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渊也跪下了,然后如同野兽般,用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青石板,朝着观音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用力地磕着头。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很快见血,但他恍若未觉,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喊着:“看见了……您看见我了……看见了……求您…...继续看…继续…看着我……”
涕泪、鲜血、汗水混合在一起,将他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涂抹得如同鬼画符,狼狈丑陋到了极点。
三人,就这样以最不堪的、最失去尊严的姿态,如同三条卑微的爬虫,涕泪横流,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尊十丈高、显化五华宝轮与六字真言、微微低眉、眼眸清明的观音立像爬去。
他们爬过散落着青铜香炉和蒙尘灯台的青石地板,爬过那些莹莹生光的莲花纹路,爬向那温暖浩瀚、令人灵魂战栗的金色佛光的中心。
观音立像微微低垂着头,那双眼眸静静地、慈悲地注视着下方这三个,正在上演丑陋疯魔戏码的渺小生灵。
眼眸中,清澈的暗金色光泽缓缓流转,悲悯浩瀚如海。
那悲悯是如此纯粹,如此绝对,以至于完全抹去了其中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神性的、对“苦难”本身的终极怜悯。
看着他们涕泪横流,看着他们磕头跪爬,看着他们理智清零、丑态毕露。
然后,那一直结着无畏印与持着净瓶的双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庄严、充满神圣韵律的动作,缓缓向两侧张开。
天衣的袖口垂落,露出那非金非玉、温润如羊脂白玉却又透着琉璃光泽的手臂。手臂的线条完美流畅,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柔和。
双臂张开,形成一个充满包容与接纳的姿势。
如同母亲,向着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孩子,张开了温暖的怀抱。
要将在尘世中打滚、沾满泥泞与痛苦、涕泪横流的他们,拥入怀中。
要用那浩瀚的、非人的慈悲,包裹他们,净化他们,带他们“逃离”这世上的一切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带他们,去往那永恒的、无苦的、只有慈悲与安宁的——
“彼岸”。
徐一白爬得最快,他涕泪模糊的视线中,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温暖金光的衣摆,和那双张开的、充满诱惑的臂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伸出了肮脏的、沾满灰尘和涕泪的手。
何思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向前挪动,眼中只剩下那双眼眸的倒影。
皋华如月哭得几乎脱力,但爬行的动作却未曾停止,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青石板上,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怜,又如此……可悲。
他们离那张开的怀抱,越来越近。
石窟中,梵唱声似乎清晰了一瞬。
“南无观世音菩萨……”
温暖的金光,温柔地笼罩下来,仿佛要为他们洗去一身污秽与痛苦。
而观音那双清明的、幽深的、慈悲而漠然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着,等待着,迎接这三只即将投入“神圣”怀抱的……
迷途羔羊。
徐一白的手,沾满了灰尘、泪水和鼻涕,颤抖着,距离那从上方垂落的、散发着温润琉璃光泽与浩瀚慈悲之意的观音手掌,只差一寸。
指尖几乎能感受到那非金非玉的质地上传来的、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吸引力。那温暖承诺着永恒的安宁,那吸引力要将他从这涕泪横流、恐惧崩溃的丑陋躯壳中彻底剥离,融入那无苦无痛的慈悲之光。
快了……快了……只要碰到……只要投入这怀抱……
尘世的一切,青城山的修行,师父的教诲,师弟的咋呼,师妹的冷静,那些微不足道的骄傲、恐惧、执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都将被这浩瀚的悲悯洗涤、溶解、拥抱……
他布满血丝、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倒映着观音低垂的、慈悲的面容,和那双清明的、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堪的眼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神圣掌心纹路的刹那——
“……一白。”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不,不是“响起”。没有通过耳朵,没有震动空气。那声音是直接从他意识的最深处涌现的,空灵、飘渺,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斩钉截铁的“真实”。
那声音……很熟悉。
严厉,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戏谑,总在他偷懒时用拂尘敲他脑袋,却又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一边替他收拾烂摊子。
是师父林清越。
“……小白......”
另一个声音重叠进来,温柔,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总在他离家时默默帮他收拾行囊,在他电话里报喜不报忧时,在另一头悄悄红了眼眶。
是妈妈。
“……徐师兄!”
又一个声音,咋咋呼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中二和热血,总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东问西,崇拜又总想超越,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是何思渊。
“……无脑、白痴师兄。”
还有一个声音,清冷,带着点不耐烦的吐槽,总在他得意忘形时泼冷水,在他受伤时却会默默递上最好的伤药,用最嫌弃的表情说着最关心的话。
是皋华如月。
这些声音,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声音,此刻并非依次出现,而是如同潮水般同时涌上,交织、融合、回响,却又奇异地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神本无相……”
“你怎么就确定……”
“在你面前的……”
“就一定是真正的‘我’呢?”
声音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云外,又仿佛来自他血脉骨髓的最深处。它们没有质问,没有训斥,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地,在陈述。
陈述一个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的可能。
“那观世音……”
“为何……”
“就不可能是你呢?”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他那已被慈悲佛光浸染、近乎凝固的意识中轰然炸开!
不可能是你?
观音……为何不能是我?
我是谁?
我是徐一白,青城山弟子,林清越的徒弟,何思渊和皋华如月的师兄,一个修行尚浅、会害怕、会迷茫、会为了活下去而涕泪横流爬向未知存在的……普通人。
可如果……如果……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师父摇头晃脑唱过的道经片段,混着山下流行乐曲的调子,还有妈妈哼过的、早已遗忘旋律的童谣,师妹指尖流泻出的、某个古典乐章的残响……无数杂乱无章的声音、旋律、片段,此刻如同破碎的镜片,又如同奔腾的河水,一股脑地冲进他的脑海,疯狂旋转、碰撞、重组!
