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寻，这个月的梦境订制委托我已经给你整理好了，要自己挑下一下吗？”一间宽大的飞行舱内，一道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在白寻耳边响起。
“老样子就行，前辈。”白寻说着，眼前浮现出一个显得有些复杂的表，“把金额高的先留下，再把委托内容中包含人的去掉，最后筛一个出来。”
“唉……现在随着第二现实计划的完善，带人的梦，尤其是那种带自我意识倾向的，可真是越来越值钱了……”
“李卫，我说过，我是一名造梦师，不是造物主，我无法对我创造出来的生命负责。暂且不提第二现实，如今的梦境法有对其中一部分产生自我意识倾向的……人，进行相关保护吗？他们在我看来已经基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了，却还是沦为有些东西满足一己私欲的工具。你说，他们这么做，与曾经文明起步之初的那些奴隶主有什么区别？”
“明白明白，别激动嘛，你们这些从陆地上来的造梦师里，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会对这些类仿生生命抱有如此崇高的敬意了。”
“没办法，那些人小时候选择不佩戴“玦”，就已经是一场豪赌了，赌自己的大脑有足够的能力造梦。”白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耳上方一个有缺口的小圆盘，“他们放弃了与同龄人正常比拼资历或学历的道路，不用“玦”这种脑机接口识别某些特殊的神经传递信号并施以反作用去抑制大脑的空想能力，来换取更充分的精力面对生活，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脱颖而出的造梦师登上浮空城。可惜最终赌的人很少，大部分都留在了陆地上干这个行当。所以，上来的这一部分幸运儿为了名誉和金钱角逐也是正常的。”
“这么看，你是赌对的那个？”
“嘶，我大概不算赌吧。因为我的……养父母，他们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看出了我这方面的能力，我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即使是在我没有“玦”的时候，我依然学得比别人快。”
“哈哈，那是自然，不然你又怎么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造梦师呢？从你大脑中诞生的梦境，不论是细节或深度都远远达到了他人所不能及的高度，更别提只有你才有的制造指定梦境的能力。”
“如果给前辈这位同样伟大的审核员平添了过多的工作量，我会很抱歉的。”
“什么话呀，能亲自审核你的梦境是我的荣幸好不好……那先不打扰你了，稍后我把筛选出来的委托发给你，等你啥时候准备工作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好。”
白寻耳边的声音消失了，他又摸了摸那个小圆盘。
“一个如此便捷的信息终端，怎么就发展出了夺去人们梦境的功能呢……”他想，“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追求更高效的生活，把一天的休息时间压到三个小时甚至更少，连睡觉都讲究性价比了……不知不觉间，梦境变成了商品，代替掉了曾经大部分的音影传媒。只在需要的时候人们才选择购买来体验一下。”
飞行舱正驶出今日的最后一抹夕阳，而夕阳之外的浮空城在缓缓地亮起，为哪里的人们继续带来白昼。
白寻很喜欢浮空城内素雅的建筑风格与简单的城市布局。比起他小时候所待过的充满科技感却十分拥挤的陆地城市而言，浮空城显得像古代的乡村。
他的家位于城北一处偏僻的空地上，四周绿化很好，几乎没什么现代设施。
进了家门后，屋内的灯光早已亮起，“玦”中飞出四个看不见的微型投影器。和在飞行舱里时一样，白寻的眼前出了一幅委托详情，伴随着他的思维向下滚动。
“李卫前辈。”白寻躺到沙发上，拨通了审核员的通讯。“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另一头的声音依旧很疲惫，“你不会是打算现在就开始工作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想要先休息一下。”白寻拿起刚刚从身旁沙发中冒出来的冰镇饮料，“我现在只是想问个问题，委托方是梦境总部吧？”
“是的。”
“我就想现在怎么还会有人花高价却只要一个构筑严密的自主性场景梦境……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利用联结梦境来构建第二现实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不用了，你快去休息吧，拦住盗梦客也是一件苦差事——他们什么梦都偷，然后还总要自己调制一下再拿到陆地上去转卖，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想的……而且这次还是官方下的委托，出了差错你我都不好受。”
“明白，五个小时之后如何？”
