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松脂,将欧阳宸公式化的外交辞令、杨青刚圆滑的转圜、岳紫忆带刺的质疑,以及延滕武安隐含的倨傲、莉瑞尔·凯林精明的算计,统统封存在令人窒息的粘稠之中。李茯苓端坐其中,面色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水,唯有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极轻、极缓的摩挲,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暗纹”……九条暗红臂纹的图案在她脑中盘旋,却如同雾里看花,抓不住一丝切实的脉络。这种建立在利益与秘密交换之上的松散联盟,比目标明确的“龙生九子”更令人头疼,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成员会为了什么代价,突然在背后捅你一刀。比起这种耗费心力的情报博弈,她确实更倾向于处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再邪门,至少你知道该往哪儿挥拳。
就在这压抑的拉锯战似乎要无限期延长时,桌角那部加密卫星电话的震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嗡嗡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位感知敏锐的局长耳中。
李茯苓目光微垂,扫过屏幕上那个加密号码和“西南某市”的标识,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时间,这条线路……她心中似乎已有人选,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断公务”的不悦与歉意。
她抬起手,对欧阳宸和几位外宾做了个“稍候”的手势,拿起电话,起身走向会议室的落地窗边,背对众人,按下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足够让耳力出众者捕捉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压抑着巨大焦虑和疲惫的男声。尽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声音里透出的颤抖和近乎崩溃的恳求,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欧阳宸皱了皱眉,杨青刚和岳紫忆交换了一个眼神,延滕武安面无表情,莉瑞尔·凯林则微微挑眉,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窗边,李茯苓的侧影在城市的霓虹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沉默地听着,偶尔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说”,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肃杀,之前的闲适与疏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锐利。
“欧阳副局长,杨局,岳局,”她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抱歉,突发紧急状况,西南那边出了个案子,情况诡异,当地警方已无法控制,点名请求黑门介入。我必须立刻带人过去一趟。”
她根本不给欧阳宸和两位外宾反应的时间,目光扫过一旁正因为会议枯燥而偷偷玩指甲的谢梦初,以及安静坐在角落、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白浊。
“黑门有案子了!谢梦初,白浊,准备出发!”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号令之力。
话音未落,李茯苓已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门口,黑色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谢梦初一个激灵跳起来,脸上瞬间没了嬉笑,只剩下来活干的兴奋。白浊也默默起身,灰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安静地跟上。
“李局长!这……”欧阳宸试图说些什么。
“案情紧急,涉及多条人命,刻不容缓。后续对接事宜,按既定流程走即可,我相信欧阳副局长和诸位能处理好。”李茯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直接将“暗纹”这个烫手山芋彻底甩回给了欧阳宸。“至于‘暗纹’的情报,有劳指莉瑞尔小姐和延滕先生整理后,通过加密渠道发给我黑门内勤即可。失陪!”
说话间,三人已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只剩下沉重的实木门合拢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以及门内几位局长和外宾面面相觑的尴尬沉默。岳紫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杨青刚无奈地摇了摇头,欧阳宸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延滕武安脸色阴沉,莉瑞尔·凯林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方向,职业化的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被轻易摆脱的不快,但很快又恢复了完美无瑕的表情。
李茯苓才不管会议室里的暗流汹涌,对她而言,赵德海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比起和那些各怀鬼胎的国际友人在谈判桌上勾心斗角,她宁愿去直面某个张牙舞爪的邪祟。
灵异局总部地下的交通网络四通八达,拥有远超民用科技的急速载具。不到三小时,李茯苓带着谢梦初和白浊,已然踏上了西南某市深夜湿冷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区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水汽和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
赵德海约定的见面地点,并非警局,而是城郊结合部一家通宵营业的烧烤摊。塑料棚子支在路边,昏黄的灯泡吸引着几只飞蛾孜孜不倦地撞击,发出“噗噗”轻响。油腻的烟火气与食物香料的味道,勉强驱散着夜寒。
赵德海早已等在那里,独自占着一张角落的小桌。这位往日里还算精神的中年局长,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蜷缩在塑料凳上,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胡子拉碴,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桌上摆着些烤串,却没动几口,反而已经空了两个啤酒瓶。
“老赵。”李茯苓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声音平静。
赵德海猛地抬头,看到李茯苓,像是看到了救星,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恐惧淹没。“李局……您可算来了!”他声音沙哑,连忙要给李茯苓倒酒。
“开车,不喝。”李茯苓抬手拦住,对跟上来的谢梦初和白浊示意了一下,“我的两个手下,谢梦初,白浊。具体情况,边走边说,还是就在这里?”
