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依旧带着悲悯的腔调,但其中的“恼意”已不再掩饰。合十的巨大手掌微微分开,指尖有暗金色的光芒开始汇聚,不再是纯粹的净化佛光,而是带上了惩戒与毁灭的气息。
徐一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檀香与泪水的咸湿味冲入肺腑,却让他精神一振。他横刀在前,低声对师弟师妹道:“小心,这‘东西’要动真格的了。它不是菩萨,是愿力凝聚的怪物,打它的弱点,打乱它的‘结构’!”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徐一白本能地觉得,对付这种基于“概念”和“愿力”存在的怪物,破坏其稳定的“形态”或干扰其“运行逻辑”,比硬碰硬更有效。
“明白!”何思渊和皋华如月齐声应道,尽管伤势沉重,但求生与战斗的本能已被彻底点燃。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徐一白心中却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是谁?
那两声清脆的“叮”响,那恰到好处、直指核心的诘问,那引导他看破虚妄的“点拨”……
是谁在帮他?
在这诡异的地底,面对这足以乱真、连灵魂都能蛊惑的“伪神”,是谁能有如此手段,悄无声息地介入,于最关键处点醒他?
是师父林清越?不,师父若有这等本事,早就该出现了。
是灵异局里的其他高人?可气息完全陌生。
一个更有可能,也更让他心潮澎湃的猜测浮现出来——
莫非……是真正的观世音菩萨,察觉到此地有妖邪假冒其名,迷惑世人,故而显圣插手,点化于我?
尽管这猜测同样离奇,但相比于其他可能,似乎反而更“合理”一些。毕竟,也只有真正的佛门大能,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开这“伪神”的蛊惑,直指“神本无相”的真谛吧?
徐一白无法确定,也没有时间去深究。但这份猜测,却让他心中凭空生出一股底气与感激。
无论是否是菩萨显圣,这份点化之恩,他徐一白记下了!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这假冒菩萨、蛊惑人心的妖邪,彻底斩灭!
“思渊,左翼骚扰!如月,用棋局干扰这片空间!我主攻!”徐一白迅速下令,尽管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吼——!”
回答他的,是那观音巨像一声不再慈悲、而是充满威严与怒意的低吼,以及那只缓缓抬起、掌心凝聚着毁灭性暗金光芒的遮天巨掌!
战斗,一触即发!
“冥顽……不灵……”
宏大而悲悯的声浪在石窟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千斤重锤,敲击在师兄弟三人的灵魂壁垒上。“观世音”不再碎碎念,合十的巨大手掌终于彻底分开。祂左掌依旧托着玉净瓶,右掌则缓缓抬起,五指舒展,掌心向上。
随着这个动作,石窟中的金光骤然凝聚,如百川归海般汇聚于祂掌心,化作一朵旋转不休的、纯粹由光芒构成的千叶莲花。莲花徐徐旋转,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金色梵文,散发着净化、镇压、度化的气息。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最后一句,声调陡转,慈悲依旧,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音未落,祂掌心那朵金色光莲微微一颤,最外层的三片花瓣无声脱落,化作三道流星般的金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分射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
金光未至,那股净化一切的意志已先行压到!三人只觉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枷锁落下,要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接受“洗礼”。
“散开!”徐一白暴喝,不退反进,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左前方扑出。他不是要硬接,而是要争取那一线先机。唐刀在身侧拖曳出一道暗沉的弧光,刀身上竟也隐隐有符文亮起,与那净化金光隐隐对抗。
“嗤!”
金光擦着徐一白的后背掠过,他只觉得背后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道袍瞬间被烧穿,露出下方焦黑的皮肤。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借着前冲之势,竟朝着“观世音”盘坐的莲花宝座下方冲去!那里,金光相对薄弱,无数暗红色的愿力脉络如同树根般缠绕蠕动,是他之前“破妄”时隐约窥见的、这尊巨像与这片空间连接的“节点”之一。
与此同时,射向何思渊和皋华如月的两道金光也到了。
“重瞳·金乌现!”何思渊咬牙,不顾重瞳传来的撕裂剧痛,强行催动残存瞳力。他眼中金光大盛,并非防御,而是化作两道凝练的金红色光束,如同烧红的铁锥,精准地迎向射来的金光!并非硬拼,而是“点刺”!他试图以点破面,在那净化金光上钻出孔洞,扰乱其结构。
“噗嗤!轰——!”
金光与瞳光碰撞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和沉闷的炸响。何思渊的瞳光只坚持了不到半秒便被彻底击溃,残余的金光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何思渊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布满壁画的岩壁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不知断了几根。他手中一直紧握的长剑脱手飞出,哐当落地。
“棋定、子落天元!”皋华如月娇叱一声,她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将一直捏在掌心的那枚白色棋子猛地拍在地面青石板的莲花纹路中心!棋子触地的瞬间,并未爆开,而是无声地“融”了进去。
霎时间,以她为中心,三步范围内的青石板上,莲花纹路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与周围的金色佛光泾渭分明,形成一小片独立的、被扭曲了“规则”的区域。这片区域内的重力、方向、甚至因果联系都被皋华如月以棋局之力暂时扰乱、重置。
射向她的那道金光一头撞入这片银白领域,速度骤然一滞,轨迹也变得歪歪扭扭,仿佛喝醉了酒。金光内部流转的梵文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重影。
“就是现在!”皋华如月小脸苍白,但眼神锐利,她娇小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侧方滑步,险之又险地与那道轨迹紊乱的金光擦肩而过。金光最终击打在银白领域边缘,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将领域震得摇摇欲坠,但总算被她避开了正面冲击。
“观世音”那双清明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对皋华如月这“取巧”的闪避方式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祂并未追击,只是右掌虚托的千叶光莲轻轻一转。
“嗡——!”
