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该写些东西了,或者说记录下一些东西。
从内环出来后,我开始好奇起了自己,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行为。
”为什么要一路找下去,要找到她?”
我发现这是我下来后,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可以对这个问题持否定态度。
“我没有必要来找她,因为代价与付出不相称。”似乎这才是经过思考应该得出的结论。
是因为心中的执念吗?为了保护被我执着认定为“人”的梦中人?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没能保护一个真正的人?
我不知道。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渐渐苏醒,把那些我曾经丢弃的,错过的一并还了回来。
就像是,本能在帮我寻找存在的意义,它想让我明白我是谁。
这趟旅程的终点,或许正是答案。
车子终于没电了,意味着已经走出了内环城区微波供电的最大范围。
“‘玦’暂时不会有能源供应了,先关掉吧。”
白寻一只手在耳边长按,另一只手打开了车门。
失去了车灯的照明后,白寻才发现,此刻已是黎明——浮空城的边界在目力所能及的远处,它与地平线的夹缝间,一线个黄的圆孤正在扩大。
这的确是一个荒漠的世界,连绵的沙丘开始在日光的照耀下显现出自己柔美的体态——那是一道道很和谐的曲线,连一点其它的杂质都没有。
白寻拾起一把细沙,松手,任它们划过指尖,随风而去。
“先……向太阳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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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顶端已经挨上浮空城的边界了,白寻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
恍惚间,他在日轮下沿的沙丘上看到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似乎在动,随后出现了一堆小黑点。
在自寻闭上双眼前,小黑点们正在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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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怪了,怎么一进园区他的生命体征就开始恢复正常?”一个女声说。
“那不挺好的,起码能活下来。唉,又是一个被骗上去遭了罪再下来的。”一个男声说。
白寻微微睁开双眼,尽管世界还很模糊,但他却已经判断出了前两人的穿着——浮空城的入梦服。
“可是他们怎么不收掉他的‘玦’……哎哎,醒了醒了。”女声小声惊呼道。
“呵,生命力这么顽强,我们这就缺这种人啊。”男声说,“朋友你好,欢迎你回到‘故乡’。”
“回?这是……浮空城?”白寻吃力地起身。环视周围。开始回忆起脑海中那些飘忽不定的记忆,“难道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还是被带回来了?”
看着眉头紧皱的白寻,边上的男子轻笑了两声,对他说: “这里已经不是浮空城了。对陆地上的人们而言,这里是外环,而对我们而言,这里是‘故乡’。先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你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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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欢迎进入‘玦’。现在是中午12点32分,您正位于城北,能源供应协议已通过,请放心使用。”
打开“玦”后,白寻不禁吃了一惊,他本想只查看一下时间与方位,却意外发现这里有供电装置。
“这究竟是哪…...”他心中头一次积攒了如此多的疑惑,像浮空城上大气保护装置里的雾团。
“恢复得很快嘛,下来走走?”忽然,一道悦耳的声音在白寻身后响起。
回头,是她。
一切都消散了,白寻的意识中,这个白色的空间里,只剩她和他。
正如第一次见面那样,他什么都没说。
“小涧,他咋样啦?”另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使周围的世界重新在白寻心中出现。
“挺好的,我这就带他出去转转。”她转身挥手回应,随后牵起白寻,走出了房间。
这仿佛是一个玻璃的世界。
像中枢城区的大型实验中心一般,白寻现在正站在一条玻璃廊道中,而与这条廊道相连的其它廊道都可以一览无余,有不少人在其中走来走去。
“就地取材喽,金属在我们这珍贵的很,只能从上边的废料里取。嘿,你们不会晕吧?”那名女子说着,扭头看了看白寻,好像在知道他在想什么。
白寻发现,她的耳边没有“玦”。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墨涧,是这片‘故乡’的后勤部总管,同时兼任新人引导员,接下来我会帮助你了解这里的。”她的脸上荡漾出轻松的笑容,仿佛世间所有不幸都未曾接近过她一般。
“先去瞭望塔吧,那里能看到全景。”
“白寻,请多指教。”白寻点头示意。
他心中此刻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为何只说得出这六个字。
“这里的人们都是从上面下来的,从那个虚假的浮空城,他们都是被利用完后失去价值的生命。”
“虚假的浮空域?”
“就是你下来之前的那里啊,我听母亲说过,中枢城区的佼佼者可以有机会登上所有人梦想中的浮空域。可他们登上的,并不是真正的浮空城,而是它下面的一个夹层,据说环境也还不错。但人们会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工作,一部分……好像叫造梦师吧,会以他们的大脑为城内的超核提供算力,而剩下的科学家,工程师,会去完成大量的基础理论实验工作。”
白寻愣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展开。
“还有,因为生存资源有限,刚进去的人都会被注射一种药物,那些管理层骗他们说这是为了防止陆地人带来的病菌会破坏成中生态。殊不知事实却是这种药物让他们只能活到四十岁左右。但大部分人在三十多岁就被秘密流放了,相当于直接从上面被扔下来,不过会给间小飞行舱。”
“我……真的不知道。”
墨涧停下了脚步,再次认真审视了一遍白寻,眼中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戒备。
“那你能说说,你是怎么来到外环的吗?”
