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崩溃地描述着那晚的遭遇:“三天前的半夜,我……我实在不放心,鬼使神差就自己去了证物室外面。那门缝底下,就透着保险柜指示灯那点子幽幽的绿光……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凑过去,眯着眼往里看……”
他猛地灌了一口冰冷的啤酒,仿佛要压住喉咙里的战栗:“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那点绿光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像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人影!接着……她就……她就走出来了!”
赵德海的手死死抓住油腻的桌面,指节泛白:“一个穿着旧式蓝布上衣、黑裙子的小姑娘,看年纪像是初中生,梳着两条麻花辫,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在哭……她就从那照片的绿光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了!脚上穿的还是那种老式的布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但我就是能‘感觉’到那脚步声,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直接踩在我心尖上!”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茯苓,仿佛要从她这里得到确认:“李局!那不是幻觉!我亲眼看见她穿过证物室的门——那门是锁着的!她就那么……穿过去了!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了七八步,影子越来越淡,然后……然后就没了!像烟一样散了!”
烧烤摊的灯泡又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一旁吃着烤串的谢梦初也放下了手里的肉,表情严肃起来。白浊更是下意识地往李茯苓身边缩了缩,灰白色的发丝微微颤动。
“穿门而过……化影消散……”李茯苓低声重复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加快了少许。这描述,听起来像是阴魂显形,但又有明显不同。寻常阴魂,哪怕是厉鬼,也少有能如此稳定地“走”出一段距离,并且是从一张照片这种媒介中“走”出。更关键的是,赵德海强调那少女“与常人无异”,除了无声和最后的消散,几乎没有一般鬼魂的狰狞或模糊感。
“之后呢?还有别人看见吗?监控看了吗?”李茯苓追问,语气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看了!怎么没看!”赵德海激动地说,“我第二天一早就调了监控!可……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监控录像里,证物室门口一切正常!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趴在门缝那儿看!根本没什么女学生!走廊监控也一切正常!就好像……就好像只有我能看见她!”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跟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说了,他们私下里也去看了监控,都没发现异常。可……可我敢用我这身警服发誓!我绝对看见了!那不是幻觉!”
“认知干扰?或者说,那东西……只针对‘特定’的人显现?”谢梦初摸着下巴分析道,“赵局,你当时有没有感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身上戴着什么护身符?或者那之前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赵德海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我就是普通的值班,身上就一个老婆给求的普通玉观音,都戴了十几年了。之前……之前就是处理老钱的案子,接触过那相框的发现现场……”
李茯苓站起身:“带我们去证物室。现在。”
赵德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结账。一行人离开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再次投入冰冷的夜色中。警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回到了市局大院。
深夜的市局大楼,比白天更显肃穆寂静,只有零星几个值班室的灯光亮着。赵德海带着三人,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走向位于大楼角落、相对独立的证物楼。通往证物室的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证物室厚重的铁门紧闭着,上面贴着封条。赵德海掏出钥匙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打开门锁。一股混合着灰尘、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那个厚重的金属保险柜上方,一盏小小的、发出幽幽绿光的电源指示灯,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醒目。保险柜被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着,仿佛里面关押着什么洪水猛兽。
“就……就在那里。”赵德海指着保险柜,声音发干,不敢靠近。
李茯苓示意谢梦初和白浊在门口警戒,自己则迈步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证物室。货架上分类摆放着各种物证箱,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除了……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
她走到保险柜前,没有立刻去动那块黑布,而是闭上眼睛,微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并非用鼻子去闻,而是用某种更玄妙的感知,去“品尝”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没有浓烈的阴气,没有冲天的怨念,也没有妖邪的腥臊……反而有一种……极其稀薄、却异常“纯粹”的“存在感”。那感觉,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一盆清水,虽然量少,却顽固地存在着,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坚定地晕染开去。这种“存在”,带着一种非生非死、却又兼具二者特性的矛盾气息,与她以往接触过的任何灵体、精怪都截然不同。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黑布上。沉吟片刻,她伸出手,并非去掀黑布,而是悬在黑布上方约三寸处,掌心缓缓下压。
嗡——
一股极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阻力传来,仿佛按在了一层无形的、富有弹性的薄膜上。薄膜之后,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呼吸”?带着一种缓慢、悠长、近乎永恒的节律。
“不是鬼,也不是一般的‘怪’。”李茯苓收回手,低声自语,眉头微蹙,“更像是一种……‘印记’?或者说,一个……‘锚点’?”
“锚点?”谢梦初在门口好奇地问。
“嗯。”李茯苓转过身,脸色凝重,“一个将某个‘不存在’之地的影像,锚定在现实中的媒介。照片里的四合院是假的,是虚构的,但通过这个相框和照片,那个虚构的‘空间’,正在一点点地……渗入我们的现实。”
她看向脸色惨白的赵德海:“你看到的那个女学生,可能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她更像是那个虚构空间里的一个‘居民’,因为锚点的不稳定,或者某种我们未知的触发条件,她的‘影像’短暂地投射到了我们的世界。因为她是那个空间的一部分,所以她的出现和消失,都遵循着那个空间的‘规则’,而非我们世界的物理法则。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监控拍不到——监控捕捉的是现实的光影,而她,可能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信息体’。”
赵德海听得云里雾里,但“虚构空间”、“影像投射”这些词,让他感觉比“闹鬼”更令人毛骨悚然。“那……那怎么办?这东西会不会……跑出来更多?或者……把我们也拉进去?”
