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茯苓的行动向来雷厉风行。
当“世界可能正在被某种规则侵蚀”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扎下根后,她便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将所有异常归咎于自己的状态不佳。作为黑门的局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潜在的威胁视而不见,往往意味着灾难的开始。尤其是在灵异领域,许多浩劫的最初征兆,恰恰就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违和感”。
但如何验证?直接质疑总局的收容措施和检测结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动摇整个体系的信任基础,还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一种更隐秘、更直接、也更属于黑门风格的方式。
黑门,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边界与禁忌意味的组织。它的成员常年在现实与异常的交界处行走,处理那些游走于规则边缘的“灰色事件”。久而久之,黑门内部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思维模式和验证手段——当怀疑某个空间、某个领域、甚至某段“现实”本身有问题时,他们最常用的方法之一,就是“寻找世界的尽头”。
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理尽头,而是规则、逻辑、存在本身的边界。一个被编织出来的幻境、一个被扭曲的时空、一个被强大存在“圈定”的领域,无论多么逼真,总有其极限。这个极限可能表现为空间的循环重复、规则的突然断裂、逻辑的无法自洽,或者在极端情况下,直接表现为物理边界的“崩溃”或“虚无”。
如果……如果那幅“画妖”的侵蚀真的如此深入,如果她所处的这个“日常”真的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被替换或覆盖,那么,这个被替换的“画中世界”,无论多么完美地模仿了现实,它也必然有其边界。
找到那个边界。
李茯苓的思路清晰起来。她需要一次远行,一次足够远、足够随机、足够脱离日常轨道的远行,去测试这个世界的“延展性”。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么它的“地图”可能就是有限的。或许飞着飞着,窗外的景色会开始重复?或许抵达某个“边缘”后,一切会变得模糊、扭曲,甚至直接“穿帮”?又或许,根本不存在她所购买机票的那个目的地?
想到就做。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谢梦初也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外出调查一些私人线索,归期不定,局内事务按流程处理,紧急情况加密频道联系”。这在她以往的工作中并不罕见,黑门局长本就时常行踪成谜。
她甚至没有特意选择目的地。在总局内部购票系统的终端前,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触控屏上随意滑动了几次,然后睁开眼睛,选择了光标恰好停留的那个航班——一个她从未去过、也从未特别留意过的沿海城市,航班号、时间、座位,都是系统随机分配的。
这很重要。避免任何主观选择可能带来的潜意识暗示或“命运”干扰。她要的是一次纯粹的、随机的“抽样调查”。
简单的行李,证件,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几样不起眼但关键的自保小玩意儿。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西装套裙,而是换上了一套舒适的浅灰色运动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镜中的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或许有些过于冷静的旅行者或出差白领,与黑门局长的形象相去甚远。
候机,安检,登机。一切顺利得令人心生疑虑,但又完全符合航空旅行的标准流程。广播里的女声甜美而标准化,空乘人员的笑容弧度像是经过统一训练,窗外机场的灯光在黄昏中依次亮起。李茯苓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机舱内的一切,将每一个细节——座椅扶手的磨损程度、前排旅客翻阅杂志的页数、空乘推车时轮子与地毯摩擦的声音——都默默记在心里,作为后续对比的“基准线”。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冲入云层。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窗外地面的灯火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网,最终被云海吞噬。
李茯苓调暗了阅读灯,身体微微侧向舷窗,目光投向外面无尽的黑暗与偶尔被机翼灯照亮的流云。她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她自己为中心,向四周小心翼翼地扩散开去,不是去探测具体的能量或灵体,而是去感受空间的“质地”,时间的“流速”,以及那种最玄妙的“存在感”。
一小时,两小时……窗外大部分时间是浓稠的黑暗,只有机翼上规律闪烁的航行灯,和下方极远处偶尔可见的、如星河倒悬般的城市群光斑。云层有时厚重如棉絮,有时稀薄如轻纱。一切都符合高空飞行的典型景象。
她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一支笔,开始记录。不是用文字,而是用简单到极致的符号和数字。时间,预估高度,窗外云层形态编码,机舱内固定声源的微小变化周期,甚至包括她每隔一段时间感知到的、自身灵力在环境中自然流转的细微速率。她在建立一个数据模型,哪怕这些数据可能全是主观的、不精确的,但长期记录的偏离或异常,或许能揭示问题。
空乘送来餐食,她平静地接过,道谢,小口吃着。味道……依然是那种略显寡淡的“标准化”口感,但她强迫自己不去过度解读。飞机餐本就如此。
漫长的航程中,她也尝试过小憩。睡眠很浅,意识仿佛漂浮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没有梦到四合院,没有梦到相框,只有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办公室的文件、谢梦初的大嗓门、训练场上的模拟对抗……平凡得乏味。
当她再次彻底清醒时,舷窗外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被染上橙红与金黄的渐变色彩。云海在脚下铺展,被朝阳镀上耀眼的金边。景色壮美,符合任何一次清晨航班的描述。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高楼林立,道路纵横,港湾里停泊着船只。一切都那么“标准”,那么“正常”。
李茯苓的心,却一点点沉静下去,最初的紧绷和怀疑,在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和观察中,被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茫然的情绪所取代。
