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内,形势急转直下。
林墨言的自杀,他最后的话语,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也狠狠捅破了灵异局内部那层薄薄的信任。鲜血在脚下蔓延,冰冷的金属门沉默矗立,而更大的谜团和危机,伴随着银萝莉瞬间苍白的脸色,如同窗外永不停歇的黑雨,笼罩了每一个人。
银萝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地上林墨言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同伴们眼中那震惊、怀疑、甚至开始浮现的敌意,又看向那扇沾满鲜血、紧闭的金属门。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无法隐藏了。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地下空间内,死寂如凝固的沥青,浓稠得令人窒息。唯有林墨言脖颈处鲜血汩汩涌出的微弱声响,如同恶毒的计时沙漏,敲打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扇冰冷的合金巨门,被他瘫软的尸身和漫延的血泊衬得愈发诡异森然。
空气仿佛被抽空,又被各种混乱、震惊、猜忌的情绪填满。叶栀左眼的竖瞳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戾,死死钉在银萝莉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钟璃手中的判官笔微微颤抖,灰翳翳翳双眸在银萝莉和林墨言的尸体之间飞速切换,杀意与极度困惑交织。蒲封的犬耳捕捉到银萝莉骤然失控的心跳和血液奔涌的轰鸣,这远胜于任何言语的生理反应,反而让他心中那丝对林墨言的违和感再次浮现,但此刻,这感觉在巨大的冲击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睚眦……二哥?”叶栀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锈铁,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风暴前的低气压,“银萝莉……或者,我该叫你什么?‘龙生九子’的……睚眦?”
秦珩朔的短刃已然出鞘半寸,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银萝莉和地上的尸体之间逡巡巡。“掘…掘墓人早该想到…能跟‘骸蚀獠’这种东西扯上关系的,怎么可能简单!”
杏枝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幻术光屑明灭不定,看着银萝莉的眼神充满了陌生与警惕。齐惑更是吓得缩到了宋楠素身后,大气不敢出。宋枫溪的虫群发出不安的嗡嗡声。陆和手背上的赤瞳死死锁定银萝莉,魔化的气息隐隐躁动。
面对这瞬间逆转的、如同实质的怀疑与敌意,银萝莉竟似比他们更加震惊。他僵在原地,俊美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八块腹肌因极度紧绷而轮廓分明,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身份被以最惨烈、最突兀方式揭穿的巨大冲击,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某种即将降临的灾厄的强烈预感。
“睚眦…二哥…”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称呼,瞳孔收缩如针尖,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在组织内向来以神秘低调著称,甚至刻意模糊自己的排位,怎么会……林墨言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如此精准地叫出“二哥”?除非……林墨言自己就是九子之一!而且排位……可能就在他自己之后?这个认知让他通体冰寒。
“说话!”叶栀厉声喝道,向前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浪压迫过去。
“等等!”蒲封猛地横跨一步,挡在叶栀和银萝莉之间,尽管他自己心中也充满惊疑,但长期的并肩作战让他选择了先稳住局面。“叶局!冷静点!事情没搞清楚前,别内讧!”
钟璃也几乎同时移动,灰翳双眸扫过众人,判官笔虚点,声音冰冷彻骨:“都住手!林墨言临死前的话明显是在挑拨!银萝莉的身份,我和蒲封早就知道!”
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让叶栀等人再次愣住。
“你们……早就知道?”杏枝秋失声。
“是!”蒲封斩钉截铁,犬耳竖起,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早在处理‘愿尸’事件时,银萝莉就向我们坦白了!他是‘龙生九子’的睚眦不假,但他加入灵异局,是为了调查并阻止组织的某些极端计划!我们信任他,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立场!现在,不是怀疑同伴的时候!”
蒲封和钟璃的力保,暂时压下了即将爆发的冲突,但空气中弥漫的疑虑并未消散。叶栀死死盯着银萝莉,左眼竖瞳光芒闪烁,显然并未完全信服。
银萝莉在蒲封和钟璃的话语中猛地回过神,巨大的危机感压倒了个人的震惊和身份暴露的惶恐。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不再有丝毫平时的跳脱或神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急迫。
“老蒲、老钟说得对!现在没时间解释我的事了!”银萝莉语速极快,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林墨言自爆身份,不是为了挑拨那么简单!他是为了完成‘仪式’!他的任务就是死在这里,死在我们面前,用他的血和……可能是他收集的某种‘引子’,彻底激活某个东西!”
他猛地抬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混凝土,望向头顶的天空:“骸蚀獠……那鬼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灾厄现象!它是‘化龙之法’的实验体!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龙形异怪’!”
“化龙之法?”陆和皱眉,手背赤瞳不安转动。
“没时间细说了!”银萝莉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推开挡路的杏枝秋,朝着来时的狭窄楼梯冲去,“快!离开这鬼地方!到地面上去!再晚就来不及了!骸蚀獠不出意外的话...要化龙了!一旦让它成功,凝聚了这整个小镇怨念和骨血的异龙诞生,别说我们,这方圆百里都可能化为死地!”
