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心中，林墨言的恶魔形象，已然根深蒂固。唯有蒲封，在踏入地下室的前一秒，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楼梯上方那狭小的出口，窗外黑雨如注。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仿佛他们正在步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说，他们正在接近一个，比恶魔更令人绝望的真相？
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答案，似乎就在地下室的尽头，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逼仄、狭窄、压抑。
这向下的楼梯远比想象中更长，也更狭窄。最初还能勉强容两人并肩，下行不到二十阶后，空间急剧收缩，变成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粗糙而潮湿，布满不知名的霉斑和粘腻的苔藓状物质，摩擦着肩背，带来令人不适的触感。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骨灰、陈旧血液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怪味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堵在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艰难。
“这鬼地方……”杏枝秋跟在秦珩朔身后，她的粉色连体裤在黑暗中已看不出颜色，额前的彩色亮片粘着冷汗，紧紧贴在皮肤上。向来活泼的她此刻也噤了声，只紧紧攥着手中几张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发光，却也只能照亮巴掌大的范围。
走在最前面的叶栀，左眼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如同猫科动物般吸收着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前方的轮廓。她的脸色铁青，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但更深处，是一种被这诡异环境和接连变故激起的、本能的警惕。
这狭窄的通道，简直像是一个天然的陷阱，一旦前方或后方出事，他们将被困死在这混凝土的肠道里，首尾难顾。
“他妈的，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地下室入口！”蒲封的声音从队伍中后部传来，带着压抑的烦躁。他的妖力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感受到强烈的束缚，犬耳捕捉到的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心跳，以及墙体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无数细碎物体摩擦的诡异声响。“这是后来挖的……或者说，是刻意做成这样的。为了防止什么东西……大规模进出？”
“学生和林墨言肯定不走这里。”钟璃冷冽的声音响起，她灰翳的眸子在黑暗中似乎能洞悉一些轮廓，“太不方便，也太显眼。这更像是一条……应急通道，或者……运送特殊‘物品’的密道。”她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火葬场，想到了那些骨灰。
队伍沉默着，像一串被穿在绳上的蚱蜢，艰难地向下蠕动。脚步声、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声、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狭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陆和手背上的赤瞳一直保持着最大限度的睁开，预知着前方三秒内可能出现的致命危险，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向下，再向下。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浓重的死亡气息。就在众人的耐心和体力都快要达到极限时，走在最前方的叶栀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精神一振，努力向前方黑暗中望去。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低矮的地下空间。这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几个微弱的、似乎由某种发光苔藓或真菌提供的惨绿色幽光，勉强照亮了空间中央。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他的背影挺直，穿着一身沾满粉笔灰和不明污渍的旧西装，正是林墨言。
而在他身前，紧贴着墙壁的，是一扇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门。门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材质是厚重的、泛着冷光的合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只在中央有一个复杂的电子锁面板，此刻屏幕暗着。它崭新、坚固、密封严实，与周围斑驳的混凝土墙、潮湿的地面形成刺眼的对比，像是一块来自未来的碎片，硬生生嵌入了这个腐朽的坟墓。
“林、墨、言！”叶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她想要上前，但狭窄的出口限制了她。她只能侧着身，挤进这方地下空间，竖瞳死死锁定那个背影，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转过身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赵云芷是不是你杀的？！”
坐在椅子上的林墨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平稳甚至堪称优雅的速度，转过了椅子。
应急灯惨绿色的幽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甚至没有之前课堂上那种刻意营造的温和或诡异。那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叶栀的问题，目光淡淡地扫过挤在楼梯口、陆续进入这个狭小空间的灵异局众人。当他的视线掠过银萝莉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一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叶局长，各位灵异局的同仁，”林墨言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我们又见面了。”仿佛他只是在办公室里等待预约的访客。
“少他妈废话！”钟璃忍不住爆了粗口，她也挤了进来，灰翳的双眸寒光四射，“回答叶局的问题！门后是什么？赵云芷是不是你杀的？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天上的鬼眼睛是不是你搞出来的？这个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连珠炮般的质问，林墨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怪异。“门后？”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声音平淡，“门后什么都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放屁！”叶栀怒极，一步上前，想要揪住林墨言的衣领，但这地下空间虽比通道宽敞，也绝不算大，她这一动，差点撞到旁边的墙壁。她强行忍住一拳轰过去的冲动，因为这里空间太狭窄了，全力一击很可能引起塌方，把他们全埋在这里。“你以为我们会信？这门这么新，这么结实，你说后面什么都没有？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就是！”秦珩朔也挤了进来，手按在腰后的短刃上，中二之魂在恐惧和愤怒的催动下有些扭曲，“‘掘墓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那些失踪的学生，还有镇民的骨头，都藏在里面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维持‘骸蚀獠’的怪物？！”
