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不是渐渐沥沥地止歇,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笼罩皈依坳数日、吞噬光线的厚重乌云,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迅速消散、淡去,露出其后一片被洗涤过、却依旧透着几分灰蒙蒙质感的天空。
一道彩虹,勉强地、颜色淡薄地挂在天边,像一道褪色的彩绸,缺乏生机勃勃的绚烂,反而为这片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增添了一抹说不出的怪异与寂寥。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硫磺、焦糊、腐败与骨灰的死亡气息,似乎也被这场急雨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的清新,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万籁俱寂后的空虚。
蚀骸龙那庞大如山岳的骸骨躯壳,在失去龙心龙珠、又被众人合力将最后一丝邪能打散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如同被抽空了沙子的城堡,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嘣”脆响中,轰然垮塌。坚逾精钢的龙骨寸寸断裂,灰白色的骨屑与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紫色邪云尘埃混合在一起,扬起漫天灰霾,最终堆积成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茔,矗立在原本是小镇广场、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
灵异局众人,或站或坐,或相互搀扶,散布在这片废墟的不同角落。每个人都衣衫褴褛,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叶栀左眼的竖瞳已然闭合,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她靠在一段断裂的墙垣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不知断裂了多少根的骨头。
钟璃脸色苍白如纸,鬼体虚幻不定,勉强倚着判官笔站立,灰翳双眸失神地望着那堆龙骨残骸。蒲封正在给重伤的陆和紧急处理伤口,犬耳无力地耷拉耷拉着。银萝莉半跪在地,双手撑地,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八块腹肌因脱力而微微痉挛,胸前的龙印光芒黯淡,但仍残留着一丝灼热。
杏枝秋、秦珩朔、齐惑等人更是东倒西歪,连维持清醒都颇为艰难。宋楠素重新接回了脊骨,但动作僵硬,宋枫溪解除了虫化,虚弱地靠在姐姐身上。姜茜长剑拄地,龙魂虚影已回归体内,眼神复杂地望着天空。
结束了。这场惨烈到超乎想象的战斗,似乎真的结束了。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降临。弥漫在空气中的,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深入骨髓的伤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代价太大了。赵云芷的惨死,张子恒的堕落与消亡,小镇居民……那些或许早已非人的存在,他们的结局又该如何计算?还有林墨言……那个身份复杂、行为诡异、最终以自杀引爆一切的男人……
银萝莉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渐渐沉降的灰霾,望向教师宿舍楼的方向,那里是林墨言最后消失的地方。晨曦微光穿过云隙,落在他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露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冰凉刺骨,仿佛也带走了某种深藏于心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
那个被称为‘皈依’的、吞噬一切的恐怖轮回,真的随着蚀骸龙的崩塌和林墨言的死,彻底停止了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下一个循环开始前,短暂的间歇?
“能动弹的……都动起来!”叶栀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尽管她每说一个字都疼得嘴角抽搐,“秦珩朔,齐惑,检查伤亡,清点我们的人!杏枝秋,联系总部……用最高加密频道,报告这里的情况,请求最高级别医疗和后勤支援!妈的,这鬼地方信号不知道恢复了没有……”
“宋楠素,宋枫溪,”钟璃也强打起精神,声音虚弱却清晰,“协助叶局,封锁这片区域,设立警戒线,避免……避免普通村民误入。”她看了一眼那堆巨大的龙骨,眼神晦暗,“这些残骸……蕴含的邪气未必散尽,需小心处理。”
“明白。”宋楠素简短应道,搀扶着妹妹开始行动。
姜茜走到银萝莉身边,递过去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固本培元,先稳住伤势。”
银萝莉看了她一眼,默默接过吞下,一股温和的药力化开,稍微缓解了体内的剧痛。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差点又跪倒在地,被一旁的蒲封伸手扶住。
“别逞强。”蒲封低声道,眉头紧锁,“你的消耗是最大的,灵魂层面的损伤不比肉体轻。”
银萝莉苦笑一下,没有反驳。
众人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展开善后工作。秦珩朔和齐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在废墟中寻找可能幸存的同伴,并初步勘察现场。杏枝秋尝试用各种设备联系外界,眉头紧锁,显然通讯依旧不畅。
随着天色渐亮,小镇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诡异的白昼与黑雨消失了,小镇恢复了“正常”的昼夜交替。然而,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正常”开始浮现。
一些胆大的居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出头来。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一种深深的茫然。看着变成废墟的广场、满地的狼藉和伤痕累累的灵异局众人,他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哎呀……这是咋了?昨晚打雷那么凶,是遭了天灾吗?”
“广场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些大骨头……是啥玩意儿?”
“这些外乡人……怎么都伤成这样?他们是谁啊?”
他们的反应,并非对昨夜那场神魔大战的心知肚明,而是像经历了一场异常猛烈的自然灾害后的普通村民。对于蚀骸龙、对于林墨言、对于那场恐怖的盛宴,他们似乎……毫无记忆?