“我从浮空城下来,经过中枢城区去到内环,在内环认识了一位朋友,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送我出了内环……”
“跟母亲一样吗……”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你是被真正的浮空城流放了?怪不得没收掉你的‘玦’。”
“不,我是自愿下来的,为了找一个人。”白寻努力地将视线对上她的双瞳,至少此刻,他觉得必须这么做,“而那个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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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塔的顶上,有一张小玻璃桌,以及两个小沙发。
“原来这小玩意还真有这么大魅力。”小沙发上,墨涧正仔细地端详着白寻的‘玦’。”
“你没用过?”白寻看着下方黄沙中亮着白光的建筑群,觉得它好像一粒珍珠。
”没有。刚刚路上不跟你说了嘛,我是在这出生的,没有从小使用这类东西的习惯。”
“不过即使没有‘玦’的帮助,科技依然发展得很好呢。 ”
“毕竟下来的都是高技术人才,而且大家也不是完全不用,只是随用随取罢了。你看,那边就有一个收取盒。”
两人沉默了,他们都在思考,思考对于一个问题应该做出的抉择。
”你希望我跟你走,去删掉‘她’。”
“嗯。”
“真的有用吗。”
”我会尽力,这是梦境计算机的固定程序,他人干涉不了的。”
“你说,让她代替我,或者说我们一起存在,与只剩我有什么区别?”
“‘她’太弱小了,存在就意味着苦难。”
“若是我也落得此般境地呢?你会选择删除我吗?”
“……”
“抱歉,我换个问题吧,为什么你的梦中会出现一个完整的“我”?”
“我不知道,你的形象似乎存在于我的本能之中,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成长。”
“这样吗……对了,你不是造梦师嘛,要不你带我去看看她吧,那个让你一路追随至此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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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森林、小溪、木屋。
一切照旧。
小木屋的烟囱正缓缓吐出白烟,袅袅升上黄昏的天空。
“哇,第一次这样做梦呢,真的跟醒着没区别。”墨涧转着圈圈环视四周,十分开心地说着。
“是啊。”白寻眯起眼看向她,竟有了一种她本来便存在于此的错觉。
墨涧问:“她就在里面吧?”
白寻答:“嗯,我们走吧。”
他轻轻推门,门依旧吱呀作响,仿佛在告诉主人有人来了。
“稍等,我马上来!”在厨房的位置,活泼的少女兴奋地回应。
“天哪……”墨涧呆住了,那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
“果然是你呀,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少女笑着对白寻打了个招呼,然后注意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墨涧,“还有新朋友嘛,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少女领着两人进了屋内,让他们坐在小条桌边的那两把椅子上。
“先给你们弄点喝的吧,我没想到你今天回来,所以晚饭只有一个人的……”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可能一会儿就走……”白寻小声道,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
他撇头看去,发现桌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木雕,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
“这……”墨涧吃惊地拿起木雕,“这是我母亲的样子啊。”
白寻也很惊讶,不过却是由于另一个原因。
“刚刚进来时的时间并不是我上次离开时的那个断面……”他心想,“从这个木雕也可以判断,梦境根本没有暂停,而是一直在运行……为什么我封存梦境时的操作可以被人修改?”
“你说,她会不会还不知道我跟她长得一样啊?你看她一点儿都不吃惊,加上这里又没有镜子什么的,不存心去看的话,可能还真看不到自己的长相。”
“有可能。”
“有一说一,这地方真漂亮啊,我要是像她一样能生活在这该多好,或者说你的能力可以被搬到现实。”墨涧双手托着脑袋,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你知道,这都是不可能的。”
这时,少女端着三个茶杯出来了,她的动作还是像曾经那样轻盈。“
你嘛行嘛,幻想一下。”墨涧依旧盯着窗外。
白寻看到,在少女听到墨涧声音的那一刹,她呆住了,但很快恢复原样,把茶按顺序放到了三个人面前。
“你们,有很重要的使命吧?”少女问道。
“不,只是……我的一些执念。”白寻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跟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嚼过的草味道很像,可不知为何,咽下后,心中却格外发苦。
“好喝呀。”墨涧笑着说,白寻能看出来,她不是装的。
少女也淡淡地笑了,那笑之间,却透着一丝凄凉。
“既然是执念,那一定是为了谁吧。不管怎么样,先祝你成功。”
“谢谢……墨涧,该走了。”
起身时,白寻看见茶杯中自己的脸,明白了什么。
“啊……好吧,小妹妹,我会再来玩的哦。”墨涧站起身来,同白寻走到门口,用力地少女挥了挥手。
在离开时,少女向墨涧深深地鞠了一躬。
“希望你世界的未来,会比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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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脱离梦境,一通通讯就打了进来。
“白寻,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出了中枢后你的‘玦’就一直静默?”吴新焦急的声音响起。
“什……好吧,我想我应该知道一部分原因,简单来说应该是被屏蔽了。”
白寻叹了口气,引来墨涧询问的目光。
“你呢,为什么急着找我?”
