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谢梦初低声惊呼，反复对比了几组数据，又用几种不同的“法器”进行感应和刺激。
“发现什么了？”李茯苓问道。
谢梦初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指着显示屏上的分析结果：“这些碎片的主要基质成分……是纤维素质，而且经过特殊的化学处理和感光涂层处理。换句话说，”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纸屑。更具体地说，是相纸！就是冲洗印刷照片用的那种相纸！”
“相纸？！”徐一白失声道。何思渊的重瞳骤然收缩。皋华如月也惊讶地捂住了嘴。林清越和李茯苓虽然依旧镇定，但眼中也闪过强烈的诧异。
用相纸做成的碎片？构成了那僵尸身体的一部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仅如此，”谢梦初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发现颠覆性事实的激动与困惑，“这些‘相纸’碎片里，还混合了其他东西。分析显示有聚酯类塑料成分，以及……一种类似乳胶或者合成橡胶的弹性物质。它们以一种非常精密、近乎分子级融合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种独特的暗红色复合材料。而且，这些材料内部‘封装’或者说‘承载’了极高浓度的阴性能量和那种特殊的、带有同化性质的‘尸毒’！”
她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在特殊的灯光下转动：“看这色泽和质地，难怪如月姑娘觉得像干涸的血块，但又不对。它确实承载了类似‘生命’或‘存在’的能量印记，但基底却是这些现代工业制品！”
房间内一片寂静。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僵尸牙是改造过的骨质，尚可理解；但构成其躯体或部分的，竟然是掺杂了塑料和乳胶的相纸碎片？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僵尸”乃至一切超自然存在的认知基础。
“相纸……记录影像……塑料……人造物……乳胶……弹性、塑形……”李茯苓缓缓重复着这些关键词，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荒诞的元素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那东西……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僵尸，而是某种……用现代材料和技术，结合邪术，‘制作’出来的仿生邪物？或者，它的存在形式，与‘影像’、‘复制’、‘定格’的概念有关？”
林清越沉吟道：“若真如此，其目的何在？拥有如此诡异特性的造物，绝非寻常邪修能为。背后所需的知识、技术和资源，非同小可。”
谢梦初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兴奋与凝重交织：“老大，林道长，这东西太邪门了。传统的对付僵尸的法子，对付它未必完全有效。它的‘身体’构成材料就决定了物理和法术抗性可能很怪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本体或者源头，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另外，那些塑料碎屑……”
她将目光投向最后那个装有指甲缝碎屑的样本瓶：“成分分析显示，就是普通的PET塑料，常见于饮料瓶、包装等。关键是它出现在死者指甲缝里。要么是死者在遇袭时抓挠到了凶手身上携带的塑料物品，要么……”她看向李茯苓，“就像李局你猜测的，那东西本身，就携带着或由部分现代塑料构成！”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似乎汇聚，又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一颗经过改造的僵尸牙，一堆由相纸、塑料、乳胶构成的诡异碎片，还有受害者身上发现的普通塑料屑……一具行走的、吸血的、似乎由非自然手段“拼凑”而成的怪物形象，逐渐在众人脑海中勾勒出来，充满了后现代式的诡异与惊悚。
李茯苓眼神锐利如刀：“不管它是什么，必须尽快找到并控制它。梦初，你继续深入分析这些样本，尝试逆向推导其可能的制造工艺或能量来源。清越道长，我们可能需要扩大搜索范围，不仅仅依靠传统追踪僵尸的方法，还要留意任何与‘摄影’、‘影像处理’、‘特殊材料合成’相关的异常地点或人员。尤其是……”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夜晚又快到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一股由相纸、塑料和未知邪术构成的暗流，正在城市的阴影中悄然涌动。而追踪它的灵异局众人，已然踏入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真实与虚幻交织的迷雾之中。
调查暂时陷入了僵局。尸牙、碎片的分析结果指向了一个荒诞不经却又细思极恐的方向，但关于那具怪异僵尸本体的去向，依旧迷雾重重。常规的追踪术法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或屏蔽，难以锁定其确切位置。
回到临时落脚的旅馆套房，气氛有些凝重。谢梦初还在埋头对样本进行更深入的分子层面和能量结构分析，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徐一白和何思渊在外围警戒并尝试用更广域的探查术法扫描城市异常区域。皋华如月则安静地翻阅着本地志怪传说和历史记录，希望能找到类似事件的先例或地理上的关联。
李茯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她心头的阴影。她习惯性地拿出自己的加密平板，开始浏览近期与本地相关的新闻和网络信息。那部引发了一系列事件的网络电影《尸王重生：血月惊魂》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她的视线。
尽管争议巨大，甚至被部分舆论指责为“引来吸血鬼”的元凶，但电影制作方似乎为了话题度或某种破罐破摔的心理，并未删除在西山乱葬岗拍摄的核心戏份。电影已于昨日在几家主流网络平台低调上线。
李茯苓沉吟片刻，点开了播放链接。她需要亲眼看看，那个被剧组“惊动”的地方，在镜头下究竟是什么样子。也许，电影画面中会留下一些被现场勘查忽略的细节。
影片质量一如预料的粗糙，剧情老套，特效廉价。但她耐着性子，快进到标注为“尸王觉醒”的乱葬岗夜戏部分。