叶栀和钟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叶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权威:“乡亲们,我们是上级派来的特殊调查组成员。昨晚小镇发生了严重的……地质灾害和突发性集体幻觉事件,现在已经得到控制。大家不要惊慌,呆在家里,不要靠近危险区域,等待后续安置通知。”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灵异事件包装成地质灾害和集体癔症,这是处理此类事件的常规手段。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看着叶栀等人身上的制服和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广场中央那堆确实像被某种巨大力量摧毁的废墟,大多选择了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他们低声交谈着,慢慢缩回屋里,关上了门。小镇渐渐恢复了雨后的宁静,只有清理废墟的细微声响和伤者的呻吟点缀其间。
这种“正常”,反而让灵异局众人感到一阵寒意。侵蚀如此之深,结束后却被轻易“遗忘”,这皈依坳的诡异,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
就在这时,齐惑和宋家姐妹神神秘秘地凑到叶栀和钟璃身边。齐惑脸上还带着后怕,但眼神中更多是发现了某种惊人真相的激动与惶恐。宋楠素和宋枫溪则是一脸凝重。
“叶局,钟姐,”齐惑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们刚才……用特殊方法探查了那堆龙骨和周围的地脉……有发现。”
叶栀和钟璃心下一沉:“说。”
宋楠素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骸蚀獠……并非单纯被林墨言制造或召唤出来的。它的核心,那种吞噬、转化、以骨为路的特性……与这片土地的气息同源。”
宋枫溪补充道,指尖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甲虫颤动着:“我的虫子反馈……这小镇的地下,沉积着难以想象的怨念和死气,层层叠叠,年代极其久远。骸蚀獠更像是……这片土地千年来自行孕育出的‘业障’的具象化。它是皈依坳因果循环的产物。”
齐惑用力点头:“对!就像……就像一个脓疮,到了一定时候就会爆发。林墨言……他可能不是脓疮的根源,他更像是一根针,提前捅破了他,把里面的脓血暴露了出来,也把我们都引了过来……”
这个推断,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叶栀和钟璃心上。
如果骸蚀獠是皈依坳自身孕育的“劫数”,是千年诅咒循环的一部分,那么林墨言的所作所为——虽然极端、残忍、无法原谅——但从结果上看,他竟然……阴差阳错地,提前引爆了这个注定要爆发的灾难?他将这场原本可能悄无声息、在更长岁月中吞噬更多生命的轮回,摆上了台面,并最终……借灵异局之手,将其终结?
这个认知,让众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们刚刚倾尽全力、付出惨重代价消灭的邪龙,或许本就是注定要被消灭的“劫难本身”;而那个被他们视为罪魁祸首、恨之入骨的林墨言,其身份和动机,竟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究竟是加速灾难的恶魔,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催化剂”甚至“牺牲品”?
真相的代价,果然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众人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目光再次投向那堆龙骨,以及林墨言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善后工作仍在继续。蒲封在协助处理银萝莉的伤势后,独自走到广场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忽然,他犬耳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蹲下身,从一堆湿漉漉的落叶和瓦砾下,小心地拔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样式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沾满泥污,一角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蒲封拿起来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似乎是……林墨言的手机?他怎么会把这么私人的东西丢在这里?是匆忙间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蒲封犹豫了一下,用袖子擦干手机表面的污渍,尝试按动开机键。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电量竟然还没完全耗尽。屏幕解锁界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集体照,似乎是皈依坳中学某个班级的毕业合影,照片上的林墨言站在学生中间,笑容温文尔雅,眼神清澈,与后来那个深沉诡异的形象判若两人。
蒲封的心猛地一跳。他快速翻动着手机里残存的信息,大多是些工作安排、学校通知,还有一些看似寻常的短信往来。直到他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蒲封尝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失败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赵云芷”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咔哒。”
文件夹应声打开。里面没有多少文件,只有几段音频和几张照片。蒲封点开最近的一段音频,里面传出林墨言压抑到极点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忏悔或记录:
“……又失败了……‘净化’的速度跟不上‘滋生’……这条路……没有尽头……”
“他们……开始同化新来的学生了……赵云芷……那孩子眼神不对……”
“必须……必须找到‘它’的根源……否则所有人……都会变成‘路’的一部分……”
“时间不多了……‘种子’已经播下……下一次‘月晦’……就是收割的时候......”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蒲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这些只言片语,似乎指向了一个与他们之前推测截然不同的方向。林墨言……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口中的“净化”、“根源”、“种子”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即将消散的淡薄彩虹,心中笼罩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露出了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谜团。
皈依坳的故事,或许并未随着蚀骸龙的倒下而结束。林墨言留下的谜题,这座小镇深埋的秘密,以及那可能并未真正打破的千年循环……一切都预示着,风暴只是暂时平息,而非永远过去。
银萝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望了过来,与蒲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疑虑。
雨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却无法带来真正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