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其憋闷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蒲封。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眼前阵阵发黑。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喘息。
“蒲封！撑住！”钟璃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一股精纯的鬼气渡入他体内，强行稳住他几近崩溃的心神。同时，她灰翳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了天空，那颗缓缓睁开的、冷漠的巨眼，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在钟璃鬼气的刺激下，蒲封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他死死盯着那片湛蓝的天空，盯着那只巨大的、非人的眼瞳，一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无尽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惊骇，从他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赵……云……芷……！”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银萝莉和杏枝秋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具破碎的尸体。叶栀的左眼竖瞳骤然收缩。宋楠素手中的骨刃发出嗡鸣。陆和手背上的赤瞳疯狂转动……
如果这具尸体是赵云芷……那意味着什么？那个他们一直在寻找、试图保护的高中女生，就在他们眼前，以这种最惨烈、最诡异的方式……死了？而主导这一切的林墨言，却在他们眼皮底下轻而易举的溜走了？
巨大的谜团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还杀意冲天的灵异局众人。天空中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赵云芷……！”
蒲封这声嘶哑的、混合着血腥气的低吼，如同丧钟，在死寂的校园上空回荡，敲在每一个灵异局成员的心上。
银萝莉和杏枝秋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脚下那滩几乎无法辨认形状的血肉碎骨。那深色校服的碎片，此刻刺眼得如同地狱的请柬。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杏枝秋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幻化的微光剧烈颤抖，无法靠近那惨烈的残骸。几个小时前，那个还带着倔强和恐惧、偷偷给他们报信的女生，转眼间就以如此决绝、如此残酷的方式，在他们眼前香消玉殒？
银萝莉胸前的龙印灼痛难当，他试图捕捉残魂，却只感到一片被强行撕裂、碾碎的虚无，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绝望残响。“灵魂……被彻底……抹除了……”他脸色惨白，龙族对灵魂的敏锐感知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体会到这种彻底的“消亡”，这远比单纯的死亡更令人心悸。
叶栀左眼的竖瞳凶光爆射，猛地扭头看向林墨言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教学楼投下的、在异常白昼下依旧清晰的阴影。“林！墨！言！”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炼狱，蕴含着焚尽一切的怒火。在她看来，这毫无疑问是林墨言杀人灭口、甚至可能是某种邪恶仪式的最后一步！那只天空中的巨眼，必然是他的某种邪法召唤物！
“追！他就是逃到阴曹地府，老娘也要把他揪出来，挫骨扬灰！”叶栀咆哮着，周身气血沸腾，就要朝着教师宿舍方向冲去。
“等等！”蒲封猛地伸手，沾满赵云芷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叶栀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他的犬耳剧烈抖动，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极致的困惑和源自本能的警告。“不对……感觉不对！”
“还有什么不对？！人都死了！就在我们眼前！”钟璃厉声喝问，但灰翳双眸也死死盯着蒲封，她信任蒲封那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蒲封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再次扫过天空，那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瞳依旧高悬，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那眼睛……是灾祟，是现象……不像是能被‘召唤’或‘控制’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规则’的体现！”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灵光，“而且，林墨言刚才……他离开时的脚步……不像是阴谋得逞的从容，更像是……一种……被驱赶的匆忙？还有他扶眼镜时……指尖的颤抖……”
就在蒲封试图理清思绪的瞬间——
“哗啦啦——！”
原本湛蓝如洗、悬挂着诡异“白日”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浓重的、如同墨汁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凭空涌现，迅速吞噬了那只巨大的眼睛，也吞噬了虚假的阳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夜幕在几分钟内骤然降临。
空气中的闷热被一股刺骨的阴冷取代，风中带来了湿漉漉的、带着浓郁灰土和铁锈味的气息。
“黑雨！是黑雨要来了！”陆和手背上的赤瞳疯狂转动，预知到了那熟悉的、毁灭性的雨滴，“快！找地方躲雨！”
众人脸色剧变。黑雨的恐怖他们早已见识过，能侵蚀异能，打回原形，绝非肉体能够硬抗。
“进教学楼！快！”叶栀当机立断，强压下追击林墨言的冲动，生存是第一要务。
众人再也顾不上赵云芷的残骸和林墨言的去向，如同受惊的旅人，拼命冲向最近的教学楼主楼。秦珩朔和宋楠素率先撞开虚掩的楼门，众人鱼贯而入。
几乎在他们踏入楼内的下一秒，窗外彻底被浓稠的黑暗笼罩。紧接着，豆大的、漆黑如墨的雨点，带着沉重的力道，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绝望的墨色。雨水敲打着窗户和屋顶，发出令人心悸的密集声响，仿佛有无数恶鬼在敲打着人间的壁垒。
教学楼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入的、被黑雨过滤后极其微弱的昏暗光线，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常年封闭的霉味，与门外那诡异的雨腥气形成鲜明对比。
