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门分局的办公区,清晨八点半的光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方格,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恒定的舒适温度。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高效而……正常。
李茯苓端坐在她那间用磨砂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室里,埋首于一份厚厚的卷宗。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清晰冷静,眼神专注地扫过纸面上的文字和数据,指尖偶尔划过一行,留下极浅的指甲痕。
谢梦初抱着一摞新打印的文件,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茯苓姐,这是你要的‘暗纹’组织近三年在东南亚活动轨迹的初步分析报告,还有杨局那边传过来的、关于上次那个‘画妖’收容物的初步检测摘要。”她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放这儿吧。”李茯苓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她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检测摘要,快速浏览起来。
谢梦初没立刻离开,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李茯苓,忍不住开口:“茯苓姐,你脸色好像还是有点白,上次西南那边……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要不要让人过来给你看看?”
李茯苓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淡淡道:“没事,只是没休息好。一点灵觉损耗,调息几天就好。”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谢梦初,嘴角甚至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算是安抚的弧度,“那份东南亚的报告,重点标注一下与境内有可疑资金往来的节点。”
“明白!”谢梦初见李茯苓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嘈杂。李茯苓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消失,眼神重新落回手中的检测摘要上,但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焦点。
后遗症?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集中精神。摘要上的字迹清晰,是总局技术部门标准的打印字体,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关于那“画妖”——官方临时命名为“异常物品-734”相框的检测结果,显示其材质普通,相纸成分无异,内部能量波动在收容后趋于稳定,暂未发现主动侵蚀现象。结论是“风险可控,建议长期观察”。
一切都合乎逻辑,符合流程。
但李茯苓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如发丝的冰针,扎在她的感知深处。
太“干净”了。
报告的描述,与她当时亲身感受到的那种缓慢、粘稠、仿佛有生命般试图同化现实的侵蚀感,截然不同。技术部门的仪器检测不到吗?还是说……那种侵蚀,作用于更深层、更难以量化的层面?
她闭上眼,试图回忆那晚在证物室的感觉——冰冷的保险柜,幽绿的指示灯,黑布下传来的无形吸力,以及灵觉触及照片时,那个“转过头来”的模糊人影……
然而,记忆中的画面,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纱。细节变得有些模糊,那种惊心动魄的危机感,在事后回想起来,竟有些……不真实。就像看了一场过于逼真的恐怖电影,散场后,虽然心有余悸,但理智会迅速将之归为“虚构”。
“是应激反应后的自我调节吗?”李茯苓揉了揉眉心,试图用理性分析。“灵觉受损,导致感知出现偏差,甚至对记忆进行了某种程度的修正……”
这个解释很合理。作为黑门的局长,她经历过太多险境,深知剧烈冲击后心理和生理出现短暂异常是常见现象。她应该相信总局的技术检测,相信逻辑和证据,而不是依赖那可能已经失准的“直觉”。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清明,准备将摘要放到一旁。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摘要附件里的一张照片——那是技术部门用高分辨率扫描仪得到的、相框内照片的数码副本。
照片依旧是那个虚构的四合院,青砖灰瓦,老树虬虬枝。院子里晾晒着衣物,角落有石凳,厢房窗户敞开。一切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她那晚灵觉“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静态”,完全就是一张普普通通、只是内容有些古旧的照片。
李茯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记得……之前看这张扫描件初稿时,石凳旁边,是不是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像是小孩玩耍时丢下的皮球影子?现在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干净的地面。
是技术处理时优化掉了噪点?还是……
她晃了晃头,将这点疑虑压下。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或者当时光线、角度造成的错觉。过度解读是调查者的大忌。
她将摘要归拢好,放在桌角,打算开始处理东南亚的报告。伸手去拿旁边的钢笔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一角的日历。
很普通的台历,印制着总局的徽标和年度工作计划。今天的日期是:10月17日,星期三。
李茯苓的手指在触碰到钢笔的前一刻,顿住了。
星期三……
她清晰地记得,从西南回来那天,是10月15日,星期一。昨天,10月16日,她处理了一天积压的文件,还和欧阳宸开了一个视频会议。时间线清晰无误。
但是……
一种更细微、更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心头。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几缕薄云缓缓飘过。办公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任何一个工作日的早晨别无二致。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过于“明亮”了一些?像经过了一层特殊的滤镜,色彩饱和度比平时要高,物体的轮廓边缘也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点……“锐利”。窗外一棵银杏树的叶子金黄耀眼,但在她看来,那黄色纯粹得有些不自然,缺乏植物特有的生机感,反而像……画上去的。
还有声音。中央空调的嗡鸣,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人语声……这些背景音组合在一起,构成了熟悉的城市白噪音。但仔细分辨,李茯苓似乎听到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类似老式电影放映机胶片转动的“沙沙”声,若有若无地混杂其中。当她凝神去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耳鸣。
是灵觉受损导致的感官敏感或错乱吗?李茯苓下意识地调动体内灵力,流转周身,检查自己的状态。灵力运行顺畅,并无滞涩,灵魂层面的撕裂感也在丹药的辅助下愈合了大半,按道理不该有如此持续的异常感知。
她端起桌角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绿茶。茶水入口,味道……似乎也有些寡淡,茶叶的清香和微涩感都变得很淡,更像是一杯有颜色的温水。
这些感觉都太细微、太主观了,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可以用“没休息好”、“精神紧张”、“错觉”来解释。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弥漫在周遭环境里的、难以忽视的“非现实感”。
李茯苓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不是谢梦初那样直觉敏锐但容易冲动的性格,也不是白浊那样感知异类但时常混淆现实与灵异的体质。她一向以冷静、理智、观察入微著称。正因如此,她才更确信,此刻感受到的这些“异常”,并非空穴来风。
问题可能不出在她自己身上。
而是出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画妖”……它的侵蚀,或许远非物理层面或能量层面的污染。它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覆盖”或“替换”?它并非直接攻击现实,而是试图将它所代表的那个“静止的、循环的、虚构的”影像世界的规则,缓慢地、不知不觉地渗透进现实,将现实“改造”成它的一部分?
