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很长,顶部与边上安装的一盏盏小白灯此刻已经连成光带,通向那片未知的地域。
昏暗的车内,老师说过的话仍然在白寻耳边回响:
“我们这一块区域在大地图上被称作中枢城区,以环状向外辐射,还有内环城区和外环城区。”
“包括浮空城在内,这四个区域间的经济和社会差距几乎是等差的,也正因如此,它们才会由四个互相独立的管理机构管辖,拥有不同的样貌。”
“我听说,所有梦境的终点是内环。但我也没去过,没机会也没能力。”
“至于外环,呵,那就更不知道了,应该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吧。”
“总之,中枢城区这边的人我都已经用我曾经留下的系统比对过了,没有那个女孩,加上这则广是我从内环的网络海洋中打捞出来的,我们这里还没有居民知道这个梦境,所以,她肯定不在这。”
“至于通行,以你浮空城居民的身份,应该很容易能到内环。”
“我为什么会猜到他与你有关?嗯……可能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在你的大脑中,才会诞生如此美好的造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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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白寻长大后,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摘下“玦”。
梦里,他回到了不久前吴新带他游历中枢城区的那个下午。
城市中有繁忙的街道,礼貌的人群,绿意盎然的景观,一望无际的土地……但他已经知道,那些所谓“无际”的边际上,有着一圈高墙,包围着这安逸的一切。
他从城市中逃离,跑向显示着远方景色的巨墙。
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却不想留在原地。
可他不清楚墙在何处,只得一直跑下去。
跑下去,跑到黑暗降临周身,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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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烁的警灯晃得白寻心烦意乱。
“您好,先生。首先请允许我欢迎您进入内环城区,不论您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来。其次,您已经违反了《内环城区居民基本守则》中的第一款第一条:为方便治安,任何进入或居住在内环的人,不得自主取下‘玦’超过五分钟。与第二款第六条:为保障居民的人身安全,禁止在无安全措施的环境下入梦。现在,请您跟我走一趟。”这个声音充满磁性,但总让人感觉有些像机器播放出来的。
白寻瞬间清醒,直到这时,他才弄清楚周身的环境。
内环的露天车站——一座漆黑的碗状建筑,由顶弧处的探照灯向下照明,活像夜晚监狱的操场。
“原来已经到了啊……”白寻揉了揉脑袋,起身戴上“玦”,不敢相信目前的一切会是自己所处的境地。
“规定等待时间已过,对象无服从迹象,已确认允许使用强制性手段。”
白寻只见车内红光一闪,随后便不受控制地发动,驶离了车站。
道路似乎刚刚被雨水冲刷过,路面的积水映着两旁建筑上的霓虹灯牌,在白寻眼前形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从边上的车窗向外看,行人不少,且都极富有个性,让白寻感到了一种泛滥的自由。
“你好,请问能听到吗?”熟悉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嗯。”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中央管理总局第四分局,而使接下来的流程顺利,建议您优先保证您的头脑清醒,并准备好相关身份证明以及一些必要资金。”
“我可以提要求吗?”
“请便。”
“我需要守则的详细信息。”
“已发送至您的车内,您可自行查看。”
白寻打开飘在面前的一封文件,很小,看来只是普通的规章制度,违反后果应该不会很严重。其中除了对使用“玦”管控有些过于严格外,大部分他都还觉得正常。
至于为什么是大部分,是因为出现了一个白寻未曾想过的条例。
“第六款:人体改造,第一条:为确保物种界定清晰,任何人不得将躯体改造至50%及以上……这里有类似仿生人的物种?”
“每个刚来的人都会有疑问,您日后会明白的。”
车辆继续在闹市中奔驰,白寻回想起此前各种种,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自己的梦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人们又拿着他的梦做了什么?
自主型梦境不是游戏副本,尽管可以暂停保存但无法回溯,只能由造梦师给出的基本规则进行下去,甚至直到永远。它像一个小世界那样,入梦者可以视为进入这个世界游玩的人。
普通型与自主型的区别正在于此,一个是固定的程序,一个是随机的迷宫。
白寻向李卫拨去通讯,却显示无法连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底蔓延开来。
“请问一下,内环的梦境总部在哪?”
“梦境总部?呵,我们没有那种高大上的东西。”
“那你们怎么制作体验梦境?”
