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骸龙的骨灰尚未在晨风中散尽,地下密道入口处弥漫的尘埃与血腥味,却已如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来不及仔细包扎伤口,甚至顾不上为重伤的钟璃、几乎脱力的叶栀和银萝莉做更稳妥的处理,一种更为焦灼的驱动力攥住了所有人——那扇门。
林墨言临死前那复杂难辨的眼神,那句“里面什么都没有”的低语,此刻比蚀骸龙的咆哮更令人心悸。它像一颗被种下的毒种,在胜利的短暂麻痹后,迅速生根发芽,长出名为“可能性”的带刺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快!回地下!”叶栀捂着肋下,那里被骨刺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恶魔化的副作用让她浑身肌肉酸疼欲裂,眼神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燃烧着不甘与迫切。
没有人反对。姜茜默默搀扶起气息微弱的钟璃,宋楠素和宋枫溪相互支撑着起身,陆和甩了甩魔化后依旧有些不受控的左手,齐惑用念力托起几乎无法行走的杏枝秋——刚才幻术过度透支,加上情绪冲击,让她虚弱不堪。秦珩朔则紧跟在叶栀身后,尽管他的一条腿也在颤抖。
他们沿着来时的密道折返,脚步匆忙而杂乱。手电筒的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照亮不久前激战留下的痕迹,也照亮前方那越来越近的、沉默的合金巨门。门上的暗红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一只凝视他们的独眼。
越是靠近,那种混合着希冀与恐惧的忐忑感就越是汹涌。它无声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弥漫,挤压着空气。
终于,再次站定在那扇门前。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众人狼狈不堪的影子。
“谁…谁来开?”秦珩朔的声音干涩,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他自称“掘墓人”,此刻却仿佛不敢去揭开这最终的“墓穴”。
“我来!”叶栀上前一步,尽管脚步虚浮,手却径直伸向门把手。她是局长,是领队,理应承担这第一眼的冲击。
“还是我来吧。”陆和突然开口,左臂残留的魔气微微波动,“我魔化后,对负面能量和…尸气比较敏感。如果有…不好的东西,我能提前察觉。”他说得冷静,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的紧张。
“我的《妖典》或许能感应到门后是否有异常妖气或封印。”蒲封的声音平静,但犬耳竖得笔直,尾巴不安地低垂着。
“我…我用念力探查一下内部结构?”齐惑小声提议,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紧紧锁在门上。
他们互相争抢着开门的“权力”,仿佛那是一种荣耀,一种责任。但每一句争抢的话音落下,紧接着的沉默却更长。因为争抢的深处,是同样的推诿——谁也不想第一个去证实那最坏的猜测,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看到门后可能是地狱景象、甚至是空空如也的虚无的人。
希望张子恒和赵云芷就躲在里面,平安无恙,甚至掌握了关键的真相。恐惧里面只有冰冷的尸体,或更糟,什么都没有,只有林墨言那句谶语般的“真相”,化为彻底的空洞嘲笑他们。
情绪复杂得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乱地涂抹在每个人脸上。叶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陆和抿紧了嘴唇,蒲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妖典》封皮,齐惑低下头。他们就像一群站在悬崖边,既想看清谷底,又害怕那景象的孩子,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手电光柱微微颤抖。
最终,打破这僵局的,是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是杏枝秋。
她被齐惑的念力托着,此刻却挣扎着,一点点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宋楠素扶住。她脸上还带着透支后的惨白和泪痕,粉色连体裤沾满污渍,彩色亮片掉了大半,高马尾松散凌乱。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挪向那扇门。
她的眼神空洞,又似乎聚集了全部剩余的力量,死死盯着那个门把手。
“杏子…”叶栀想说什么,伸手想去拉她。
齐惑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叶栀。他看着杏枝秋颤抖却坚定的背影,低声道:“让她…去吧。”他理解这种心情,那种被无力感和愧疚灼烧,迫切想要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要亲自去面对的心情。
杏枝秋终于走到了门前。她抬起手,那只不久前还灵活施展幻术的手指,此刻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搭在了冰冷沉重的合金门把手上。
叶栀和齐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手也覆了上去。没有多余的言语。
“一、二…三!”
三人同时发力。门很重,远超寻常,铰链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密道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没有诡异的光芒,没有任何声音。
光柱迫不及待地挤进门缝。
缝隙扩大。
众人屏息凝神。
最终,门被完全推开。
手机手电筒的光彻底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门后,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小到几乎只能称之为一个壁橱或储藏间。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光滑冰冷的墙壁。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陈旧不堪、漆皮剥落的木质课桌。一把同样破旧、腿脚似乎不太稳的木椅。
课桌上空空如也,连灰尘都均匀得令人心慌。椅子被规整地推进桌下。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张子恒,没有赵云芷,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纸条,没有线索。
什么都没有。
正如林墨言所言。
一种比看到惨烈尸体更令人窒息的虚无感,瞬间席卷了所有人。那是一种希望被彻底抽空的失重感,是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颓唐,是所有努力、所有牺牲、所有惊心动魄的战斗之后,指向的终点竟是一片苍白空洞的荒谬。
杏枝秋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空洞地倒映着房间里那简陋无比的桌椅。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种近乎狰狞的赤红。她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蒲封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这里面有生命波动吗?!!”她嘶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蒲封脸上,“告诉我!它在哪?!那张桌子?!还是那把椅子?!啊?!!”