谢梦初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环境,又看看赵德海的惨状,大大咧咧地抓起一根肉串咬了一口,含糊道:“赵局,啥案子把你熬成这样?瞧这黑眼圈,快赶上国宝了。”
白浊则安静地坐在李茯苓旁边,双手捧着服务员刚倒的热水,小口啜啜着,灰白色刘海下的眼睛,却悄悄打量着赵德海,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赵德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酒气的叹息。他搓了把脸,苦笑道:“……唉,不是我不想说,是……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太邪性了,我怕说出来你们都不信。”
李茯苓没催他,只是拿起一根烤玉米,慢条斯理地啃着,给他缓冲的时间。谢梦初倒是急了:“赵局,您就别卖关子了!我们黑门什么邪性玩意儿没见过?妖魔鬼怪,僵尸精怪,哪个不是我们的‘老熟人’?快说说,是诈尸了还是闹鬼了?厉不厉害?”
赵德海又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冷静了些。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不是……不是普通的诈尸闹鬼。是……是照片!一张照片惹的祸!”
“照片?”谢梦初眨眨眼,咬肉串的动作停住了,“照片能干嘛?还能蹦出来杀人不成?”
白浊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李茯苓啃玉米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赵德海:“什么样的照片?说清楚点。”
赵德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是一张……一张老四合院的照片,彩色的,拍得很清晰,就……就装在一个普通的木头相框里。”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最开始出事的是我们市博物馆的一个老研究员,姓钱,快退休了,平时就喜欢淘换些老物件。大概半个月前,他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旧货贩子手里,收来了这个相框。当时也没在意,就觉得那四合院挺有味道,就摆自己办公室桌上了。”
“然后呢?”谢梦初追问。
“然后……”赵德海的声音更低了,“大概过了三四天,老钱就没来上班。家里人也联系不上,报警后,我们破门进去,发现他……他就死在自己书房里,坐在书桌前,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相框!法医检查,说是突发性心肌梗塞,死的很快,没外伤。但……但老钱身体一向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
“巧合吧?”谢梦初不以为然。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以为是巧合。”赵德海摇摇头,脸上恐惧更甚,“可邪门的是,处理现场的弟兄,当时觉得那相框晦气,就想把它收起来当证物。结果……结果碰到相框的那个小张,第二天就出车祸了,人没大事,但吓得不轻,说他刹车突然就失灵了,而且出事前,他总觉得后视镜里,那个四合院的影像……在动!”
谢梦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白浊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李茯苓放下玉米,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依旧平静:“继续。”
“相框被带回局里证物室。接下来一个星期,证物室值班的两个老兄弟,一个晚上起夜摔断了腿,另一个……疯了。”赵德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院子……院子活了……有人在里面走……在招手……’。”
烧烤摊的灯泡忽然闪烁了几下,明明没有风,塑料棚布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赵德海吓得一哆嗦,猛地看向四周。
李茯苓目光扫过灯泡,又落回赵德海身上:“照片里的四合院,有什么特别?”
“我们查了!”赵德海急忙说,“那院子根本不存在!按照照片里的格局、树种、甚至门墩的样式,我们请了古建筑专家比对,都说没见过这种制式的四合院,像是……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但又真实得可怕!而且……而且……”
他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李茯苓脸上,浓重的酒气和恐惧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局,最可怕的是……我们技术科的人,想放大照片看看细节,你猜怎么着?那照片……那照片会变!”
“会变?”李茯苓眼神一凛。
“对!会变!”赵德海激动地说,“第一次看,院子里晾着衣服;第二次看,衣服没了,多了个石凳;第三次看……石凳旁边,好像……好像多了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旧式的衣服,背对着镜头!可等你想仔细看,那人影又没了!就像……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摄影师,一直在那个院子里,随时拍下院子的变化!”
谢梦初倒吸一口凉气,连烤串都忘了吃。白浊的脸色也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李茯苓一些。
赵德海瘫坐回去,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现在局里没人敢碰那鬼东西了,用黑布罩着,锁在证物室最里面的保险柜。可……可怪事还没停!最近两天,局里晚上值班的人,都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唱戏的声音,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好像……好像就是从证物室方向传来的……李局,您说,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一张照片,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祈求。
李茯苓沉默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彩色的、不存在的四合院照片?会自行变化的影像?以及……开始渗透到现实的声响?
这确实超出了普通灵异事件的范畴。不像阴魂作祟,不像妖物蛊惑,倒更像是一种……基于影像的、缓慢而坚定的现实侵蚀?
她站起身,夜风吹动她的发梢。
“相框现在在哪?带我们去看看。”
李茯苓已经对那张相片有了兴趣,但赵德海依旧还在说。
赵德海猛地抬头,瞳孔因回忆而惊恐地收缩:“三天前的半夜,我……我实在不放心,自己去证物室外面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着保险柜指示灯那点绿光……我就、就凑近看了一眼……”他呼吸急促起来,“然后……然后我看见,那绿光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接着,一个穿着蓝布上衣、黑裙子的女学生,梳着两条辫子,就从那光里……走出来!她低着头,好像还在抹眼泪,一步步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就、就没了!”
他死死抓住李茯苓的手腕,冰凉黏腻:“李局,那不是幻觉!我听见她的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了!轻飘飘的,但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