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菜刀，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刺鼻的香料味弥漫在鼻腔，仿佛渗入了她的思维。她站在后厨的阴影里，站在安全与险境的交界线上，前方是已知的魔窟和生死未卜的同学，后方是漫长的管道和理论上更安全的来路。
等待，还是行动？
赵云芷的眼神，在恐惧与决绝之间剧烈挣扎，最终，一点点被某种孤注一掷的炽热所覆盖。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子恒沦为那些铁台上的“食物”，或者变成周围那些“食客”中的一员。
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再靠近一点，看清楚，找到他。
轻轻地将那扇薄铁门再推开一些，赵云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弓起身子，一手紧握一把菜刀，贴着墙壁，向着走廊尽头那光暗交织、隐匿着饕餮盛宴的深渊，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赵云芷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像一道幽魂，在昏暗的走廊阴影中缓缓移动。双手紧握的菜刀传来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铁门后，昏黄摇曳的光线与扭曲晃动的阴影交织成一片，如同地狱的入口，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压抑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咀嚼的窸窣声，混合着那股刺鼻香料也掩盖不住的、更深层的腐败气息，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轻如羽毛，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动门后的恐怖。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张子恒发来的那些照片——林墨言冷漠俯瞰的身影，铁台边模糊黑影的“进食”姿态，还有那灰白色的、形状可疑的“食物”……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记忆里。张子恒就在里面，那个胆小鬼，他到底怎么样了？是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还是已经……
不敢再想下去。她必须靠近，必须亲眼确认。
就在她距离那扇通往“食堂”的主铁门仅有几步之遥，甚至能更清晰地听到门缝后传来的、某种黏腻湿滑的咀嚼声时，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另一侧，一扇更为隐蔽、几乎与斑驳墙壁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小铁门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压抑、颤抖，带着哭腔，正是她苦苦找寻的张子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想的……”
赵云芷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张子恒？他不在主食堂？在这扇小门后面？
她下意识地再次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接收时间显示，最新几张照片正是在几十秒前发出的。而张子恒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从这扇红门后传来。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难道他已经被发现了？被困在这里正在被审问？或者……更糟？
“张子恒？”赵云芷几乎是本能地，用气声对着那扇红门轻唤了一声。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门内，张子恒的啜泣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赵云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杏枝秋“等待”的指令了。她将耳朵贴到冰冷的红铁门上，里面静得可怕。她颤抖着手，轻轻按在门把手上——出乎意料，门并没有锁死。
深吸一口那混合着香料与腐败气味的空气，赵云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红铁门拉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比走廊里浓郁数倍、几乎令人晕厥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那是高度浓缩的刺鼻香料、某种草药燃烧的呛人烟雾、以及……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炖煮过度的肉类骨髓的腥腻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香气”。
缝隙有限，她只能看到房间内的一角。那似乎是一个更小、更私密的“准备间”或者说“操作间”。地面上堆着一些麻袋，角落里有一个正在冒着滚滚青烟的黄铜小香炉，正是那呛人烟雾的来源。而最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她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穿着皈依坳中学校服的、瘦削的背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那背影，那侧脸，分明就是张子恒！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面前一个看不清的物体。他在干什么？
“张子恒！”赵云芷心中又是焦急又是一丝莫名的安心，至少他还活着！她激动得顾不得隐藏了，压低声音又喊了一次，同时手上用力，将门又推开了一些，侧身就想挤进去。
就在她半个身子探入房间的瞬间，那个蹲着的背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僵硬，转过了头。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混合着房间里香炉诡异的青烟和昏暗的壁灯，照亮了那张转过来的脸。
是张子恒没错。但那张原本只是有些懦弱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某种狂热的、扭曲的潮红，嘴角咧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而他的嘴巴周围，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骨头碎渣的东西。
他的手里，正紧紧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正是与赵云芷的聊天窗口。而他的另一只手里，赫然抓着一截，人类的小腿骨。骨头上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筋肉组织，而骨头的一端，正被他紧紧咬在嘴里，牙齿在上面留下清晰的啃噬痕迹。
“云……云芷？”张子恒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嘶哑怪异，带着一种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你……你来了？真好……你看……这个……好吃……好吃欸……”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展示珍宝般，将那段腿骨从嘴边拿开，递向赵云芷的方向，灰白的骨灰和碎渣从他指缝和嘴角簌簌落下。