化龙?!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力,暂时压过了内部的猜忌。叶栀脸色剧变,她虽然暴躁,但并非不识大局。银萝莉此刻表现出的恐惧和急迫不似作假,而且“化龙”这个概念,显然超出了普通灵异事件的范畴。
“跟上他!”叶栀当机立断,厉声道。无论银萝莉是否可信,当前这诡异的地下空间和林墨言诡异的自杀,都预示着极大的危险。
众人不再犹豫,也顾不上那扇染血的合金门后究竟有什么,争先恐后地挤进那狭窄的楼梯,沿着来路拼命向上狂奔。脚步声、喘息声、衣物摩擦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未知灾厄的恐惧。
银萝莉一边奋力向上爬,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声音在楼梯间断断续续地回荡:“龙生九子…组织的终极目标…是复生真龙…但真龙已逝,需要替代品…所以他们用邪法,强迫各种强大的妖、魔、鬼、怪…进行‘化龙’…将其扭曲成拥有龙形和部分龙力的‘异龙’…作为复生仪式的祭品...龙魂,还要龙珠!”
“骸蚀獠…应该就是林墨言,选中的‘怪’之载体!它以骨为食,聚怨成骸,特性与‘龙’的某种负面传说暗合…林墨言在这里…就是在培育它,喂食它…现在…仪式最后一步…需要高位的‘龙血裔’之血…或魂…作为引子…他认出我…自杀…就是为了用他自己的死和可能蕴含的…某种联系…彻底点燃化龙之火!”
他的话信息量巨大,听得众人头皮发麻。强迫化龙?以整个小镇为祭坛?林墨言竟然是献祭自身完成仪式的疯子?
终于,众人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条狭窄的密道,回到了教学楼一层的杂物间。来不及喘息,他们又撞开杂物间的门,冲入走廊。
然而,走廊外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不再是那片虚假的白昼,也不是深沉的黑夜,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的天幕。浓稠如墨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仿佛触手可及。云层之中,一道巨大无比、蜿蜒扭曲的阴影正在缓缓游动!
那阴影庞大到难以想象,鳞甲的轮廓在云隙间若隐若现,偶尔露出的部分躯干呈现出一种暗沉、污浊的灰白色,上面似乎布满了扭曲的痛苦人脸和啃噬的痕迹,与之前骸蚀獠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但其形态,赫然是——龙形!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混合着极致邪恶、腐朽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天空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皈依坳。小镇死寂无声,之前的“居民”早已不知躲到了何处,或者说,已然成为了这恐怖存在的一部分。
“果然……异龙……”银萝莉仰头望着那云中巨影,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传说中,龙的起源是由数十部落的图腾组合而成,集合了数十动物之所长诞生的奇幻生物。也就是说,龙的包容性很强,可以和任何生物进行繁衍,并诞下子嗣......同理,任何生物亦可...化生成龙。而龙生九子的组织里,有人将这种化龙之法....运用到了妖、魔、鬼、怪的身上,迫使其诞生出了一种龙形异怪....”
叶栀左眼的竖瞳剧烈收缩,她能感受到那云中生物蕴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钟璃周身鬼气翻涌,斩鬼刀发出嗡鸣,那是遇到极致邪物时的本能反应。所有人都被这宛若神魔降临般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那云中的异龙阴影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颅”的方向,两道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裂缝般的目光,穿透云层,漠然地扫过下方渺小的教学楼,扫过窗口中那几张惊骇欲绝的脸。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林墨言死了,但他所侍奉的、或者说他所化身的恐怖,才真正降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已用他的死亡,将这场绝望的戏剧,推向了最终的高潮。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聚焦在银萝莉身上,此刻,他成了唯一可能了解这恐怖存在弱点的人。
银萝莉感受着那充满恶意的注视,缓缓握紧了拳头,龙印在胸前灼热发烫。他知道,这场与“同僚”制造的怪物的死斗,已然不可避免。
那“目光”落下的刹那,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灼烧灵魂的凝视。天空,不,视野所及的一切,都被那缓缓睁开的“事物”占据。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眼睛,没有瞳孔虹膜之分,而是一片无边无际、蠕动着的暗红深渊,深处翻滚着熔岩般的粘稠光芒,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阴影在其中沉浮尖啸——那是被骸蚀獠吞噬、同化的万千怨魂在“眼”中哀嚎。龟裂的纹路布满这“眼睑”的表面,每道裂纹都渗出污浊的暗光,如同大地上裂开的、通往炼狱的伤口。
轰——!!!
无法形容的威压伴随着实质般的炽热洪流轰然降临。教学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体龟裂,玻璃在无声中化为齑粉。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哀鸣,血液在沸腾,灵魂像是被放在这巨大“眼”前炙烤、审视,所有秘密、恐惧、弱点都无所遁形。
“呃啊——!”齐惑第一个承受不住,抱头跪倒,七窍渗出血丝,念力失控地四处迸溅。杏枝秋闷哼一声,体表幻术光晕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被这股纯粹邪恶的意念压碎。秦珩朔腰后的短刃“叮”一声落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但“掘墓人”的架势早已荡然无存。宋楠素和宋枫溪背靠背站立,骨刃和虫群发出濒临崩溃的嘶鸣。
陆和魔化的身躯上黑色魔气剧烈蒸腾,左手背的赤瞳被迫闭合,手腕的骨翼蜷缩起来,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钟璃周身鬼气被压制到体表三寸,判官笔光芒黯淡。蒲封犬耳紧紧贴着头皮,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志怪录在怀中剧烈震颤。
连最暴躁的叶栀,此刻左眼的竖瞳也黯淡下去,她身体微躬,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那是一种绝对力量层级碾压带来的、源自本能的颤栗。这压迫感,远比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任何灾厄都要恐怖、深邃、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