:“师傅,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气啊?”
灵方寸把竹竿往肩上一扛,从石头上起身,低头看她:“现在就可以。”
“真的?”纪岚眼睛更亮了,要不是浑身还滴着水,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先把衣服弄干。”灵方寸说着,抬起右手,随意一挥。
没有符纸,没有咒文,只是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像是拂去一片落叶。四周的水汽却忽然活了过来——纪岚衣衫、发间、鞋袜里渗出的水珠,全数脱了束缚,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粒,纷纷扬扬地离了她的身子,顺着那记挥手的方向,如一群透明的萤火,落回河水中。
过程不过两息。纪岚只觉周身一轻,原本贴在皮肤上的湿冷感荡然无存,衣衫鞋袜干爽如新。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看自己的袖子,又看看河里那一圈刚刚散开的涟漪,再看向灵方寸时,眼神已经不只是敬佩,简直是盯着神仙。
“这个我一定要学!”纪岚一把揪住灵方寸的袖子,声音都尖了,“这比刚才那什么符的厉害多了!”
“这就是练气之后的小把戏。”灵方寸由她拽着袖子,语气懒洋洋的,“不过也不简单。想学,先把什么叫‘静’学会。”
“我静得下来!”纪岚挺起胸脯,努力摆出一副稳重模样。
“刚才谁在水里啊呜啊呜的?”
“啊……”纪岚气势一弱,随即又梗起脖子,“那是我练气之前的最后一闹!从今天起,我稳重得让你认不出来!”
“那你先把我袖子松开。稳重的人不拽着师傅不放。”
“哦。”纪岚讪讪松手,又偷眼看他,小声嘀咕,“反正我要学那个。”
---
车队在河边又歇了一晚。第二天,灵方寸被纪岚磨得实在受不了,终于松口,说找个灵气足些的地方,正正经经教她引灵练气。
他嘴上说是随便走走,脚下却一直往东边去。那里有一片极老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花如雪,河水从中间缓缓穿过去,清晨和傍晚时,水面会浮起一层极淡的灵雾。
“就这里。”灵方寸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四周,把桃木剑插在地上,盘膝坐下。
纪岚立刻有样学样,在他对面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要去考什么大试。
“闭眼。不要说话。”灵方寸先开口堵了她的嘴,“听水声,听风声,慢慢把呼吸放长。不用刻意找什么,先让身体松下来。”
纪岚老老实实闭上眼。起初还能看见她睫毛乱颤,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稳了。芦花在风里沙沙地响,河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草根。
“试着去感觉,周围有什么。”灵方寸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热……”纪岚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好像有热气,从水面上飘起来一点。”
“那是水灵气温润的一面。”灵方寸说,“继续。”
又过了片刻,纪岚的眉心忽然轻轻跳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鼻尖钻进去,沿着四肢百骸慢慢散开。她不敢说话,只觉身体里有一小团暖意,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这就是气感。”灵方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用紧张,把它好好捧着,别去抓。”
纪岚小心翼翼地点头,呼吸放得更轻了。
差不多半柱香后,灵方寸才开口:“收一收,睁眼吧。”
纪岚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摸到了!像水,又像风,还像冬天烤火时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劲儿!”
“你资质不差。”灵方寸点了点头,不给她得意的时间,话锋一转,“那接下来我考考你。修士选择自身修炼之路,叫什么?”
纪岚坐得跟棵小松树似的,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这个我知道!修士选路,叫‘行道’。”
“嗯,说说。”
“行道就是选一条适合自己的修炼之道。”纪岚回答得很快,显然在残卷上没少看,“如今修行路,主要分两种——天道,也叫自然道;人道,也叫众生道。”
“天道有十一道途,是天生地养的,分别是金、木、水、火、土、雷、风、阳、阴、宇、宙。这十一条道途,代表最强的十一位司命。”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灵方寸一眼,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道:“人道则不同,是由人创造出来的道途,比如剑道、符道、丹道、器道、阵道之类。弟子将来若修道,不算走天道那十一路,至少也是人道的行列,只是不知会落在哪一道上。”
“背得挺熟。”灵方寸评价了一句。
“那当然。”纪岚立刻来了精神,下巴一扬,像只刚被夸了羽毛的小鸟,“我还知道,行道的‘道’不只是路,是修士以后所有修行的根本。选错了道,轻则进步迟缓,重则道心不稳,甚至走火入魔。所以每个修士在行道上都极慎重。”
灵方寸没说话,只看着她。
纪岚被看得有些发毛,小声问:“怎么啦?是不是说错了?”
“没错,反而太对了。”灵方寸轻轻叹了口气,“像背书一样。你以后千万不能把修行路也背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行道不是从书里选出来的。”灵方寸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符箓袋,“我是符道。可我从来没有先选了符道,再去画符。我是先画了很多很多年,画到后来发现,只有握着符笔、让朱砂在纸上游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心才最静,整个人才最投入。不是符道收了我,是我早就已经站在符道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芦花从他眼前飘过,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掸。
纪岚听得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住了。
“那我呢?”她问,“我是什么道?”
