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四十多分钟,穿过一片茂密的杂木林,前方豁然开朗,同时又传来鼎沸的人声。李茯苓抬头一看,心中暗惊。
只见前方是一处背阴的山坳,地势略低,乱石嶙峋,荒草丛生,几棵歪脖子老树张牙舞爪地立着,气氛本就阴森。而此刻,这片阴森之地的边缘,竟乌泱泱围了上百号人!人们挤挤挨挨,伸长脖子朝山坳里面张望,手机、相机、甚至专业的摄像机举得老高,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好几处地方,还有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对着手机镜头情绪激动地讲解着什么,显然是在直播。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山乱葬岗!听说吸血鬼就出没在这里!”
“老铁们,关注走一波,等会儿我带你们突破防线,近距离探秘!”
“看到那边的警戒线没有?警察都来了,事情绝对不简单!”
山坳入口处,拉着显眼的蓝白相间的警戒带,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几名便衣模样的人守在那边,面色严肃,不断劝阻试图靠近或拍照过于积极的人群。警戒带后面,隐约可见杂草被踩倒的痕迹,以及更深处一些零散的、破败的土包和残碑,那里应该就是乱葬岗的核心区域了。
李茯苓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堪比热门景区打卡点般“热闹”的场面,一时有些无语。好事之徒、猎奇者、蹭流量的主播……一起本应严肃处理的超自然事件现场,竟变得如此滑稽和浮躁。她甚至看到有人试图用无人机飞越警戒线,被警察大声喝止。
“真是……不明所以……”她低声吐槽了一句,摇了摇头。顿觉此事莫非是该市市长为了刺激旅游业,胡编乱造出来的?!
混乱之中,警戒线旁的警察压力巨大,既要防止有人闯入破坏现场,又要应付无数提问和镜头。李茯苓观察了一下,找准一个便衣警察正在费力劝阻几个狂热主播的时机,身形灵活地穿过人群缝隙,迅速靠近了警戒线。
那便衣警察注意到她,立刻警惕地抬手阻拦:“女士,这里不能靠近,请退后!”
李茯苓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从随身的小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证件夹,在他面前飞快地晃了一下。黑色封皮,中间是清晰的警徽图案,内页似乎有照片和文字,但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
“自己人,特殊任务。”她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我进去,别声张。”
那便衣警察明显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李茯苓的脸,又瞥了一眼她手中合上的证件夹,虽然没看清具体单位,但制式和警徽做不了假,再结合她淡然沉稳的气质,瞬间做出了判断。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撩起警戒带一角,低声道:“快点。”
李茯苓点点头,身形一闪,便从那个缺口进入了警戒区,将身后所有的喧嚣、好奇和镜头都隔绝在外。那名便衣警察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继续阻拦其他人,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进入警戒区后,环境的嘈杂顿时降低了许多。李茯苓没有立刻深入乱葬岗,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内部情况。几名正在勘查现场的警察和技术人员注意到了她,投来疑惑的目光。李茯苓再次向他们微微亮了一下证件,这次稍微慢了一点,足以让最近的两人看清封皮和警徽,并做了个“继续工作”的手势。那几人虽然疑惑于她的陌生面孔和突然出现,但看到“警察”身份和淡定的态度,便也按捺下疑问,继续手头的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异味。李茯苓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片被阴气笼罩的土地,目光投向了乱葬岗深处那些荒冢残碑。真正的调查,现在才开始。外面那些喧闹的人群,以及这起看似“热闹”的吸血鬼事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她迈步,向那片阴森寂静的核心区域走去。
李茯苓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警戒线内略显混乱的现场。技术人员在拍照取证,法医在初步检查几处被标记的地点,虽然大部分尸体已被运走,但残留的痕迹和部分物证还在。几名警察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阴冷潮湿的山坳气息混杂着泥土与淡淡的腐味,与外界的喧嚣浮躁形成诡异反差。
就在她准备走向一处被黄条标记、似乎有激烈痕迹的区域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正与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低声交谈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与现代环境格格不入的深青色道袍,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插着一根木簪。身姿挺拔,侧脸轮廓清晰,虽已至中年,但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种经年沉淀后的温和与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李茯苓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老林?!”
她扬声喊道,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警戒区内显得颇为清晰。她快步朝那人走去,挥了挥手。
树下那人闻声转过头来,正是青城山修士林清越。他看到李茯苓,同样露出了意外和欣喜的表情。
“李局长?!”林清越暂时中止了与法医的交谈,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在槐树下站定。李茯苓看了看四周,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说来话长,算是……因公出差,顺便处理点私事?刚在城里吃饭,听说了这边闹‘吸血鬼’,觉得蹊跷,就过来看看。”她省略了关于“画中世界”的疑虑,只含糊带过,“倒是你,林道友,你怎么会掺和进这种事里?还……”她打量了一下林清越的道袍,“这副打扮就来了?”