“体验的话一般在梦境体验店,他们总是能弄出这么好玩的东西,至于怎么制作的……这我还真不知道,也不是我需要想的事。”
“……”此刻,白寻对盗梦客完整的活动路径与目的,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推测。
内环与浮空城的联系比他预想的要紧密许多,但貌似只是主人与宠物的关系,而盗梦科仅作为饲养员,为内环的人们带来定制的精神饲料。
“哦,既然说到这儿了,顺带强调一下,私人之间交易与使用梦境是违法的,逮捕之前无需警告。”
“谢谢,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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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环似乎经常下雨,但都是阵雨。
在第四分局大楼的一个小房间里,白寻透过身后挂着水珠的玻璃窗,观察着这个在永夜中闪烁着斑斓灯光的城市。他想,如果将它倒扣在中枢城区上,或许它们能互相成为彼此的黑夜与白昼。
白寻是上午6点抵达的此处,到现在10点,四个小时内同样的声音传来了四次,每次两分钟。
这与他熟知的一个时间表完美吻合:浮空城的每日水资源循环时间表。
隔壁的人似乎准备离开了。
“我跟你讲,你下次要是再去内墙遂道那边直播,就算你爹是理事会会长都救你不出来。”
“探险精神,懂吗?这是对未知的开拓!这是人类宝贵的品质之一!”
“唉……对你这号人没什么好说的,等哪天真出事了别后悔就行,相关手续已经处理好了,走吧。”
“还不是给点钱就能解决的事……诶,我跟你讲啊,遂道里有强电磁屏蔽器的传闻好像是真的,我没有进遂道的原因就是因为网大差了,快还一直报警,说不定中枢城区和咱们这真要彻底断交了……”
“去去去,我不想听,滚。”
少顷,白寻房间门锁上的红灯闪了一下,发出“嘀嘟”一声。
门开了,一名身材苗条的警官一脸悠闲地站在门口。
“到你了,去做一下身份认证。”
当他帮白寻解下左手宽大的电子手铐时,白寻发现,他的两只手都没有温度。
“头儿,这……会不会是假的?”坐在沙发靠墙的一位稍胖些的警官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不问终端问我?你觉得我比它聪明些?嗯?”带白寻来的那位瘦警官刻薄地反问,眼睛朝着躺在一边的沙发上,应该是在上网。
“它,它说要请示总部。”胖警官吞了一口唾沫,“还要你的同意……”
“什么?”瘦警官猛然起身,伏到窗口前仔细端详了起弹出来的提示。
白寻就这么站着,安静地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啧,为这事儿惊动总部不值得,浮空城的人?不管我用哪里想都知道这不可能,那帮富得流油的家伙会跑来咱这脏乱差的地儿做慈善?”瘦警官瞥了一眼白寻,说,“按黑街非法住民算吧,没收资产,走程序
“等一下。”白寻抬起手,又投影出一张居住证明,“这个总行了吧。”
胖警官简单操作了一会,说:“是原证明,不过使用年限有些久了,没更新过。”
“都小问题,这个,有吗?”瘦警官把罚单投出来,放大了金额那一栏。
“付款地址?”
“哟,到底还是个老实主子,看来中枢城区混不下去的渣子都比咱有的多啊。”瘦警官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白寻,“你说你,早把你中枢城区的居住证明摆出来嘛,都到这地儿了还在意你那面子呢?当孙子当不下去就算了,还变着法儿想当爷爷……”
“钱你收到了吗?”
“得,懂得倒挺快。你让这家伙给你处理后边的手续吧,我就先走了。”
待瘦警官从办公室出去后,胖警官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扔给白寻。
“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刚好我还剩一点。”
白寻从盒子里挑了个长得像面包一样的东西,嚼了嚼,发现意外地难吃。
“这……什么东西?”
“哦,你刚来可能不习惯,我们这早就不具备生产天然饮物条件了,所以现在吃的都是这种食物,不知道是怎么产出的,但说是能满足人体每日必需的营养。”
“你们吃得下去?”