“不确定。”李茯苓摇摇头,“但必须立刻处理。这个锚点正在持续生效,渗透在加深。放任不管,整个市局,甚至这片区域,都可能逐渐被那个虚构空间的‘规则’侵蚀,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走到门口,对谢梦初和白浊吩咐道:“梦初,你立刻联系局里内勤,申请最高等级的‘异常物品收容协议’,需要特制的铅汞合金密封箱和多重符箓封印。白浊,你试着感应一下,除了那个保险柜,这层楼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精神波动或者……‘不协调’的地方。”
“是!”谢梦初立刻拿出加密电话走到一边。
白浊则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按在太阳穴上,灰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一股微弱的精神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眼神有些困惑:“茯苓姐……很奇怪。这层楼大部分地方都很‘干净’,但是……有几个地方,感觉有点‘模糊’,就像……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有雪花和重影。特别是……楼梯口和卫生间附近。”
李茯苓眼神一凛:“空间结构已经开始被影响了。赵局,立刻疏散这栋楼里所有值班人员,理由你自己想,越快越好!”
赵德海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安排。
很快,整栋证物楼只剩下黑门三人。谢梦初联系完毕,走了过来:“茯苓姐,总局那边很重视,密封箱和封印组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到。让我们先稳住局面,必要时可以动用‘紧急净化程序’。”
李茯苓点点头,再次看向那个被黑布罩着的保险柜。明早?她感觉,这东西可能等不到明早了。那种缓慢而坚定的渗透感,正在以肉眼不可见、但灵觉可察的速度增强。空气中,那股“不协调”的“雪花”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我们不能干等。”李茯苓下定了决心,“必须在那东西造成更大影响前,尽可能摸清它的底细。梦初,白浊,准备布阵。用‘三才定空阵’,尽量稳固住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延缓侵蚀。我要……亲自‘看’一看那张照片。”
“茯苓姐,太危险了!”谢梦初惊呼。
“放心,我有分寸。”李茯苓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分别递给谢梦初和白浊,“你们守住阵眼。白浊,如果感觉到我的精神波动出现剧烈紊乱,或者有异物试图通过阵法连接侵入你的意识,立刻用我教你的法诀切断联系,不用管我。”
白浊紧张地接过铜钱,用力点头。
李茯苓则走到保险柜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咒文,她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她伸出食指,凌空在黑布上划动,金色的轨迹如同燃烧的火焰,缓缓勾勒出一道复杂的符箓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界内外,唯道独尊……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毕,她并指如剑,猛地点向符箓箓中心!
嗡——!
金光大盛,整个证物室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箔。罩着保险柜的黑布无风自动,剧烈鼓荡起来,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布而出!与此同时,谢梦初和白浊也将自身灵力注入手中铜钱,分别站定方位,一个三角形的淡金色光膜以保险柜为中心缓缓升起,将那片区域暂时隔绝开来。
李茯苓屏息凝神,目光穿透金光,死死锁定黑布之下。她没有掀开黑布,而是将灵觉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探头,小心翼翼地穿透那层物理阻碍,向着相框内部“看”去。
一瞬间,她的“眼前”不再是证物室,而是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影,仿佛透过布满水渍的毛玻璃观察世界。光影中,一个四合院的轮廓若隐若现,青砖灰瓦,老树虬枝枝,与她之前想象的阴森诡异不同,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与“日常”。
院子里似乎有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角落的石凳上仿佛坐着一个人影在喝茶,厢房的窗户后似乎有孩童跑动的影子……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息,但这一切都是静止的,或者说,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定格的方式“运行”着。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张张连续播放、但帧数极低的动态照片。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景象深处,李茯苓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空洞”。这个空间没有“源点”,没有支撑其存在的核心意志,它就像一段被设定好、不断循环播放的全息影像,但它又确实在“存在”着,并且试图将自身的“存在规则”,强加于真实的世界。
她的灵觉继续深入,试图触碰那张照片本身。就在她的感知即将接触到相纸表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照片中,那个原本背对镜头、坐在石凳上喝茶的模糊人影,突然……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帧与帧之间的切换,而是一个清晰的、转过头来的动作!
一张模糊不清、仿佛打了马赛克的脸,猛地“对准”了李茯苓灵觉的方向!虽然没有五官,但李茯苓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冰冷、好奇、又带着一丝……贪婪的“注视”!
紧接着,整个四合院的影像剧烈波动起来,仿佛信号受到强烈干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照片中传来,不再是物理上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要将李茯苓的这部分探查灵觉彻底拉入那个虚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