“其实我在刚见到你时就感觉你的‘玦’不对劲。我用那个检测功率的小装置去感应它,却发现它一直处在过载边缘。”
“最开始我以为是你的大脑活跃性超群,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一个人怎么可以保持那么久的临时过载状态。”
“于是我问了老师,让他偷偷给你的‘玦’装了一个外部监测系统,我们就从那时起开始解读运行信息。”
“可后来你的‘玦’静默了,直到不久前我们才重新开启推算。”
“结果呢?”白寻问。
“没有找出过载的原因,但有另一个发现。 你的‘玦’被植入了一个程序,它让你的‘玦’变成了一个远程终端,和一个未知来源互联。”
“意思是,我可能在被实时监控,并且对方可以共享算力?”
“差不多,而且……”
忽然,对方的通迅挂断了。
冰冷的机械音传来:“监测对象已失去生命体征,自动切断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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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墨涧被突然站起来的白寻吓了一跳。
“快走,这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他伸手向她抓去。
咚。
一股强大的撞击力使白寻向后倒去,同时,他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地被染红了,殷红的液体蜿蜒地流向满地的碎渣,像在地面上生出一簇簇红宝石。
他还很清醒,他还能听到墨涧的声音。
“白寻!”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倒在地上的他。
白寻明白了,胸口心脏的位置被贯穿出一个洞,鲜血正往外喷涌。
破碎的窗前,一间飞行舱稳稳停住,梦境审核员李卫身着一套战斗服,右手举着一把激光手枪,缓缓走来。
“小姐,请您跟我前往浮空城,有人想见您。”李卫侧身,用左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感觉你干这行比干审核员合适。”百寻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此时,他胸口的血似乎快要流干了,竟从中闪出些许金属光泽。
“没死?”李卫顿时眉头紧皱,但在看到白寻的状态后,慢慢舒展了开来,他把枪收回腰间的枪套,说, “原来是这样吗……看来当初那对夫妻的梦想还是被他们实现了呢。”
李卫说完,轻叩了两下“玦”:“怎么处理?两个都要?行吧。”
白寻颤颤巍巍地站起,眼中显出不曾有过的冷峻。
“想反抗吗?”李卫摊摊手,向两人走来,“你,伤害不了我吧?”
正如同李卫说的那般,他现在很想一拳挥过去,可体内有一股本能克制住了他。
他们只得步步后退,直到另一侧的边缘。
“看来为了保险,你的创造者至少在你体内植入了第一条法则呢。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当你的上一个梦境制造出来时,浮空城上的三个超核同时高功率运行,可是让下层区域用废了好多‘电池’啊,你终究只是个无情的机器。”
“闭嘴!”墨涧喊道,“你们如此轻视生命,将他们当作工具使用,这种行径,连机器都配不上,更别说称之为‘人’了!”
“哦?你的意思是,他就配了?别忘了,那些因他而死去的生命,连到你们这安享晚年的机会都没有。”李卫轻蔑地说,“文明总是要进步的,总是要找到进步的方法,如果三天前,你身边这位大造梦师没有想着删除他的梦,而是与我们合作,以他的能力,短时间内形成一个小形的全自主型“第二现实”并不困难。那时,我们就可以逐步解析其中的原理,并以全计算机形式的方式呈现出一个虚拟社会,只要让它运行,发展起来,下层区科学家们的工作可以完全被代替,同时由于它是用计算机运行,我们可以省去超核,下层区的造梦师也将被解放。”
“那不过是因为有人需要开这里,飞船上带不下那么多人罢了。”白寻直视着李卫,他的血已经流干了。“而且,如果你们这样做了,那践踏的就不止是生命,而是一整个文明。”
“这……就不是你我该关心的了。”李卫从背后掏出一个小遥控器,按了一下。
白寻只觉得一阵晕眩感自上而下传来,意识旋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没有了生物循环系统,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吗,本就低人一等,却毫不自知,唉……”李卫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他们只想要大脑。”
这时,一直扶着白寻的墨涧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转身抱住白寻,从边缘坠下。
李卫也反应过来了,可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我’只会在你心中,对吧?”
在下方施工区的钢架上,再次绽出了一朵鲜红的生命之花。
全副武装赶来的人们看到,那花开到了失去灵魂的人心间,似是要让一切落幕。
可是啊,在鲜血中渐渐愈合的伤口里,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