“我们一般会用‘玦’调整味觉,这样就不难吃了。饭店可能还会做些样子。然后这个功能是加装的,你可以自己在网上搜。”
白寻听罢,还是默默将它吃完,把铁盒子放到一边。
“嗯……冒昧问一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找个人。”
“这个嘛,虽然说咱这和总部用的是同一套系统,登记在册的居民应该都有,但就算是你有目标对象的一些明显特征,找起来还是会比较麻烦……”
“照片发你‘玦’里了,还有一些心意。”
“你是怎么……中枢城邮封……好说,嘿,我就知道,都是哥们嘛。没想到你们的‘玦’这么厉害,可以无视目标意愿进行信息传输。”
“只是刚刚才发现你们的‘玦’基本没有保护机制而已,我甚至可以拿你的‘玦’做它能做到的任何事。不费话了,快点的吧。”白寻顶着标准的职业假笑,十分平静地说。
“让我看看啊……呦,是这姑娘啊,你是想要梦境原始资源吗?”
“什么原始资源,我是要找这个人。”
“也是,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愁找不到原始资源呢。那你先让我冒昧地问一下吧,您是从中枢城区追着这个梦来的,对吧?”
“可以这么说。”
“而您想找到梦中的人,是为了删除梦境。”
“你很聪明,聪明到我有些不想进行对话,并删除你与之有关的记忆了。”
“过奖,不过这并非聪明,只是一个我遇到外来者时,与他们常有的对话。”
“为什么?”
“其实我也是从中枢来的,所以我知道,他们会以为尊重人权为理由,删除梦境里在现实中存在形象的人。”
“难道不都是如此吗?”
“呵……不,在内环,如果梦境流传范围很广,或者说盈利巨大时,我们会选择‘删除’现实中的人,以此来保障梦境存在?因为不论是合法的或违法的,管理局都能从中分一杯羹。”
“你说什么?”
“所以,我们已经尝试过找她了,幸运的是,没找到。”
沉默中,白寻已经开始隐隐怀疑这个存在的真实性了,但有另一种压倒性的本能促使他放弃这个念头。
“好了,您的居住证明已经给您发过去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有,让我见到在我之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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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
一家不大的饭店里,两个人坐在闹哄哄的角落。
“你要说在内环混得最好的,可能不是我,但要说混得最广的……”
白寻其实挺佩服,在一个食物味如嚼蜡的地方,还能有如此多像这样热闹的饭店。而更令他佩服的,是最开始想出的用“玦”中的味觉参数来给食物调味的人。
“嘿,你有在听我讲话吗?”一位身着老式黑夹克,顶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少年向白寻打了个响指。
“有。”白寻抬起头,盯着对方湛蓝的双眼,认真地说。
“得了吧,看你就不像是那种会关心闲事的角色。也好,在这生活应该其实就是需要少点多余的好奇心。”
“你还好意思说,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可是在局子里留下的。”
“嗯哼,所以说我不应该是生活在这儿的人。”
“是吗?那你应该生活在哪?”
“浮空……不,中枢城区吧。那可是……哎呦,不跟你扯闲篇了。还是来谈谈你的委托吧。”少年一挥手,面前还是那幅熟悉的广告。
“其实我挺疑惑的,就我目前所了解到的信息而言,私人间进行的与梦境相关的行业会违法,那为什么这个梦还能如此宣传?”白寻说着,开始尝试用‘玦’解析口中菜品的参数。
“因为宣传的是官方部分,可能是为了方便倒带吧。只有很短的一截。”
“倒带?”很神奇,白导发现菜品参数的保密级别竟然比个人资料的保密级别要高。
“就是自主型梦境的重置,梦境越长重置成本越高。总之,人们体验的这一点时间根本不够让他们干什么,所以就有人去找带来原始资源的盗梦客,那家伙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他能够低成本重置?”
“不,不重置,就轮流体验。这也是为什么越到后面人越少,价格越便宜。哦,你大概是想找原始资源吧,我可以帮你把内环翻个遍,不过价钱嘛……”少年搓着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不用了,就去找现在的梦。报酬按你说的开。另外,我猜你们这里也只有那一份了。”
“合作愉快。”
“该怎么称呼你?”
“哎呦,合着你跟我聊半天你不知道我是谁?”
