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最终黯淡下去,锁定的图标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将林墨言——或者说,狻猊——更深层的秘密隔绝在外。无论蒲封如何尝试用妖力渗透,钟璃如何以鬼气感应,甚至银萝莉动用了一丝龙族本源去冲击,那些加密的社交软件、相册、乃至看似普通的闹钟和日历,都纹丝不动,密码复杂得超乎想象,绝非寻常手段可解。
“算了。”叶栀烦躁地一挥手,左眼的竖瞳因疲惫和挫败感而微微眯起,“把这破手机带回去,交给局里那帮技术狂人头疼吧。我就不信,集合全局之力,还撬不开这第五席‘狻猊’的龟壳!”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已经变为暗褐色的、属于林墨言的血迹,又仿佛能穿透层层水泥,看到整个皈依坳的满目疮痍。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灰烬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香料与腐败的复杂气味。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空气分子,都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厌恶。
“走吧,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寿。”叶栀转身,率先走向那狭窄的楼梯。她的步伐依旧带着大姐头的干脆,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重。不仅仅是因为任务的波折和伤亡,更因为那个叫赵云芷的女孩。那个明明恐惧却倔强地想要揭开真相的高中生,最终以那种惨烈的方式消逝,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未能留下。这像一根刺,扎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众人沉默地跟上。撤离的过程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与伤痛,更有精神上的巨大消耗。穿过死寂的校园,踏上那条依旧灰白、却仿佛比来时更加粘稠沉滞的“骨灰路”,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晨曦微光中窥视着这群即将离开的“不速之客”。
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邪秽气息,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地面裂痕和建筑残骸,无不昭示着真实的恐怖。
他们顺利找到了隐藏在镇外山林里的车辆。当车身厚重的装甲和灵异局的特殊标志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中回到了现实边缘。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将那座被诅咒的小镇远远甩在身后。车内的气氛依旧凝重,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因车辆颠簸牵动伤口的闷哼声。叶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蒲封仔细地收好那部加密手机,犬耳微微抖动,似乎仍在警惕着可能存在的追踪。
钟璃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灰翳翳的眸子深不见底,不知在想些什么。银萝莉脸色苍白,靠在车窗上,胸前的龙印依旧传来隐隐的灼痛感,那是与蚀骸龙本源力量碰撞后的残留。陆和、杏枝秋、秦珩朔等人也都各自蜷缩在座位上,疗伤或假寐,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疲惫和未解的谜团冲淡。
车辆沿着崎岖的山路行驶,渐渐将皈依坳那片被灰暗气息笼罩的山坳彻底抛离。阳光透过林隙洒下,带来久违的暖意,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件事远未结束。林墨言的手机,失踪的张子恒,化龙失败的蚀骸龙残骸的最终处理,以及“龙生九子”这个神秘组织的真正目的……太多的疑问,需要带回局里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一座繁华都市的清晨。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皈依坳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一家营业至凌晨、刚刚结束打扫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两个身影驻足。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一丝药草般的清苦气息,正是龙生九子中排行第六的“霸下”,药修陆屿风。他手中拎着一个印有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简易面包。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眉眼阴鸷、唇薄如刃的狻猊。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但那股源自骨子里的乖戾之气却难以完全掩盖。他正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语气充满了不爽和窝火。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老子辛辛苦苦在那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潜伏了小半年,装孙子都快装成真孙子了!结果呢?好不容易把‘骸蚀獠’养得有点龙形了,就等着最后一步‘点睛’化龙,抽取龙魂龙珠,回去也算大功一件。嘿!结果娘的,那逼玩意是假意臣服!害得老子功亏一篑,不得已死了一条命,才把那异龙扔给灵异局处理!亏死了!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林墨言越说越气,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罐子哐当当滚出老远。“还有老二睚眦那个混蛋!他肯定认出我了!结果居然帮着外人阴我!妈的,等回去见到老大,我非得好好参他一本!”