“太早了。”灵方寸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芦花摘掉,“先练气,再走路。你力气大是天生的,身体里有股很凶的底子,但你要先知道它是什么,再决定往哪走。”
“可是我不知道我身体里是什么。”纪岚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嫩的,一点儿也不凶。
“所以现在才要练气、辨根。”灵方寸说,“来,你刚有了气感。接下来我教你辨识自身灵根。你静下来之后,气会往哪里去?往下沉,还是往外散?”
纪岚想了想,认真道:“往下沉,像踩在很厚很厚的大地上,特别稳。但一动起来,又好像有风从背后推我,胳膊腿都轻了半截。”
“那就是土,和风。”灵方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土灵根和风灵根,合在一起叫杂灵根。土主厚重,所以你天生下盘稳、力气大;风主疾速,所以你动作快、冲劲足。你打人那股狠劲,一半是土给的,一半是风在推。”
“那我很厉害咯?”纪岚眼睛发亮。
“厉害谈不上,打人凶。”灵方寸淡声道,“双灵根有优势,也有毛病。土太沉,容易固执;风太快,容易浮躁。你现在两样都有点。”
纪岚鼓了鼓腮帮子,难得没有反驳。
“师傅,那我以后行道,是不是可以走土,也可以走风?”她问。
“这个不急。”灵方寸轻声道,“土风杂灵根,说好也好,说难也难。你力气大,和土有缘;动作快,和风有亲。但真要行道,还得看你能把哪一条走稳。”
他说到这,目光落在纪岚脚下那块地上。那里本有些浮土,被她蹦跳间踩得平平整整,像被石碾碾过。风一吹,细砂轻扬。
土与风,沉与疾,都在她身上若隐若现。
“我觉得我两个都能走。”纪岚忽然说,带着孩子气的笃定。
灵方寸笑了一下:“那就先把两条路都站稳。别到时候风一吹,土就散了。”
“不会!”纪岚握了握拳,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先去帮娘收帐篷!师傅你再多钓一会儿,说不定能钓到个大的!”
“你不来水里当鱼,我就能钓到。”
“师傅!你讨不讨厌!”
她一边喊着一边跑开,背影被夕阳镶了层金边,脚下轻快,像踩着风,又像踏着地。
灵方寸摇头笑了笑,把竹竿重新往水里一抛。浮子漂在水上,久久未动,可他的眉目,却愈发静了。车队又行了两日,云梦城终于从晨雾里显了出来。
第一眼望过去,灵方寸还以为看见了什么海市蜃楼。城楼灰扑扑地蹲在官道尽头,飞檐斗拱,层叠而上,被雾一浸,像用淡墨勾出来的旧画。走近些,才觉出这座城的气派来——城墙极高,墙砖上长满青苔,湿气重得像能拧出水。护城河绕着城根缓缓流,水色发乌,里头泡着几片落叶,悠悠地打转。
入了城,街市上的热闹一下子扑过来。
青石板道被晨雾润得发亮,两旁挤满了高低错落的铺面。卖鱼的白大娘把木盆往门槛边一推,活鱼在浅水里噼啪甩尾,溅起的水花混着鱼腥味;卖菱角的老人蹲在巷口,竹篓里菱角堆成小山,个个黑亮,沾着湖底捞上来的湿泥;扎纸铺的窗子里伸出一串白灯笼,在风里慢悠悠地晃,明明是大白天,也晃得人心里凉丝丝的。
越往城心走,人越多。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卖糖糍粑,声音清亮,和着不知从哪家酒楼飘出来的胡琴声,缠成一股。几个穿青布衫的孩童从巷子里蹿出来,追着一条土狗跑,踩得地上水洼乱溅。酒旗斜斜地挑在半空,有风从远处湖面吹来,把旗上的“醉云楼”三个字吹得舒舒展展。
“师傅!好热闹!”纪岚像只刚出笼的雀儿,东张西望,差点撞翻一个卖鸭蛋的竹筐。
“慢点。”灵方寸伸手拎住她后领,“别跟没进过城似的。”
“我本来就少来嘛。”纪岚理了理领子,眼睛还黏在路边一个画糖人的摊子上。
灵方寸没再管她,目光也慢慢扫过街景。这云梦城,倒像一汪深水,面上热闹,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茶楼里有人说书,围着的人时而惊呼,时而叹气,讲到关键处,满堂鸦雀无声;隔壁药铺里飘出浓重的艾草味,和远处香烛铺的檀香混在一起,竟有几分莫名的肃穆;再往前走,路渐宽,人渐稀,一座高楼从层层屋脊后露了头。
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云梦城最出名的楼。
楼临湖而建,朱柱碧瓦,重檐歇山,最上一层悬着块匾,字迹被雾遮了些,只看得出一个“云”字。楼身并不新,甚至有些旧了,可越是旧,越有一种沉在岁月里的气度。成群的水鸟从楼顶掠过,翅膀扇开湿雾,又很快合拢。
灵方寸没有过去。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带着纪岚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去找落脚的地方。
可那楼影子,像印在眼里似的,走了半条街,还觉得身后有片沉沉的碧瓦,被雾托着,悬在半空,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