“只知道网名,洛文。”
“就叫那个,比真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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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错……对不起……”
“哭吧,愿你的灵魂永远高尚,在那遥远的地方找到归宿……”
“再见,这一次,苦难将永远离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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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哦,原来你直接给删了。”洛文看向白寻的眼神中满是钦佩。
“反正不合法。”白寻轻叹一口气,出神地盯着前方。
“挺好的,免得里面的人再受罪了……”洛文干笑了两声。
“其实,这一版梦境也只是删减版,比完整的它少了很多很多细节。”
“哦……”
“怎么不收款,感觉你还有话想说。”
“啊……其实我在想,你会不会成为拯救我梦想的那个人。”洛文突然停下,望向路边一家饭店中正在端盘子的服务员。
“你想要做什么?”白寻转身,平静地看着少年。
少年咧嘴一笑,说:“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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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文家中,一间明亮的地下室。
“我想你应该知道,咱这里有条规定:躯体不得改造至50%及以上。”
“知道,但我看后续的相关条例都和它没什么关系。”
“因为这只是一条界限,下面的条例只跟人有关了。而‘类人’,没有条例适用于它们。”
“类人?”
“指非生物部分超过一半的人形生命,它们在物种等级上被认定低于人类,法律上对它们只有一条规定:完全服从于人类。”
“那如果人被改造成类人呢?”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人是禁止被改造成类人的,但若是你自愿或被迫将躯体机械化过了界限,你也就不是人了,此时人的法则对你没用,你将失去一切,包括姓名。”
白寻摸了摸下巴,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就是说,在界限之下无法阻止,在界限之上无需阻止。”
“对喽。”洛文轻轻鼓掌,嘴角勾出一丝冷笑,“可谁又会自愿呢?往往都是有人想让你服从他时,就给你物种降级,一旦成功后,类人就没有升回人的权利了。虽然说同阶层中也有这种情况,但大部分情况是权贵对平民。”
“他们本来是人,怎么做到绝对服从?”
“很简单,把‘玦’和大脑强行‘焊’在一起,再将里面加上某些指令就好了,至于某些是哪些,取决于人的心情。”
“太荒唐了。”白寻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个概念从脑中甩出去。
“没办法,还不是因为他们尊重人权。”洛文撇着嘴,仰头看看天花板,“现在的人从出生起就被灌输这种思想,所以,我多少想改变一些现状,这也是我做直播的原因。我把自己的机械化程度提高到49.8%,带着网上的大家去做各种各样的事,让他们看到,那些简单的概念,是不能够介定生命的思想和行为的。它们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应该由自己决定。”
“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白寻打量起这个少年,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
“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你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而且,我觉得不你和我很像。”洛文整理了下他那皱巴巴的夹克,站的直了些。
“好吧,你想怎么做? ”
“我会叫上我熟悉的那些‘类人’朋友一起前往外环,在那里建立据点,然后发展下去,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提供技术和资源支持。”
话毕,洛文按下了墙上上的一个暗槽。墙面升起,露出后边整齐陈列的武器装备。
听了洛文的话,白寻不免觉得有些幼稚,但看到他这股认真劲,还是同意了邀请,毕竟只要不真正产生冲突,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少年心热血啊……”他想。
“通道口不会有人把守吗?中枢到内环的通道可不是一般的长,入口审查也很严格。”路,白寻问。
“不会,我去过,内环只有西北部那个出口通向外环,外边就是荒漠而已。”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晚上。”
——————
内环西北部去口,晚上11点58分。
“怎么没人啊……诶,来了。”
站在远离城市的工业废墟中,白寻看到一辆小型运输车正打着刺眼的白光从冒着热气的街道上驶来。
“不是说过不要迟到吗……”洛文的声音带了些怒气,准备向驶来的车辆走去。
突然,“嗖”的一声传来,只见洛文痛苦地捂住肩膀,后退了两步。
车中不知何时窜出了几道黑影,无声地围在两人身边。
“管理局的执行队?我没犯什么事吧?”洛文吼道,在强光手电的照耀下,他捂住伤口的手指间渗出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检测完毕,躯体非生物程度达50%。”为首的执行官举行一个小装置,对洛文说,“你已不具备辩解的权利,现在服从命令,跟我们离开,等候处理。”
“什……”洛文刚想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打住了,“啧,我说怎么用传统子弹呢。”
白寻看着这一切,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性。
但洛文做出了不属于这无数种可能性里的行为。
他将白寻往车上一推,车子随即发动。
这时,雨水猛地降下,模糊了车窗。
在模糊中,白寻只看见了火光和一抹金色落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