灵异局众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惊魂未定。赵云芷惨死的景象、天空中那只冷漠的巨眼、林墨言诡异的消失、以及此刻窗外吞噬一切的黑雨……一连串的冲击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他们也感到难以承受。
“银萝莉，”叶栀靠在墙边，左眼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燃烧的炭火，她看向银萝莉，“你刚才是说了‘骸蚀獠’吧？你知道天上那东西是什么玩意？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银萝莉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胸口龙印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龙魂对那邪恶存在的本能排斥，开始回忆并复述那些古老而恐怖的记载：
“‘骸蚀獠’……据古卷记载，并非寻常妖魔鬼怪，它更像是一种……‘现象’，一种由极致死亡与怨念凝结的‘灾厄具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无固定形体，核心是一团不断翻滚、蠕动的暗赤色雾霭，雾霭之中，包裹着无数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人齿——那些牙齿森白锋利，牙根处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排列成一个环状，如同一个没有瞳孔的、巨大的‘口器’。当它移动时，无数牙齿摩擦，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它所过之处，地面会浮现细碎的磷光，像是未能散去的骨屑残影……它嗜食人骨，啃噬时齿锋碾磨骨骼，会将骨头彻底化为灰白色的粉尘，簌簌坠落，积于地面，如同薄霜，故被称为‘骸霜’。”
银萝莉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凡是被这‘骸霜’沾染的生灵，骨缝会逐渐渗出血丝，并产生难以抑制的……啃噬骨头的欲望。而这，只是开始。”
“更可怕的是它的同化能力。任何活物，无论是人还是野兽，只要误食了被它齿雾沾染过的血肉或骨屑，三日之内，必被同化。外表或许与常人无异，但眼底会凝出一抹灰翳，噬骨的念头将刻入骨髓。这些同化者，视未被同化的同类为‘食骸’，捕杀时毫无怜悯，甚至会刻意诱骗生者靠近，啃食其骨后，留下骸霜作为标记……”
杏枝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就像这个镇子里的居民？”
银萝莉沉重地点点头：“恐怕是的。而最诡异的，是它的‘灾厄循环’。同化者死后，皮肉会在一炷香内溃烂消融，只余白骨。其他同化者则会聚集这些骸骨焚烧，烈焰中腾起的墨色浓烟，会直冲云霄，形成‘陨骨云’。三日后，云团垂落黑雨——就是我们窗外这种雨！雨珠沾肤即蚀，皮肉溃烂见骨，唯有同化者能免疫。而黑雨所落之处，‘骸蚀獠’的齿雾会愈发浓郁，滋生新的噬骨之灵……”
“这简直是一个自我延续的死亡循环！”秦珩朔倒吸一口凉气。
“溯源传说，”银萝莉最后说道，“古时战乱之地，曝骨千里，亡魂怨怒不散，最终凝成了这种东西。它代表的是一种极致的‘噬骨’欲望和死亡规则，凡被其缠上的地域，最终都会沦为‘骸霜覆地，黑雨灭迹’的死域……就像，皈依坳。”
走廊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黑雨声，如同为这座死镇奏响的挽歌。
“所以，”钟璃的声音冰冷如刀，灰翳双眸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林墨言，他就是这个循环的‘核心’？是他将‘骸蚀獠’引到了这里？或者……他本身就是被同化后，维持这个循环的‘主宰’？他利用教师的身份，筛选学生，进行‘转化’，提供‘食骸’，维持着骸蚀獠的存在，也维持着这个镇子扭曲的‘平衡’？”她的推理，将所有的矛头再次指向了林墨言。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叶栀一拳砸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抽屉里有骨灰和虫尸！他在课堂上宣扬扭曲的‘转化’理论！他深夜出现在火葬场！赵云芷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被他灭口，甚至可能被当成了某种‘祭品’，进一步刺激了天上的鬼东西！”她的分析合情合理，完美地将林墨言塑造成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蒲封沉默着，没有反驳。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指向林墨言。但他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林墨言离开时那一丝不协调的僵硬，扶眼镜时指尖那微不可查的颤抖，还有……赵云芷尸体坠落前，天空中那只巨眼睁开时，他仿佛感受到的、来自林墨言方向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解脱般的情绪波动。这感觉太模糊，太不合逻辑，他无法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感应着什么的陆和，突然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手背上的赤瞳渗出血丝，低吼道：“下面……教学楼地下室……有很强的能量反应！很混乱……有很多……‘空洞’的哀嚎！还有……一个相对‘平静’但很‘深’的波动……像是……林墨言？！”
所有人精神一振！
“果然躲在地下！”叶栀眼中杀机毕露，“趁黑雨未停，他以为安全的时候，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怎么下去？我们对这栋楼的结构不熟。”宋楠素冷静地问。
“跟我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只见齐惑不知何时走到了走廊一侧，指着一扇挂着“杂物间”牌子的不起眼的小门，“我……我之前用念力探查整栋楼的时候，发现这后面……有个向下的楼梯，锁着，但锁很旧了……下面……有很重的……灰味。”他说的灰味，自然是指骨灰。
叶栀看了一眼齐惑，点了点头：“带路！”
齐惑走到杂物间门前，念力集中，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秦珩朔上前推开門，后面果然是一条通向地下的、狭窄阴暗的楼梯，一股比走廊里浓郁数倍的、混合着陈年灰尘和那种特有灰白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叶栀率先踏下楼梯，左眼竖瞳在黑暗中如同灯塔。钟璃、蒲封紧随其后，众人依次进入，沿着楼梯，向着教学楼地下那未知的、可能藏着最终答案的深渊，悄然潜去。
楼梯旋转向下，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那股灰烬与死亡的味道越来越浓，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们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那个名为林墨言的男人，以及他所维系的、皈依坳永恒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