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张模糊不清、仿佛由无数噪点拼凑而成的面孔“转”过来,冰冷的“视线”穿透虚幻与现实界限,牢牢锁定李茯苓灵觉的刹那——
“不好!”
李茯苓心中警铃炸响!那并非单纯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如同深渊般的“吸扯”之力,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核心!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虚浮,整个“自我”都要被拽入那片由静止影像构成的诡异四合院中!
千钧一发之际,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救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强行切断了那部分深入探查的灵觉联系!如同壁虎断尾求生,硬生生将那已被“黏住”的意识碎片从连接处撕裂、剥离!
“呃!”李茯苓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感觉就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在灵魂上狠狠烫了一下,又猛地撕掉一块皮肉,剧烈的眩晕感和灵魂层面的刺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茯苓姐!”守在阵眼处的谢梦初和白浊同时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稳住阵法!”李茯苓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忍着头颅欲裂的痛楚和灵魂被撕裂的空虚感,双手急速变幻印诀,加固周身微薄却至关重要的防御。那三角形的金色光膜剧烈波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稳定下来。
保险柜方向,黑布之下传来的异常吸力和空间扭曲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盏幽绿的指示灯依旧固执地亮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雪花”般的干扰感,却似乎比之前浓郁了一丝。
李茯苓大口喘息着,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被黑布覆盖的保险柜。刚才那一刻的凶险,远超她以往面对的大多数邪祟。那不是力量的碰撞,而是规则层面的侵蚀和同化!一旦她的意识被彻底拉入那个虚构的“照片空间”,后果不堪设想——她很可能成为那个空间又一个“活”起来的背景板,或者……是维持其存在的“养料”。
“李……李局?您没事吧?”赵德海站在门口,脸色比李茯苓还白,颤声问道。他虽然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李茯苓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那声压抑的闷哼,都表明刚才绝对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李茯苓缓缓直起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灵魂层面的创伤需要时间平复,但眼下必须稳住局面。
“我没事。”她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虚弱,“赵局,你猜的没错,这东西……极其危险。”
她走到门口,示意谢梦初和白浊可以稍放松阵法,但保持警戒。然后看向赵德海,语气凝重地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鬼物作祟,甚至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精怪。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画妖’,或者说……‘影像成精’的异类。”
“画妖?照片……成精了?”赵德海瞠目结舌,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可以这么理解。”李茯苓点点头,“某些承载了强烈执念、岁月沉淀或者特殊机缘的画像、照片,在极端条件下,有可能诞生出懵懂的‘灵’。这个相框和里面的照片,就是它的本体。它依托于这张虚构的四合院影像存在,并试图将自身的‘规则’——也就是那个静止、循环的虚假世界——侵蚀到我们的现实之中。”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保险柜:“你看到的那个女学生,应该就是那个空间里的一个‘固定角色’,因为锚点不稳,她的影像偶尔会泄露到现实。这东西能干扰感知,甚至影响现实空间结构,放任不管,整个市局都会慢慢被它‘同化’成一个巨大的……背景板。”
赵德海听得头皮发麻,一想到自己可能在某天变成照片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就浑身发冷:“那……那能解决吗?”
“幸好,它似乎还处于成长的初期,本体被限制在相框内。”李茯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对付这种东西,只要找到本体,就有办法。虽然过程凶险,但总比对付那些虚无缥缈、没有实体的规则类异常要容易得多。”她这话半是陈述,半是安慰赵德海,也是安抚自己刚刚受创的心神。
听到“有办法解决”,赵德海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太好了!李局,需要什么配合,您尽管说!”