陆屿风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淡淡地“嗯”一声,算是回应。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林墨言:“喝口水,败败火。死了一条命而已,慢慢养补回来便是。‘骸蚀獠’的培育数据和你带回的‘样本’,才是关键。只要数据无误,样本有效,便不算完全失败。”
林墨言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烦躁地抹了把嘴:“数据是记录下来了,但那玩意儿化龙失败,龙魂龙珠都没凝实,样本的价值也大打折扣!真是……晦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女声,自两人身后响起,打断了林墨言的抱怨。
“二位,‘散步’也该够久了吧?你们...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两人身后几步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连帽卫衣的少女,正是赵云芷。她的容貌与皈依坳时别无二致,依旧是那张清秀却带着倔强的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她,像是绷紧的弦,压抑、恐惧,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而此刻,她站在那里,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真正的、从内而外的“自由”感萦绕周身,却透着一股非人的淡漠。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微微抬起看向城市天际线的右眼。当她眨眼时,那右眼的眼睑之下,隐约可见的不是普通的眼瞳,而是一片缓缓蠕动、深不见底的暗红漩涡,漩涡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沉浮、尖啸——那形态,与皈依坳云层之后出现的、蚀骸龙的“骸蚀之瞳”,如出一辙。
听到问话,陆屿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赵云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赵姑娘稍安勿躁。既然你已‘醒来’,并做出了选择,自然要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才有你想要的‘答案’,和更广阔的……天空。”
林墨言也转过身,抱着胳膊,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云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刚得了点‘自由’,就嫌我们走得慢了?别忘了,要不是我和老六及时赶到,在你意识即将被‘骸蚀’本能彻底吞噬、同化的时候,用‘锁魂钉’稳住你的魂魄,又用秘法帮你初步融合那玩意儿的一丝丝残躯,你现在早就变成一具只知吞噬骨血的疯狂怪物了,哪还能在这儿用这种口气跟我们说话?”
赵云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占据了赵云芷肉身、并与“骸蚀獠”本源初步融合的全新意识——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林墨言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感激,也无愤怒,平静得令人心悸。
“自由?”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右眼的暗红漩涡似乎微微加速了蠕动,“我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罢了。不过,这个牢笼的视野,确实比皈依坳要好上一些。”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她终于实现了她的梦想,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皈依坳,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触摸”到了云层之后的那双“眼睛”,甚至...将它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或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是赵云芷残存的意志在绝境中反向吞噬、融合了“骸蚀獠”的残躯?还是“骸蚀獠”借赵云芷的躯壳和执念,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化形”与“新生”?
无人知晓。
或许,连她“自己”,也尚未完全分清。
陆屿风对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不置可否,只是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走吧,接应的车快到了。‘嘲风’的位置空悬已久,也该有主了。”
“嘲风”二字,如同一个古老的咒语,在清晨的空气中轻轻回荡。
林墨言嗤笑一声,快步跟上。赵云芷——或者说,新任的“嘲风”——微微顿了顿,右眼的暗红漩涡缓缓平复,恢复成看似正常的眼眸,只是那眼底深处,已再无少女应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片亘古的死寂与虚无。她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陆屿风和林墨言身后,融入了这座刚刚苏醒的都市人流。
她的“自由”之路,或者说,“龙生九子”第三席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灵异局与这个古老而神秘组织的交锋,也因皈依坳的这场变故,掀开了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一页。
轿车无声滑入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最终停在一条背阴的、散发着淡淡陈旧草药气味的巷口。车门打开,陆屿风率先走出,狻猊紧随其后,最后是沉默的赵云芷。
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方,挂着块小小的、略显陈旧的木牌,上面用清隽的字体刻着“临安堂”三字,并无更多标识。此刻,木门半掩,门前的石阶上,倚站着一位少女。
她看起来年岁不大,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棉麻长衫里,长发松松绾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尖俏的下巴。眉眼是清冷的,但此刻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像一只察觉到危险而竖起柔软绒毛的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巷口走来的三人。她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支细长的青玉笛,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
正是临姜。
陆屿风在几步外停下,对着临姜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临姜姑娘,叨扰了。你老师可在?”
临姜的目光迅速扫过陆屿风,在林墨言那张写满不耐的脸上略作停顿,最后,牢牢锁定了站在最后面的赵云芷。当她的视线触及赵云芷那看似平静、却隐约透出非人空洞的脸庞,尤其是感知到某种极为隐晦、却又与生者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气息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捏着笛子的手更紧了些。
“师父在配药。”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弱气音,但吐字清晰,警惕未减,“陆先生,这位是?”她的目光并未从赵云芷身上移开。作为常年游走于阴阳边缘、见识过各种“非常态”存在的医者,临姜几乎瞬间就断定,这个女孩的“病”,绝非寻常,甚至……可能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那平静表象下,似乎蛰伏着某种极不稳定、极具侵蚀性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林墨言哼了一声,大喇喇地就想上前:“小丫头片子,问那么多干嘛?我们是来找杉却的,有正事!”
临姜脚步未动,只是抬起眼皮,清泠泠的目光落在林墨言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林墨言莫名感到一丝被看透的不适,仿佛自己那层画皮之下的本质,都被这病弱少女淡淡的一瞥灼了一下。她没接林墨言的话,依旧看着陆屿风,等待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