“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伦,通命养神.......”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D大调卡农……”
不对!停下!这些是什么?!
徐一白抱住头,发出无声的嘶吼。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向前爬行的姿态,指尖离那观音的手掌仅剩毫厘,但他整个人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空灵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密集,如同无数个他在同时低语、质问、吟唱:
“你是谁?”
“你在拜谁?”
“你看到的,是谁?”
“你以为的苦难,是谁的苦难?”
“你以为的慈悲,是谁的慈悲?”
“你恐惧的,是谁?”
“你渴望的,又是谁?”
“徐一白……”
“观世音……”
“徐一白……”
“观世音……”
两个名字,如同魔咒,在他意识中疯狂交替、重叠、最后……交融。
“不——!!!”
他在心中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呐喊,用尽残存的、属于“徐一白”的全部意志,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刚才那被泪水模糊、只看到佛光与慈悲的视觉。
而是真正地、清醒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他首先看到的,是两根巨大无比的、温润如玉的手指——那是观音低垂的、结着无畏印的手,正悬在他的头顶上方,散发着浩瀚的金光与悲悯。他几乎就要碰到那手指了。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掠过天衣流畅的褶皱,掠过胸前璎珞的微光,掠过那慈悲低垂的面容……最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清明的、幽深的、正从上方慈悲地凝视着“下方”的……眼睛。
那是观音的眼睛。
但……等等。
为什么……那眼睛里的倒影……
徐一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在那双清澈如深潭、流转着暗金色泽的观音眼眸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倒影。
倒影里,有三个渺小、卑微、正涕泪横流、以最丑陋姿态爬行跪拜的身影。
那是何思渊,额头血肉模糊,眼神狂热而空洞。
那是皋华如月,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向前蠕动。
还有……一个。
那个身影趴得最靠前,仰着头,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和灰尘,表情扭曲,混杂着极致的渴望、解脱与崩溃,正痴痴地望着“上方”,伸出的手距离观音的手指只有毫厘……
那是……谁?
一种冰冷的、彻骨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徐一白。
那个倒影……是他。
是“徐一白”。
可“徐一白”……此刻不是正在“看”吗?不是正在通过“眼睛”看吗?
那“眼睛”……是谁的眼睛?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转动“自己”的“视线”。
他“感觉”到自己微微低下了“头”。
这个“低头”的动作,并非来自他熟悉的那具涕泪横流的肉身,而是来自一个……无比高大、无比沉重、顶天立地的“存在”。
随着“低头”,他的“视野”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了下方青石板地面上,那三个渺小如虫豸的身影,正以最卑微的姿态爬向“自己”的“脚”下。
他“看到”了何思渊磕破的额头渗出的鲜血,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他“看到”了皋华如月散乱头发下那双失去焦距、只剩渴求的泪眼。
他也“看到”了“徐一白”那张涕泪横流、写满崩溃与祈求的脸。
不……
不是我……
我不是在那里吗?
那“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十丈高的空中?
“这里”是……一尊以悲悯姿态垂首,张开双臂,欲拥抱众生的……玉瓷佛像的“头部”?
徐一白的“意识”——如果这团混乱的、几乎要炸开的东西还能被称为意识的话——疯狂地“转动”。
他“感觉”到了“自己”那非金非玉、温润却坚硬的“肌肤”,感觉到了“胸膛”随着某种深长的韵律缓慢而沉稳的“起伏”,感觉到了“手臂”张开时那蕴含的、仿佛能包容天地的力量与柔和……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低垂的、慈悲的“眼部”缓缓凝聚,然后,沿着“脸颊”那完美的、悲悯的弧度,滑落。
一滴。
清澈的,蕴含着无尽悲悯的“液体”。
从十丈高的“观音”面容上滴落,划过金色的佛光,落向下方。
在下方的何思渊和皋华如月——以及那个涕泪横流的“徐一白”——的眼中,他们看到的是:
那尊显化五华宝轮、环绕六字真言、低眉慈悲的观世音菩萨,在静静注视了他们片刻后,从那清明的、悲悯的眼眸中,流下了一滴泪。
一滴充满怜悯与慈爱的、神圣的泪。
泪珠晶莹,折射着万千佛光,仿佛凝聚了菩萨对众生所有苦难的感同身受与终极抚慰。
“菩萨……垂泪……慈悲……”何思渊喃喃,磕头的动作更加用力,额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他却仿佛感受到了无上的荣耀与恩宠。
皋华如月哭得更大声了,伸出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承接那滴象征着救赎的泪。
那个爬在最前面的“徐一白”,更是痴痴地仰望着,张大了嘴,涕泪横流的脸庞上充满了狂热的感动。
而在“上方”,在“观音”的“视角”里——
徐一白“看”着那滴从“自己”“眼中”流下的泪。
他也“看”着下方那三个包括“自己”在内的、癫狂跪拜的渺小身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到足以撕裂灵魂的荒谬、悲怆与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是“徐一白”在哭吗?哭自己这不堪的丑态?哭师弟师妹的疯魔?哭这绝望的境地?
还是“观世音”在哭?哭这三只迷途羔羊的苦难?哭这红尘众生的愚痴?
亦或是……“观世音”在哭“观世音”自己?哭这无有始终的轮回?哭这慈悲背后的虚无?
还是……“徐一白”在哭“观世音”?哭这高高在上的神祇,为何偏偏是此刻“自己”的模样?
我是谁?
我到底是那个在下面爬的、涕泪横流、渴望救赎的“徐一白”?
还是这个在上面垂泪的、慈悲俯视的“观世音”?
亦或两者都是?
亦或……两者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