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刘师傅!”赵三石的恐惧终于再一次压迫理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若非皋华如月还抓着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刘师傅”的目光扫过赵三石,那黑色的眼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缓缓移向徐一白三人。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的弧度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三位……是专门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点地方口音,和普通中年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语速均匀得有些诡异,每个字的间隔和轻重都完全一致,“是为了……工资的事?还是剧组那边有什么要补的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打开手中的工具箱。里面没有化妆品,只有几把大小不一、形状古怪的刷子,几罐颜色浑浊的膏体,以及几面边缘模糊、仿佛蒙着水汽的小镜子。工具都很旧,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皋华如月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在她感知中,这个“刘师傅”的存在方式极其怪异。他不是“活物”,没有心跳、呼吸、体温这些生命特征,甚至没有寻常鬼物的阴气或妖物的妖气。但他也不是“死物”,他拥有清晰的形象、可交互的实体、甚至能“说话”。
他更像是一段被固化的、拥有实体交互能力的“信息”或“概念”,突兀地嵌在了现实的空间里。而且,在他出现的瞬间,周围空间的“杂音”骤然变得尖锐而混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正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缠绕在他身上,另一端则连接着……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面如土色的赵三石。
连接着赵三石!是认知的连线!是愿力的管道!
“他不是‘人’!”皋华如月脆声喝道,语速飞快,“他的存在依赖于‘被认知’!是赵三石‘认为’他是刘师傅,他才是刘师傅!斩断那根线!”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点醒了徐一白和何思渊。
“刘师傅”似乎听懂了,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向下掉了0.1毫米,那双纯黑的眼珠转向皋华如月。
“小姑娘……话不能乱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工具箱里,一把最大的、刷毛坚硬如铁刺的粉刷无声地滑入他手中。他手腕一抖,粉刷如毒蛇吐信,带起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脂粉和某种腐败气味的怪风,直刺皋华如月的面门!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你的对手是我!”徐一白低喝一声,一直虚按刀柄的右手终于动了。
“锵——!”
唐刀出鞘的瞬间,没有凛冽的刀光,反而带起一股沉重如山的“势”!刀身漆黑,唯有刃口一线幽暗的冷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记斜撩,刀锋精准地斩向那柄刺来的粉刷。
刀刷相击!
没有金铁交鸣,反而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斩进浸湿皮革般的“噗嗤”声。
徐一白感觉手腕微微一沉,刀锋上传来的阻力异常古怪,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而是一种充满韧性的、仿佛在不停蠕动的质感。更诡异的是,那粉刷的刷毛在与刀锋接触的瞬间,竟然如同活物般猛地炸开,每一根坚硬的毛刺都扭曲、拉长,化作数十条细小的、顶端带着吸盘的黑色触手,顺着刀身就向徐一白的手腕缠绕过来!触手表面还分泌出粘稠的、散发刺鼻气味的暗红色膏体,显然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或毒性。
“什么东西?!”徐一白瞳孔一缩,但并未慌乱。他握刀的手腕巧妙一旋,刀身轻震,一股隐而不发的“气”从刀镡处迸发,如同无形的涟漪荡开。
“叮叮叮叮——!”
那些缠上来的黑色触手被这股震荡之力尽数弹开、崩断,断裂处喷溅出更多粘稠的暗红膏体,落在青石板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刘师傅”似乎有些意外,他收回粉刷,看了一眼断掉大半刷毛、正缓缓蠕动修复的刷头,纯黑的眼珠转向徐一白:“好刀……好力气。可惜,只是凡铁。”
话音未落,他左手闪电般探入工具箱,抓起一面巴掌大、边缘模糊的小镜子,对准徐一白一晃!
镜面没有反光,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搅动着污水的暗黄色。但被镜子照到的瞬间,徐一白浑身汗毛倒竖!他感到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恶意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从他的影子、从他的皮肤、甚至从他的意识深处生长出来,要将他拖入某个污秽的深渊!更可怕的是,他眼前徐一白自己的形象开始扭曲、模糊,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要破体而出,变成另一种东西!
精神污染,认知扭曲。
“邪魔外道!”徐一白咬牙,强忍那股恶心欲呕的感觉和意识层面的扰动,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试图驱散这种无形的侵蚀。但这污染极为刁钻,并非直接攻击灵魂,而是扭曲他对“自我形象”的认知,动摇他存在的“根基”!
“思渊!”徐一白低吼。
“交给我!”何思渊早已蓄势待发。在“刘师傅”掏出镜子的刹那,他那双异样的眼瞳之中,属于“重瞳”的那一颗骤然亮起璀璨的金红色光芒,如同两盏小小的太阳在黑暗中点燃!
“破妄!”
两道凝练如实质、带着灼热阳刚气息的金红色光束,自他瞳孔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刘师傅”,而是精准地轰在那面诡异的镜子上!
镜面攻击的本质是投射“扭曲的影像”,那么就直接攻击“投射源”!
“滋啦——!!!”