镜头晃动，手持摄影刻意营造出纪实恐怖感。昏暗的光线下，杂草丛生，残碑歪斜，几个穿着现代服装的演员，剧中角色设定是作死探险的年轻人，他们正惊慌失措地奔跑，身后是化妆师精心打造的、面色青白、穿着清官服的“僵尸”群演，动作僵硬地追逐。
画面剪辑混乱，尖叫和廉价音效充斥耳膜。李茯苓强忍着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帧背景，尤其是那些乱石、老树和坟冢的阴影处。她看的不是剧情，而是环境，是那些可能存在于镜头边缘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剧情进行到高潮部分，一位过气老演员饰演的主角团中的道士，手持桃木剑，与“尸王”一个体型高大、妆容更精致的特型演员竭力对决。镜头围绕着两人快速切换，时而特写演员惊恐的表情，时而远景展现整个乱葬岗的阴森氛围。
就在一次快速的、从道士惊恐面孔切换到“尸王”狰狞扑来的远景镜头时——由于摄影师的奔跑或是故意设计，画面发生了剧烈的、不足半秒的晃动和模糊。
就在这极短的瞬间，李茯苓的目光骤然凝固！
在那模糊晃动的画面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而且，有两点极其微弱的、非反光造成的亮光，一闪而过！
“停！”李茯苓低喝一声，手指迅速在平板上操作，将进度条拖回那一瞬间，并开启了逐帧播放模式。
谢梦初被她的声音吸引，抬起头。林清越和皋华如月也看了过来。
李茯苓将平板放在桌上，指着那短短几帧画面：“看这里，树影下面。”
几人围拢过来。在正常播放速度下，那几乎无法察觉。但在逐帧显示下，可以清晰看到，在镜头剧烈晃动、画面模糊的第三帧和第四帧，老树浓重的阴影中，确实有两点黄豆大小的、惨白中带着一丝幽绿的光点！那不是镜头光晕，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的光！
“放大！能处理吗？”林清越语气急促，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我试试！”谢梦初立刻来了精神，她接过平板，连接到自己的“黑箱”终端。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调用图像增强和降噪算法。“这种廉价摄影机夜间拍摄噪点很多，但如果是明显的发光体……也许能拉出来！”
她专注地调整着参数，进行多次曝光补偿和区域锐化处理。屏幕上，那模糊的阴影区域被不断放大、清晰化。
随着处理的进行，阴影的细节逐渐浮现。噪点被过滤掉，轮廓变得清晰。首先显现的，是那两点发光体——果然是眼睛！但那瞳孔的形状绝非人类，也非任何已知动物，更像是一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竖瞳，却散发着死寂的幽光。
紧接着，眼睛周围的黑暗也被一点点还原出来。
一张脸的轮廓，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青灰色的皮肤，干瘪紧缩，紧贴着颅骨的轮廓，没有任何活物的弹性。嘴唇缺失了大半，露出参差不齐、但异常尖锐的黑色牙齿，其中两颗犬齿尤其粗长弯曲，正是林清越斩落的那种形态！鼻梁塌陷，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中，如同两盏来自幽冥的鬼火，冷漠地“注视”着镜头方向，仿佛穿透了屏幕，与正在观看的他们对视！
“是它！”林清越瞳孔收缩，斩钉截铁地说道，“就是那晚与我交手的僵尸！这面容，这眼神，绝不会错！”
然而，确认了僵尸曾在拍摄现场出现，并未让李茯苓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她心中的违和感达到了顶点。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经过处理后、无比清晰的青面獠牙鬼脸，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太“合适”了。
这张脸，这具形象，出现在这部粗制滥造的僵尸片里，竟然……毫无违和感！甚至，比起剧组那些靠着厚重油彩和假牙装扮出来的“僵尸”群演，这张真实无比的鬼脸，更加符合“尸王”这个称谓所带来的恐怖预期！它的狰狞、它的死寂、它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非人气息，都远比电影里任何刻意营造的恐怖元素都要纯粹和强烈！
就好像……它不是意外闯入镜头的“穿帮”，而是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一个从更黑暗、更本质的恐怖片场走错了门，却意外地比所有演员都更入戏的……“天外来客”？
这种极度的不协调，这种真实虚构的错位感，让李茯苓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仿佛看到，在那电影画面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不仅用相纸和塑料拼凑出了一具邪异的躯壳，更试图将一种源于“影像”本身的恐怖，锚定到这个世界上来。
“它……”李茯苓的声音有些干涩，“它好像……本来就属于那里。属于那个……虚假的光影世界。”
谢梦初停止了操作，看着屏幕上那张鬼脸，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李茯苓，喃喃道：“老大，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原生’的？而是从……电影里？或者类似的地方……‘跑’出来的？”
这个猜想比僵尸本身更加骇人听闻。如果影像可以成为现实的通道，如果虚构的怪物能够获得“存在”，那么他们所认知的世界根基，都将被动摇。
林清越深吸一口气，拂尘无风自动：“无论它来自何方，既已为祸人间，便必须铲除。只是，若其根源与这光影媒介相关，我们追踪和对付它的方式，恐怕也要随之改变了。”
李茯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梦初，把这张处理后的画面，与电影里出现的所有‘尸王’镜头进行面部特征比对。林道长，我们需要更详细地回忆那晚交手时，它除了物理攻击，是否还表现出任何与‘光’、‘影’、‘声音’或‘电子信号’相关的特殊能力。”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平板上那张静止的鬼脸。这一次，追猎的目标，不再仅仅是藏匿于城市阴影中的一具行尸走肉，更可能是一个游荡在真实与虚幻边界上的……“概念”的具象化。
而揭开这一切谜底的钥匙，或许就隐藏在这部粗劣的电影，以及那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