所以技术仪器检测不到异常,因为被改变的不是能量场,而是更基础的“存在规则”?所以她的记忆会模糊,因为记忆本身也在被悄然“修正”,以符合这个逐渐被“同化”的新现实?
这个猜想让李茯苓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画妖”的危险等级,恐怕需要重新评估到最高级别。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收容物,而是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现实病毒”。
“茯苓姐?”白浊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我看你之前的茶凉了……给你换了杯热的。”
李茯苓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小白,进来吧。”
白浊走进来,将新茶放在桌上,替换掉那杯冷茶。她放下茶杯时,灰白色的刘海垂下,遮住了眼睛,但李茯苓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白浊在看向她时,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怎么了,小白?有什么不对吗?”李茯苓状似随意地问道。
“啊?没、没有!”白浊连忙摇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觉得茯苓姐你今天……好像有点……特别?”
“特别?”李茯苓心中一动,表面不动声色,“哪里特别了?”
“我也说不好……”白浊努力组织着语言,眉头微蹙,“就是……感觉茯苓姐你周围的光线,好像……比别的地方亮一点点?还有……好像有股很淡很淡的……墨水的味道?可能是……我闻错了吧?”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对自己的感觉也很不确定。
光线更亮?墨水味?
李茯苓的心沉了下去。白浊的感知天赋对能量和气息极其敏感,虽然她常常分不清细微差异的来源,但她的感觉很少完全空穴来风。这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异常并非源于自身,而是确实存在于环境中,并且正在产生影响,连白浊都能隐约察觉到。
“可能是我刚才用了修正液。”李茯苓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微笑道,“没事,你去忙吧。”
“哦,好。”白浊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李茯苓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新茶,水面倒映着窗外的天空,那片湛蓝在她眼中,此刻却显得有些虚假和令人不安。
她没有被替换。
是她身处的这个世界,正在被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替换掉?
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那个已经被收容在总局最深处、看似“稳定”的相框。收容,或许只是延缓了它的侵蚀,并未真正中止。甚至有可能,收容行为本身,反而为其提供了一个更稳定、更不易被察觉的“扩散”环境?
李茯苓拿起钢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是几笔勾勒出的四合院轮廓。然后,她用笔尖在方框外,重重地点了几个点。
必须尽快确认这件事。但不能声张,尤其是在情况未明、且可能涉及总局收容体系本身的时候。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找到这种“规则侵蚀”的边界和规律。
她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谢梦初的线路:“梦初,帮我调一下总局收容库,关于‘异常物品-734’周边环境监控的实时数据,特别是能量背景辐射和空间常数监测的原始记录,要最高权限的。另外,以常规巡检的名义,安排一组绝对可靠的人,去收容库外围实地检测一下环境参数,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收容库的内部守卫。”
电话那头的谢梦初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应下:“明白,茯苓姐!”
放下电话,李茯苓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个看似无比“真实”的世界。行人们步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一切都遵循着既定的物理规则。
但在这看似坚固的现实之下,一股无声的暗流正在涌动。一种基于“影像”的、截然不同的规则,正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试图将一切染上它的颜色。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清晰,冷静,但眼神深处,已燃起一丝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极具攻击性的锐利光芒。这场战斗的战场,不在荒郊野岭,不在古墓秘境,而就在这日常的每一缕阳光、每一丝空气、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认知之中。
世界的底色,或许早已开始改变。而最先察觉的人,往往要承受最大的孤独与压力。李茯苓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日常仍在继续,但猎杀,已经开始了。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已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