“总局的密封箱明天一早到。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这里万无一失。”李茯苓吩咐道,“梦初,白浊,你们轮流值守‘三才定空阵’,灵力耗尽立刻补充,不要勉强。赵局,麻烦你安排绝对信得过的、胆大心细的人,在外围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栋楼。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比如看到幻影、听到怪声,或者感觉空间扭曲,立刻示警,但不要擅自处理。”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夜晚,在高度紧张中度过。李茯苓盘膝坐在阵法边缘,一边调息恢复受损的灵觉,一边密切关注着保险柜的动静。谢梦初和白浊则打起十二分精神维持阵法。或许是李茯苓之前的探查惊扰了“画妖”,或许是阵法起到了作用,后半夜并未再发生异常。
黎明时分,天际泛起鱼肚白。总局派遣的支援小组终于抵达,带来了特制的铅汞合金密封箱和数道由总局高手绘制的强力封印符箓箓。
收容过程异常谨慎。由李茯苓亲自出手,在阵法的加持下,以特殊手法揭开黑布,迅速将相框放入密封箱内,然后贴上层层符箓。当箱盖合拢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周围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和“雪花”干扰消失了,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通感。
“暂时安全了。”李茯苓看着被彻底封印的密封箱,终于彻底松了口气。虽然灵魂的创伤仍需时日修养,但最大的隐患总算被控制住了。
数日后,灵异局总部,黑门分局办公区。
密封箱已被送入总局最高级别的“异常物品收容库”进行深度研究和永久封存。西南某市的危机解除,赵德海对李茯苓千恩万谢。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谢梦初和白浊却隐约觉得,他们的局长李茯苓,从西南回来之后,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并非显而易见的性格大变或行为异常,而是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说的违和感,如同光滑的玉石表面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触摸之下,却能感受到那微妙的瑕疵。
比如,李茯苓依旧保持着那份对外藏拙、低调行事的作风,处理文件、主持会议时条理清晰,决策果断。但在一次非正式的小组讨论中,当谢梦初兴奋地描述一种新发现的、能扭曲光线的幻影类精怪时,李茯苓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嗯,有点像……那种老照片褪色的质感。”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谢梦初和白浊也怔住了。李茯苓平时形容异常现象,多用“能量波动”、“空间褶皱”、“灵体结构”这类专业或中性的词汇,很少会用如此……感性和怀旧的比喻。
李茯苓迅速恢复了常态,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引回了专业分析。但那一刻的突兀,却留在了谢梦初和白浊的心里。
又比如,某天中午,白浊按照惯例给李茯苓泡了一杯她惯喝的清茶。李茯苓接过时,指尖无意中拂过杯壁上印着的、一幅小小的水墨兰花图。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目光在那兰花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虽然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喝茶看报告,但白浊敏感地察觉到,局长那一刻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幅小画,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一次,分局技术科送来一份需要她签字的、关于某个古墓壁画能量残留的分析报告。报告附件里有一些壁画的高清照片。李茯苓翻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尤其是在看到一幅描绘古代市井生活的壁画时,她的指尖轻轻点着照片上一个模糊的、看热闹的路人身影,眉头微蹙,喃喃自语:“这个人的衣角……画师当时是手抖了么?”这种对图像细节近乎苛刻的关注,与她平时抓大放小、注重整体能量评估的风格有些不符。
最让谢梦初感到困惑的是,有一次她深夜加班,路过李茯苓的独立办公室,发现里面还亮着灯。她以为局长还在工作,凑近些却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翻阅旧纸张的“沙沙”声。她好奇地从门缝瞥了一眼,只见李茯苓并未伏案工作,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的、封面是暗红色绒布的画册?谢梦初记得,李茯苓的办公室里除了文件就是典籍,从没见过这种私人的、带有怀旧气息的物品。
谢梦初没敢打扰,悄悄退开了。她印象中的茯苓姐,冷静、强大、理智得近乎非人,仿佛没有太多世俗的欲望和私人的感怀。这种深夜独自对窗“沉思”、还摩挲旧物的行为,实在不像她认识的李局长。
这些细节都很微小,单独拿出来看,甚至可以解释为劳累过度、偶然走神或个人习惯的偶然流露。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违和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李茯苓那坚固如冰壳的内心,留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印记。
谢梦初和白浊私下里悄悄交流过几次,都觉得局长从西南回来后,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了一些,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或者说,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后的疏离感?
“可能……是上次处理那个‘画妖’的时候,消耗太大了吧?毕竟听起来就很凶险。”谢梦初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浊轻轻点头,灰白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眼中的担忧:“嗯,茯苓姐……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她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她作为灵觉敏锐者,对心绪和气息的波动尤其敏感。她总觉得,李茯苓身上除了疲惫,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类似于某种“残留”的气息,非常非常淡,却与她自身原本清冷平静的磁场,有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协调。
这种不协调,就像一滴墨汁,落入了清澈的冰泉里,虽然瞬间被低温凝固、稀释,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水的本质,已然发生了些许改变。只是这改变太过微妙,何时会显现,又会引发怎样的变化,无人知晓。
李茯苓自己,似乎并未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者察觉了,却并未在意。她依旧如常地处理着黑门的大小事务,筹划着下一步对“暗纹”组织的调查,仿佛西南之行只是一段不太愉快但已结束的插曲。
只有在她独处时,无人注视的刹那,她的目光偶尔会失去焦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一些无意义的、类似古老宅院轮廓的线条,然后迅速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随即又被惯常的冷静覆盖。
那被强行撕裂、残留于“画狱”中的一丝灵觉,那“画妖”冰冷而贪婪的注视,似乎并非毫无痕迹。它们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心湖深处,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等待着未知的萌发。总局的日常依旧,而一场源于影像深处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