没有循环。没有重复的风景。窗外的景色随着经纬度的变化而自然演变,从内陆的平原地貌到沿海的丘陵港湾,云层、光线、下方的城镇规模,都符合地理变迁的规律。她记录的数据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周期性的异常或突然的中断。灵力流转平稳,空间感知连贯。
飞机平稳落地,轮子接触跑道时传来熟悉的震动和轰鸣。乘客们开始骚动,拿出手机,整理行李。李茯苓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跑道指示灯、滑行道、航站楼……
一切,都太正常了。
“女士,飞机已经抵达,请您带好随身物品……”空乘走过她身边,礼貌地提醒。
李茯苓回过神,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入廊桥,空调风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机场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各种语言的提示音交织。人们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或接机口。
她站在到达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这个陌生城市的天空,蓝得透彻,阳光炽烈。出租车在通道外排成长龙,司机们吆喝着。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生动的、嘈杂的、属于现实世界的生命力。
那种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非现实感”——过亮的阳光、过于清晰的轮廓、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寡淡的味觉——在此刻这个喧嚣、杂乱、充满各种强烈感官刺激的真实环境里,竟然显得如此遥远,甚至有些……可笑。
是因为离开了总局那个相对封闭、规整的环境吗?还是因为长途飞行和紧张观察后的精神疲劳,让她的感官恢复了“正常”?
又或者……根本就是她自己想多了?
那个“画妖”或许真的只是危险等级被高估了。技术部门的检测没有错。她之前的种种不适,大概率就是灵觉受损后的应激反应,加上长期高压工作带来的精神紧张和过度敏感。所谓的“规则侵蚀”、“世界替换”,恐怕只是她潜意识里对那诡异相框的恐惧,所投射出的荒谬想象。
黑门的思维方式固然犀利,但有时也容易让人走入“怀疑一切”的死胡同。她是不是……太陷入自己的职业惯性了?
“唔……真的只是……瞎担心吗?”
李茯苓轻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自嘲的苦笑。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但同时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如果世界是假的,那这假也造得太天衣无缝了。这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这头顶灼热的阳光,还有她此刻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而有些酸痛的脖颈和腰部……所有这些细微而复杂的感受,如果都是被“模拟”出来的,那需要何等恐怖的计算量和存在层级?相比之下,相信是自己精神状态出了一点小问题,显然要合理得多。
她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某种滞涩感也随之呼出。清新的、带着海洋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算了。既然来了,就当是一次计划外的休假吧。犒劳一下自己紧绷太久的神经,或许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如此想着,李茯苓感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不再像个调查员一样警惕地观察四周,而是像个真正的游客。或者说,一个终于放下心结的旅人,朝着机场外出租车等候区走去。
“师傅,去市区,找一家地道的、本地人常去的馆子,最好是吃海鲜的。”她坐进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随意。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闻言热情地介绍起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李茯苓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高楼、绿树、广告牌、穿梭的电动车……一切都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真实无比。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不是那种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对“真实生活”的渴望。她想尝尝滚烫的、鲜美的、带着锅气的食物,想感受人群的喧闹,想暂时忘记什么画妖、什么侵蚀、什么世界尽头。
出租车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老街口。司机指着里面说:“就这儿,往里走第三家,‘陈记渔港’,开了几十年了,绝对新鲜,味道正!”
李茯苓道谢下车。老街两旁是充满年代感的骑楼,店铺鳞次栉比,卖海鲜的、卖特产的、卖糖水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海产、香料、油炸食物和阳光蒸腾石板路的复杂气味。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陈记渔港”。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但门口摆放的鲜活海产水槽和里面几乎满座的人气,都说明了它的口碑。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白灼虾、姜葱炒蟹、椒盐皮皮虾,又要了一碗海鲜粥。
等待上菜的时候,她摘下了帽子和眼镜,任由马尾松散下来。窗外,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有挽着手的情侣。一只花猫蹲在对面的屋顶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阳光透过老式窗棂,在她面前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真实得没有任何“滤镜”感。
菜上来了。冒着热气,色泽诱人。她夹起一只白灼虾,蘸了点酱油和蒜蓉送入口中。虾肉紧实弹牙,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海水特有的气息。然后是炒蟹,蟹壳酥脆,蟹肉饱满,姜葱的香味完美地衬托出蟹的鲜。椒盐皮皮虾更是咸香可口,让人吮指回味。
每一口,都是强烈而真实的味觉体验,与她在总局喝到的那杯寡淡的茶,在飞机上吃到的标准化餐食,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