瞳光照射在镜面上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了冰块。浑浊的镜面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镜面中央,更是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刘师傅”闷哼一声,持镜的左手微微一颤,镜子差点脱手。他看向何思渊,纯黑的眼珠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一丝意外,以及……更深的冰冷。
“重瞳?有意思……”他喃喃道,左手一翻,那面破裂的镜子被他收回工具箱。同时,他右手那柄正在蠕动着修复的粉刷再次扬起,刷毛根根直立,尖端泛起金属般的寒光,不再试图缠绕,而是化作数十点寒星,笼罩向徐一白全身要害!每一击都刁钻狠辣,直指关节、眼窝、咽喉等薄弱处,动作流畅迅捷,完全不像一个“化妆师”,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
徐一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不适,唐刀展开,舞出一片沉凝厚重的刀幕。“铛铛铛铛”的密集撞击声响起,粉刷的刺击尽数被他挡下。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每一次刀刷相击,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速度、乃至攻击节奏都在进行微不可察的调整,仿佛在“学习”他的刀法路数,并针对性进化!而且,那粉刷的材质极其古怪,唐刀锋利的刃口斩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并迅速恢复。
另一边,皋华如月没有参与直接的物理交锋。她一直站在原地,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快速变幻。随着她的动作,以她为中心,地面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棋盘虚影,黑白格子交错,笼罩了方圆十数米的范围。
她并非在下棋,而是在“梳理”和“加固”这片区域的“规则”。
在她感知中,“刘师傅”与赵三石之间,那根由“认知”和“愿力”构成的“线”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实体化”,变成一根半透明的、不断扭曲的管道,从赵三石的眉心延伸出来,连接在“刘师傅”的后心。管道中,正有丝丝缕缕的、混杂着恐惧、依赖、熟悉感等复杂情绪的能量,从赵三石流向“刘师傅”,维持着他的存在,并让他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强大”。
皋华如月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这片空间的“棋盘”,防止“刘师傅”利用某种方式“刷新”或“瞬移”,然后……找到办法,斩断那根管道,或者,从根源上,让管道“干涸”。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瑟瑟发抖、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无意识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的赵三石身上。
关键,在这个男人身上。必须让他“忘记”,或者从心底“否定”刘师傅的存在。
可人在极度恐惧下,认知反而会因求生本能而固着。越是危险,赵三石越会本能地“确认”刘师傅这个威胁的存在,那管道反而越稳固。
“得先稳住他……或者,制造一个更大的‘冲击’,覆盖掉他对刘师傅的认知……”皋华如月心思电转,小脸上满是专注。她悄然分出一丝心神,引动“棋局”的力量,一枚无形的“白子”落下,轻轻“敲”在赵三石混乱的心神边缘,试图带来一丝清明和安抚。
“地下室”里的战斗看似短暂,实则凶险异常。徐一白的刀法沉稳大气,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反击也如毒蛇出洞,凌厉狠辣,但在“刘师傅”那不断进化、诡异莫测的“化妆术”攻击下,渐渐感到压力。
那粉刷时而化鞭抽打,时而化刺攒射,刷毛还能分泌腐蚀粘液,甚至偶尔能幻化出模糊的人脸虚影,发出干扰心神的尖啸。工具箱里的其他工具也陆续登场——一把小刮刀能飞出弧形气刃,一盒散粉扬出能遮蔽视线和感知的迷雾……
何思渊则游走外围,重瞳金芒不时闪烁,或攻击“刘师傅”的要害,或打断他即将发动的诡异术法,或用瞳光净化那些精神污染。他的攻击每每能奏效,但“刘师傅”的修复和适应能力太强,被瞳光灼伤的伤口会迅速被新的、颜色更深的“膏体”填补,对瞳光的抗性也在缓慢提升。
“这样下去不行!”何思渊额头见汗,重瞳频繁使用负担极大,“这东西在拿我们当磨刀石!越打越强!必须按如月说的,切断他和赵三石的联系!”
徐一白一刀荡开再次袭来的粉刷,抽空瞥了一眼皋华如月,见她微微点头,眼神示意赵三石的方向,心中了然。
“思渊,掩护我!”徐一白低吼一声,刀势骤然一变,从沉稳厚重转为狂风暴雨!唐刀化作一片黑色的怒涛,不顾自身破绽,疯狂向“刘师傅”攻去,逼迫他全力招架。
何思渊会意,重瞳金芒大盛,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化作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光束之网,配合徐一白的狂攻,限制“刘师傅”的移动和施展手段的空间。
就在“刘师傅”的注意力被两人狂猛的攻势暂时吸引的刹那——
皋华如月动了。
她一直结印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棋定·方寸牢!”
地面上那若隐若现的棋盘虚影骤然凝实!黑白光芒大作,瞬间将“刘师傅”周围数米的空间彻底封锁!并非物理的墙壁,而是“规则”的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内,移动、攻击、甚至“存在”本身,都受到了棋盘规则的强力约束和干扰!
“刘师傅”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就连他背后连接赵三石的那根半透明管道,也剧烈波动起来,变得模糊不清。
“就是现在!”皋华如月娇叱,指尖一点灵光弹出,并非攻击“刘师傅”,而是没入赵三石的眉心。
“赵三石!看着我的眼睛!”她清脆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赵三石混乱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她娇小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清澈如孩童、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星辰棋局的眼眸,对上了赵三石惊恐涣散的视线。
皋华如月没有使用任何魅惑或控制心智的术法——那对愿力产物可能无效,甚至可能反向强化连接。她使用的,是她与生俱来的、因身体停滞而意外获得的一种特殊天赋——对“时间”与“存在”的微妙感知与引导。
她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一枚引导的“棋子”,轻轻落在赵三石关于“刘师傅”的那一段记忆“棋局”上。
“仔细想想……”她的声音如同耳语,却直接在赵三石脑海响起,“《尸王重生》剧组……那个给你发钱的刘师傅……他长什么样?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住在哪里?他……真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