“好，到时候工作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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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混沌。
这里没有时间，理应也没有空间，但因为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亮点，所以让人感觉它有一个中心，也就有了空间的概念。
“放心吧，白寻，像以前那样就行。”
“嗯。”
时间出现，伴随着急剧扩张的空间。
这片黑暗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个荒芜的世界，随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以精确的流程演化变成了一片广袤的草原。
最后在这草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不论看多少次，你对梦境框架的构建总是令人惊叹。而且这一次的细节处理貌似比以往都要细致。”李卫的声音如同在世界外响起一般。 “
毕竟可能有重要作用，踏实点准没错。”那个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并进行着令人目眩的变幻，看起来就像有人在一幅未干的油画上的某一处不停搅着，“此外，我认为你更应该感到惊叹的是我能在工作时与你进行实时交流。”
“是啊，别的审核员都只能一梦境法全程在一旁无聊地看着他们的造梦师将梦造出来，然后从头到尾走一遍决定删除还是留下。”李卫说。
“他们造出来的梦都是随机的，跟以前的人做梦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可以由自己的意志决定最核心的部分。也正是因为存在随机性，所以才需要审核员去防止他们的潜意识中冒出些什么不该出现的却被传播出去，或者帮他们修补些梦境漏洞之类的。”那团扭曲的光影开始在这个世界按某种路径行动起来，“而我不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主观的，包括自主性构建。真不知道留个审核员给我有什么用。”
“这不是还有盗梦客嘛。”
“啧，也是。”光影行动得很快，它将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不重复地经过一遍后，停在了中央，一切恢复原状，“行了，我把框架又重走了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
“框架没问题的话，准备走主体吧。我还是需要像以前一样回避下吗？”李卫问。
“不是对你有意见啊，只是……做梦的时候真的很讨厌有人在边上盯着，不知道其他造梦师怎么习惯的。”白寻叹了口气，接着说，“所以这次也麻烦你先离开了，我会把成品交给你审核的。”
“理解，可惜见不到这个世界再次变化的过程还是有点遗憾，虽然以前的也没见过吧……说实话，能把这标准造梦过程拆开还一半合规一半违规的，估计也就只有咱俩了。”
“谢谢。”
话毕，白寻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渐渐隐去周围的一切，让自己不断下沉，消散……直至他近乎忘却自身的存在时，才缓缓睁开双眼。
天空湛蓝，几缕淡白的云似有似无地飘在空中。
白寻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随手扯了些身边的草拿到眼前，映着明亮的日光来看泛出纯粹的绿。他又放到嘴里嚼了嚼，有点苦。
“应该是没毒的……”白寻自言自语着起身，向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顺着小溪往前延伸，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而森林的后方则隐隐显出连绵的雪山。
白寻走进森林，阳光穿过叶隙斑驳地打在地上，而一些落在水里的光斑则让小溪看上去晶莹发亮。
林内很安静，不像有动物的样子。
他环视着周围走了一会儿后，面前出现了一块空地，与一座古代样式的小木屋。
“一个安全的世界，有多种自然环境，有宜人居住的建筑……”白寻嘴里碎碎念叨着，“差不多满足要求了。”
他轻轻地把门推开，却还是吱呀一响。
“啊！”一声细小而短促的惊呼钻进白寻的耳朵。
木屋内几乎没有家具，看起来还算宽敞；整个方形空间的左后方和右前方各有一扇门，大概分别是厨房与卧室；窗户只在左前方的墙壁上开了一扇，下方有一张小木桌和两把椅子，以及惊呼声的源头——一位刚刚站起来的年轻女子。
白寻看了看，木桌上有个不规则的小木块与几把不同的刻刀……地上还有一把，应该是她刚刚掉的。
“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会有人来。”她微微颔首，对白寻浅浅地笑了一下，蹲下身去拾起那把刻刀。
白寻觉得她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二十来岁的样子。
“坐一会吗？我去给你泡杯茶。”她将刻刀搁在桌上，向白寻推测是厨房入口的那扇门走去。
白寻印象中没有听过这样的人声，给人的感觉像木屋边上那条叮咚响的小溪，清脆却又不失柔缓。她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加上素衣青丝间的相互映衬，仿佛一幅生宣上的水墨画。