更多的金色花瓣脱落,这次是九片,在空中交织、旋转,化作一个玄奥的阵势,从四面八方罩向刚刚稳住身形的皋华如月,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更强的净化与镇压之力。
与此同时,徐一白已冲到莲花宝座下方。这里离“观世音”的“法身”最近,那股浩瀚的威压与慈悲之意几乎凝成实质,如同泥沼般阻碍着他的行动,更不断冲击他的心神,试图再次将他“感化”。他咬破舌尖,以剧痛保持清醒,目光死死锁定了宝座基座与地面连接处,那些最为粗壮、搏动也最为剧烈的暗红色愿力脉络。
“山河社稷图——镇!”徐一白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卷非帛非纸、古意盎然的画卷,正是他压箱底的法器之一。他一口精血喷在画卷上,画卷无风自动,凌空展开尺许,露出其上模糊的山川河流虚影。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承载大地之力的气息弥漫开来,暂时抵住了周遭的佛光侵蚀。
徐一白双手持刀,将唐刀高举过头,刀尖斜指,与展开的山河社稷图虚影隐隐呼应。他全身残存的道家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刀身,唐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之上浮现出山川虚影与社稷纹路。
“给我——断!”
他怒吼着,人随刀走,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狠狠斩向那粗壮的暗红色脉络节点!这一刀,蕴含了他身为道门修士的铮铮傲骨,蕴含了他对师弟师妹的守护之心,更蕴含了堪破虚妄后斩灭妖邪的决绝!
“铛——!!!”
没有预想中斩断血肉或能量的触感,反而像是斩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神山之上!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狂暴的反震力沿着刀身传来,徐一白虎口崩裂,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唐刀几乎脱手!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抛飞,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那被山河社稷图加持、蕴含他全力一击的刀锋斩中之处的暗红色脉络,仅仅出现了一道不足半寸深、长约尺许的斩痕!而且,斩痕边缘,粘稠的暗红色物质正在快速蠕动、修复,斩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弥合!更可怕的是,那些脉络似乎被这一击“惊醒”,搏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观世音”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徐一白身上,那悲悯的眼神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类似“不悦”的情绪。祂并未因徐一白攻击“节点”而动怒,更像是看到一只虫子试图啃咬巨树的根基,觉得其行为既可笑又……有些碍眼。
祂左手中的玉净瓶,微微倾斜。
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与慈悲之意的“甘露”,自瓶口滑落。
这滴“甘露”并非射向徐一白,而是滴落在莲花宝座之下,那片被徐一白斩出裂痕、正在修复的暗红色脉络区域。
“嗤……”
轻微的声响中,那滴“甘露”迅速渗入暗红色脉络。下一刻,不可思议的变化发生了——被“甘露”浸润的区域,那些暗红色的、充满诡异不协调感的愿力脉络,颜色迅速变得纯粹、明亮,化作了与“观世音”法身同源的、温润如玉的琉璃金色!而且,修复速度暴增数倍,眨眼间,徐一白拼尽全力造成的伤痕便消失无踪,那片区域甚至散发出比周围更纯粹、更“神圣”的佛光!
不仅如此,那琉璃金色的“脉络”还如同有生命般,向着周围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原始的愿力脉络纷纷被“转化”、“净化”,变得与“观世音”法身更加协调一致。仿佛这滴“甘露”不是在修复,而是在“升级”和“加固”这片愿力网络,使其更接近“完美”的观音法相根基。
“这……”徐一白瞳孔骤缩,心头一片冰凉。他拼死一击,不仅未能造成有效伤害,反而像是帮了倒忙,刺激这“伪神”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完美”?
另一边,皋华如月陷入了绝境。九片金色光莲花瓣组成的阵势已将她彻底困住。银白色的棋局领域在九片花瓣的轮流轰击和净化下,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范围被压缩到仅能护住她周身三尺。她嘴角溢血,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慢,维持棋局对她消耗极大。
“如月!”何思渊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胸骨断裂,内腑受创,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
“观世音”的目光扫过被困的皋华如月,又瞥了一眼挣扎的何思渊和倒地咳血的徐一白。那悲悯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其苦”的叹息。
“痴儿……何苦挣扎……”
“放下执念……方得清净……”
祂再次抬起了右手。这一次,不再是弹出光莲,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纯粹、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防御的暗金色光点。光点虽小,却散发出比之前所有攻击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威压与锋芒,遥遥锁定了棋局领域中气息萎靡的皋华如月。
显然,这“观世音”已失去耐心,准备施展更强力的手段,先“度化”或“清除”掉这只最会“取巧”的蝼蚁。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皋华如月。她感受到了那指尖光点中蕴含的、绝对无法抗衡的毁灭力量。棋局领域在这锁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她小脸惨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被倔强取代,双手死死抵住地面,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棋局,准备做最后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