林清越闻言,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道袍,解释道:“此事说来也巧,或者说,是此地市长实在没了法子。这‘吸血鬼’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又接连出了几起命案,尸体状态诡异,非寻常手段所能解释。警方压力巨大,常规侦查陷入僵局。市长与我青城山一位长老有旧,辗转求到了山上。长老知我常在世间行走,处理过一些非常事件,便派我下山来看看。”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李局长,你听到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确有邪物作祟。但并非西洋的吸血鬼,而是……”
“东方的僵尸?”李茯苓接口道,她早有猜测。
林清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但……又不完全是。或者说,与我们通常认知中的‘僵尸’,颇为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李茯苓来了兴趣。僵尸作祟在灵异事件中不算特别罕见,但能让林清越这位道人都感觉棘手并特意强调“不同”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清越沉吟了一下,似乎觉得一两句话难以说清,他转头朝旁边唤道:“如月,你过来一下。”
李茯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不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转了出来。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明显改小过的杏黄色道袍,背上交叉负着两柄短柄斧,斧刃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
小女孩走到近前,先是对林清越恭敬地行了个礼:“师父。”声音清脆,却无多少孩童的娇憨。然后才看向李茯苓,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好奇,但并未多问。
“这位是灵异局黑门的李茯苓李局长。”林清越介绍道,然后又对李茯苓说,“这是小徒,皋华如月。如月,你将我们之前探查所见,尤其是那‘东西’的特异之处,简单向李局长说明一下。”
皋华如月点点头,转向李茯苓,没有丝毫怯场,条理清晰地开口,语速平稳:“李局长。我们接到师父传讯,于三日前抵达此地。根据现场残留气息、死者伤口形态以及……我们与那东西的一次短暂交手来看,它确实具有部分僵尸特征,比如畏光....但却不惧普通火光、行动时有僵硬感、力大无穷、以生灵气血为食。其造成的伤口也类似尸毒侵染,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她外貌极不相符的困惑和审慎:“但其存在形式、攻击方式,乃至某些‘习性’,与我们道藏典籍记载的僵尸,乃至民间传说中的各类尸变产物,都存在明显差异。甚至……”
皋华如月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李茯苓:“甚至更接近于近几十年来,一些通俗小说、影视作品里……杜撰出来的那种‘僵尸’形象。”
“杜撰出来的?”李茯苓一怔,这个说法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是的,”皋华如月肯定道,“比如,它对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或光线有异常反应,并非传统僵尸惧怕的鸡鸣、犬吠或阳光直射。它的移动方式虽然僵硬,但在短距离爆发时,会出现类似‘瞬移’的残影,这更像是……某种能量驱动,而非纯粹肉体力量。最奇怪的是……”
小女孩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我们在它最后一次出现的区域附近,发现了这个。”她说着,从自己那宽大的道袍袖子里,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素白手帕托出一样东西,递到李茯苓面前。
李茯苓凝神看去,只见手帕中央,是一小片约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东西,非金非石,非革非木,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类似电路板般的纹路,但纹路中又似乎掺杂了某种生物组织的质感,隐约还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残留。
“这是……”李茯苓瞳孔微缩。这东西给她的感觉非常怪异,既有人工造物的精密感,又有生物组织的活性残留,还混合着淡淡的阴气和一种……她说不清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
“从它身上掉落的,”林清越沉声道,接过了话头,“那晚我们追踪到它,短暂交手,我以剑气伤了它臂膀,此物便从伤口处迸出。之后它便借着地形遁走了,速度极快,且似乎能一定程度干扰我们的追踪术法。”
李茯苓接过手帕,仔细感应着那碎片的残留波动,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现代小说杜撰的僵尸形象?带有奇异人造与生物混合特征的碎片?这听起来完全不像自然形成的僵尸,更像某种……人为制造或改造的产物。
“你们交手时,感觉它的‘意识’如何?是混沌嗜血的野兽,还是……”李茯苓追问。
林清越和皋华如月对视一眼,林清越缓缓道:“很古怪。大部分时候,它确实表现出无智尸傀般的狂暴和嗜血,只知追逐气血。但在某些瞬间,尤其是受伤或受到特定刺激时,它的眼神……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短暂、近乎本能的‘计算’或‘判断’,像是某种预设的反应机制,而非真正的灵智。而且,它似乎对现代电子设备……有一定程度的‘兴趣’或者说是‘干扰能力’,我们携带的照明设备和一位警员的对讲机,在靠近它一定范围时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灵。”
李茯苓越听,脸色越是凝重。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传统僵尸甚至常见邪物的范畴。人为干预、科技与邪术的结合?这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某些隐秘组织或疯狂的实验。
“现场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阵法痕迹、特殊的物品残留、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是被人‘投放’或‘引导’到这里的?”李茯苓提出了关键问题。
皋华如月指向不远处一片被明显清理过、但仍能看到草木折断和地面有拖拽痕迹的区域:“那里是第一个受害者被发现的地方。我们仔细勘查过,没有发现明显的阵法或仪式痕迹。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