“但是，我现在在哪？”这个问题如一道迅速扩大的阴影般掠过白寻的心头。
“怎么还站在那呢，是不舒服吗？”她将一个装有茶具的托盘放在木桌上后，回头疑惑地看向站在木屋门口眉头紧皱的白寻。
“这是……我的梦？可我为什么控制不了？”白寻低下头狠狠摇了摇，“还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怎么了？我第一次碰到客人，你别又吓我……”她缓缓地向他走来。
“该死，我没让你说话啊……”白寻开始感到恐惧——为了防止梦境计算机的资源因为反复记录存储删除而被频繁浪费，造梦师的梦一旦造出，在交易完成前，必须要经由审核员审查后有正当理由向上报备才能进行删除处理，否则造梦师与审核员都会被直接撤销身份。
而其中发现人并不算正当理由，委托方也绝对不会不满意。
“包含人的梦还有一种删除的方法，那就是现实中对应的人提出申诉……”白寻努力思考着，他的额头已经开始沁出密密的汗珠，“没有侵权提示，她肯定不是浮空城的人……不行，得先醒来再说。”
白寻抬起头，看到她正关切地盯着自己——那是多么纯真的眼神，似乎它的主人对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一丝提防。
起码不能让那些肮脏的人碰到她，哪怕最好的办法是让她消失。
那张秀气的脸庞在白寻眼前模糊了，他抬起手，一把扯下“玦”。
世界在坍缩，色彩在消褪，所有东西最后聚成一个极小的点，在他的意识中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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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寻！白寻！”李卫焦急的声音在白寻耳边响起，“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紧急苏醒？”
白寻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喘不过气，便向李卫摆摆手，把头上还在滴滴作响的“玦”取下来，看到它正急促地闪表红光。
“原来……紧急苏醒……是这种感觉啊……”他吃力地笑笑，“诶？这个……怎么关掉……”
“给我吧，”李卫拿过白寻手中的“玦”，又递上一杯水，“你先缓一缓，等会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干可能会对你的精神造成极大的损伤？唉，还说不要一个人在边上帮忙，是碰到梦境漏洞了吗？”
“没事的。”白寻喝了口水，摇摇头，“不是常规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其实我也不太相信会有你处理不了的常规问题。”李卫皱起眉头，把“玦”还给白寻。
“这其中……有点复杂。”白寻戴上“块”，脸上写满了纠结，“你能不能帮我删掉它？”
“啊？那你得给我个理由啊，现在监管这么严格，我可不敢随便弄。”
“算了，不好意思。”
“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应该可以说是我的……个人隐私，看来只能先让你存着了。”
“行吧，如果你要是不好让我看的话，自己先去加个密。喏，在那边的终端上，用“玦”连着操作就行。”
“谢谢了。”白寻从躺椅一样的录梦机上起身，走到旁边的一个显示屏前点击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李卫看着白寻问，“找别的办法把它处理掉吗？”
“嗯。”白寻转过身，认真地答道，“先去一趟陆地上吧，我想去找一位曾经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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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的朝阳刚刚从浮空城的地平线升起时，中枢通道里，一架民用运输电梯正缓缓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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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不说，盗梦客的东西还真是好用，连这么厉害的造梦师都察觉不到身后有位旁观者。”
“嘿嘿，当然啦。所以李哥，这次的梦……”
“这次的算力需求和内存占用太大了，你们肯定不能一次接收，我只把最关键的部分给你们。”
“啊？照你这么说，上头的人不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吗，怎么没人联系你？”
“在梦境计算机申请三个超核同时运行时，他们就知道了。不过既然他们没有阻止进程的话，应该可以算是默认了吧。”
“哦哦，那我等您的消息。”
“对了。”
“嗯？”
“进去的时候那姑娘手里有刀，别体验不成反倒先被捅了。”
“好嘞，明白。”
面前的人脸消失，李卫又看到了浮空城内那永不消失的白昼。
“第一位拥有完全自我意识的梦中人……呵呵，那些迟早要飞走的大人物们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