杏枝秋、齐惑、宋楠素等人也纷纷进入空间，将林墨言半包围起来，各种能力蓄势待发。银萝莉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八块腹肌紧绷着，龙族血脉在躁动，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蒲封则皱着眉，犬耳竖起，仔细捕捉着林墨言每一丝细微的生理反应——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
奇怪，太奇怪了。林墨言的心跳平稳得不像话，呼吸均匀，没有任何面临绝境或阴谋被揭穿时应有的波动。这种平静，反而透着极致的诡异。
林墨言面对众人的包围和逼问，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轻轻推了推眼镜，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叶栀愤怒的脸上。
“你们的问题很多。”他说，“但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已经摆在你们面前了。只是你们被愤怒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了双眼。”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飘向了虚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就像那个叫赵云芷的女孩……她是个勇敢的孩子，比这个镇子上大多数浑浑噩噩活着的人都勇敢。可惜，好奇心有时候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毁灭。”
“你承认了？！”叶栀目眦欲裂。
“承认？”林墨言收回目光，看向叶栀，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毛，“我承认什么？我承认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我承认她的死亡……是必然，也是必要的。”
“你他妈说什么？！”钟璃手中判官笔的笔尖，一点幽光已经开始凝聚。
“我说，”林墨言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产生回响，“你们应该谢谢赵云芷才对。”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炸开。
“谢她？谢她被你害死？！”杏枝秋气得声音发抖。
林墨言却仿佛没听到众人的怒斥，继续用他那平稳的、令人抓狂的语调说道：“是她，用她的生命，将一部分‘真相’……展示在了你们面前。虽然那只是冰山一角，但足够让你们来到这里，足够让你们看到这扇门，也足够……让我完成我的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蒲封猛地喝问，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林墨言没有回答蒲封，他缓缓地，从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他站直身体，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面向挤在狭小空间里的灵异局众人，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林墨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越过了叶栀，越过了钟璃，越过了所有人，精准地、直直地落在了脸色微变的银萝莉脸上。
他的嘴唇开合，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尤其是银萝莉，如遭雷击的话：
“初次见面，睚眦二哥。”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先行退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墨言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抬起，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到“嚓”一声轻响，如同最锋利的裁纸刀划过纸张。
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他苍白的脖颈上。
下一秒，红线猛然绽开，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狂飙而出！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溅射在冰冷的地面、斑驳的墙壁，甚至溅到了离他最近的叶栀和钟璃的身上、脸上。
林墨言的身体晃了晃，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甚至还对着银萝莉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撞在那扇巨大的、冰冷的金属门上，再缓缓滑落，在门面上拖出一道刺目惊心的血痕，最终瘫软在地，身下的鲜血迅速漫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猩红。
地下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鲜血从颈动脉汩汩涌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骤然加剧、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包括最冲动易怒的叶栀，都僵在了原地，瞳孔放大，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自杀？！
他就这么……自杀了？！
在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睚眦二哥”之后？！
无数疑问和震惊的洪流在众人脑海中冲刷，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或明显或隐蔽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的一个人——
银萝莉。
只见银萝莉僵立在原地，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神秘微笑的俊美脸庞，此刻血色褪尽，一片惨白。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八块腹肌因极度紧绷而轮廓分明，身体微微颤抖着，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身份被骤然揭露、且是以如此惨烈诡异方式揭露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寒意。
“睚眦……二哥？”
叶栀缓缓转过头，左眼的竖瞳死死盯住银萝莉，里面翻涌着风暴前的海啸。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银萝莉……或者，我该叫你什么？‘龙生九子’的……睚眦？”
钟璃的判官笔已经调转方向，灰翳的眼眸锁定了银萝莉周身所有要害。蒲封的妖力无声鼓荡，陆和手背上的赤瞳转向银萝莉，杏枝秋、秦珩朔、齐惑、宋楠素……所有人的气息瞬间改变，从对准林墨言的敌意，变成了对内部可能的“叛徒”或“卧底”的极度警惕和惊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