蒲封被她扯得一个趔趄,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脸色也更加苍白。他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帘,犬耳紧紧贴着头发,尾巴完全耷拉下来。“我…刚才骨潮汹涌,邪能混乱…我可能…感知错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力与自责。作为队伍里感知最敏锐的成员之一,这个“错误”在此刻显得如此致命。
“错了?一句错了就完了?!”杏枝秋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滚而下,“他们可能还活着的!可能就在这里面等着我们!就因为你一句错了!我们…我们…”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着蒲封的衣领,仿佛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浮木,却又恨不得将其粉碎。
“杏枝秋!冷静点!”银萝莉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试图分开他们。他握住杏枝秋颤抖的手腕,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听我说,杏枝秋,你看着我。”
杏枝秋赤红的眼睛转向他,眼神涣散。
“在对战那条孽龙的时候,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银萝莉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听到了,很清晰,是一个女孩子的提醒,她告诉我那条龙跳动的心脏是假的。那个声音…虽然夹杂在龙吼和风雨里,但我灵魂共鸣的感知不会错,那声音里的焦急和关切是真实的,那不是残魂能...做到的...”
他用力握了握杏枝秋的手腕,试图将自己的信念传递过去:“赵云芷,她很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关注着我们,甚至试图帮助我们!林墨言的话不能全信,这空房间也许是个幌子,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银萝莉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叶栀、陆和等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是啊,银萝莉的能力特殊,他听到的提醒也许是真的…
然而,杏枝秋的反应却让这刚刚升起的微光迅速黯淡。
她听着银萝莉的话,脸上的激动和赤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死灰般的绝望。她松开了抓着蒲封衣领的手,力道消失得突然,让银萝莉都愣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质问。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连啜泣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默。
银萝莉竭力灌输的希望,像阳光照在了早已冰封的湖面,无法融化那深处的严寒。她太累了,经历了一夜的惊恐、战斗、同伴重伤、希望升起又残酷摔碎,此刻这“可能活着”的渺茫希望,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它太渺茫,太不确定,像风中残烛,她已没有勇气再去相信,再去承受又一次失望的坠落。
她只是红着眼圈,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众人无言地看着她,密道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杏枝秋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最终,叶栀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疲惫道:“先…先出去吧。回镇上再说。”
……
当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如灌铅的步伐,沿着密道另一端的出口,并非学校仓库,而是镇子边缘一处废弃地窖,回到皈依坳的地面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雨后初霁的晨光干净得有些刺眼,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镇上已经有了人声,早起的人们开始一天的活动,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
昨夜那场笼罩全镇、吞噬生命的黑雨,那惊天动地的龙吼与战斗,那弥漫的邪气与恐惧…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阳光一出,便消散无踪。
居民们的神态自然,举止如常,见面互相打着招呼,谈论着天气和家常。没有人对灵异局这群突然出现、满身伤痕血迹的“陌生人”投以过多惊异的目光,顶多是些许好奇后便移开视线,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这种“正常”,在此刻的灵异局众人看来,比任何诡异景象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世界刚刚经历生死,伤痕累累,心中塞满了同伴的伤亡、失踪者的谜团和极致的虚无;另一个世界,阳光普照,生活照旧,平静得仿佛什么污秽都未曾沾染。
“去…去学校附近看看吗?”秦珩朔哑声问。
叶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街角一个正在晾晒衣服、哼着小曲的老妇人,低声道:“没意义了。如果他们还…还能出现,早就出现了。”
他们沉默地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伤口在阳光下隐隐作痛,心却沉在更深的黑暗里。
后来他们听说,镇上高三有两个学生,一男一女,今天没去上学。家人报了失踪,镇上组织人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渐渐不了了之。毕竟,皈依坳历史上,偶尔“走丢”个把人,也不算太稀奇的事,不是吗?只是苦了他们的家人。
那具从空中,从那道巨大的眼睑,从骸蚀獠身上掉落的、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经过太阳暴晒和镇上人出于“忌讳”的匆匆处理,早已无法辨认。有人猜测,那或许就是失踪的女孩吧?谁知道呢。
至于银萝莉听到的那声提醒…
或许,真的只是赵云芷被骸蚀獠吞噬后,残留的一点执念化作的残魂,在最后时刻,本能地想要帮助这些与怪物战斗的“外人”吧。
阳光很好,小镇很安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