赵云芷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冻结。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照片……那些照片……是他自己拍的？在他做着……做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拍的？！
逃跑！必须立刻逃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赵云芷猛地向后缩去，想要退出这个房间。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她身后那扇刚刚被她推开的红铁门，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骨节分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轻轻按住了。
赵云芷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冰冷地缓缓回过头。
门口，林墨言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风衣，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透过无框眼镜片望过来的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房间内，香炉的青烟缭绕，散发着诡异的“香气”。张子恒依旧蹲在地上，保持着递出骨头的姿势，咧着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赵云芷，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前有已堕入深渊的同学，后有深不可测的“老师”。赵云芷握着菜刀的手剧烈颤抖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边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头顶。
林墨言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赵云芷惨白的脸，扫过她手中那两把可笑的菜刀，最后，落在了蹲在地上、状若疯魔的张子恒身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他开口了，声音平缓，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恐怖，“我们的‘新朋友’，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分享这里的‘盛宴’了，赵云芷同学。”
时间仿佛在林墨言平静的话语中凝固了。那“盛宴”二字，像两块冰，砸进赵云芷早已冻僵的心脏，激不起半点回响，只有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她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衬衣，此时已退无可退，眼前是张子恒那咧开的、沾满骨灰的嘴，身后是林墨言无声无息的迫近。两把菜刀沉重得几乎要脱手，刀柄被冷汗浸得滑腻。
“分享……不……不要……”赵云芷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更像是绝望的呜咽。她看着张子恒，试图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怯懦或犹豫，但只有一片被狂热吞噬的空洞。在那片扩大的、黑暗的瞳孔最深处，似乎有那么一瞬，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像溺水者最后的气泡，转瞬即逝，快得让赵云芷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看来张子恒同学，很适应这里的‘饮食’。”林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并未完全踏入房间，却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掠过张子恒手中那截腿骨，又回到赵云芷脸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皈依坳的‘馈赠’，总是能精准地找到需要它的人。懦弱者得其‘胆’，空虚者得其‘魂’，而好奇者……”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芒，“得其‘终’。你很好奇，对吗，赵云芷同学？从你偷偷调查镇志，到你捡到那封可笑的‘情书’，再到今晚……你一直很好奇。”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赵云芷试图掩藏的一切。她感觉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这诡异的香气和目光下。
林墨言说着，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赵云芷在极度的恐惧中，感官却被逼得异常敏锐。她瞥见，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捻动着风衣的布料边缘，指节甚至有些发白。那动作细微而持续，与他平静无波的语调和表情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不像是在把玩，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压抑着的焦躁或抗拒。
房间角落里，那只黄铜香炉仍在汩汩冒着青烟。烟雾缭绕间，炉身上雕刻的纹路似乎有些眼熟——并非寻常的吉祥图案，而是一种扭曲盘绕的、类似某种多足虫或抽象化根须的纹样，密密麻麻，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炉旁堆叠的几个麻袋，其中一个裂开了小口，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干瘪的、仿佛风干肉块的东西，上面似乎还附着几片难以辨认的、带着黑色斑点的……鳞片？
张子恒对林墨言的话毫无反应，或者说，他的反应更加“积极”了。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松开了咬着的腿骨，任由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满灰白的尘土。然后，他四肢着地，像某种兽类一样，朝着赵云芷的方向缓缓爬近了一步，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角流下浑浊的涎水，混合着骨灰。“好吃……云芷……你也……尝尝……林老师……给的……都好吃……”他的话语更加破碎，行为也越发脱离人形。
“你看，”林墨言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在邀请你。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融入皈依坳永恒的‘安宁’。这比无谓的挣扎和好奇，要有意义得多。”他又捻动了一下手指，这次幅度稍大，随即立刻握成了拳，背到了身后，仿佛要强制终止那个不受控制的小动作。
林墨言终于停在了距离她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伸出手，那手指苍白修长，仿佛没有温度。
最后的希望破灭。赵云芷惊恐的一屁股坐到地上，退无可退。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看着林墨言伸过来的手，看着地上兴奋呜咽、渐渐停止挣扎、眼神被空洞贪婪占据的张子恒，看着香炉上诡异扭动的纹路……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