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下石窟如同末日降临。壁画上的神佛影像在爆炸冲击波中大片大片地剥落、碎裂。青石地板被掀起、炸裂。散落的香炉、灯台化为齑粉。那温暖浩瀚的金色佛光被暴走的能量狂潮撕得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金、黑、红三色光芒交织冲撞。
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三人,被这近在咫尺的、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恐怖爆炸的余波狠狠掀飞,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朝着阶梯入口的方向抛去。
“噗!”
“哇!”
三人接连喷出鲜血,感觉全身骨骼都要散架,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但在被抛飞的最后一瞬,徐一白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在那尊法相崩裂、痛苦尖啸的“观世音”巨像身后,那片因为爆炸而变得极度扭曲、光影破碎的虚空中……
先前那道“线”的虚影,一闪而逝。
而在“线”的彼端,仿佛隔着无尽遥远的距离与维度,有一道模糊的、难以辨明性别与形体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影似乎微微抬起了“手”。
对着那尊正在崩溃的“观世音”。
也对着他们这三个被抛飞、生死未卜的蝼蚁。
轻轻地……
“拨动”了一下。
然后,身影与“线”,一同淡去,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彻底吞噬了徐一白的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最后听到的,是那尊“观世音”充满不甘、怨毒与某种诡异解脱感的、渐行渐近的尖啸,以及整个地下空间在疯狂爆炸中坍塌、崩坏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轰鸣……
以及,一道若有若无、不知是否是幻觉的、温润平和的低语,随风消散: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观世音”悲悯的梵唱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声音不再恢弘,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那声音钻进耳朵,渗入骨髓,化作无数细碎的喃喃低语,在意识深处盘旋、生根。
徐一白眼前一黑。
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感知被某种粘稠、沉重的东西彻底包裹。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冰冷刺骨、无穷无尽的“苦水”。这水没有实体,却比任何液体都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动不了分毫。
苦水中翻涌着无数画面,破碎而清晰:
是幼时在道观后山练剑,不慎摔断手臂,师父林清越又气又急,背着他连夜下山寻医,却在山路上被暴雨淋得透湿……
是第一次执行任务,面对一只吞噬孩童魂魄的厉鬼,他因犹豫片刻,导致一名孩子魂魄受损,至今痴傻,林清越得知后,第一次用戒尺狠狠抽了他十下手心,手肿了三天,而师父转身时,他分明看到师父眼角有水光……
是何思渊那个笨蛋,明明自己怕鬼怕得要死,却总在他遇到危险时,梗着脖子挡在前面,然后事后躲起来偷偷发抖……
是皋华如月,明明被困在孩童身躯里,却总是笑得最甜,背地里却会因为旁人无心的“小屁孩”称呼,偷偷抹眼泪……
痛苦、自责、悔恨、无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从记忆的每一个角落被强行翻搅出来,混合着“苦海”中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腐蚀灵魂的“苦意”,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无尽的苦水溶解、稀释,仿佛要彻底融化在这片“苦海”之中,成为“观世音”悲悯“度化”的一部分。
“回头……是岸……”他无意识地跟着喃喃,握剑的手越来越松,眼神开始涣散。
旁边的何思渊和皋华如月情况更糟。
何思渊天生重瞳,感知本就比常人敏锐数倍,此刻承受的精神冲击也最为剧烈。他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象,都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师父林清越魔化失控,血洗道观;徐一白、皋华如月惨死在他面前;自己那隐藏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金乌血脉暴走,焚尽一切……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颤抖,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底绝望嘶吼。
皋华如月虽然心智成熟,但身躯停留在孩童时期,神魂的“锚定”本就比成人脆弱。此刻,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真正的、无助的十一岁女孩,被困在永恒的黑暗中,孤独、寒冷,无论怎么哭喊都没有回应。那些被她用“腹黑”和“细腻”小心掩藏起来的、对正常长大的渴望,对永恒孩童身躯的怨恨与悲哀,被无限放大,化作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她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有泪水无声滑落。
“苦海”依旧在蔓延,试图将三人彻底吞没、同化。
“观世音”悬浮于苦海之上,泪流不止,悲悯的目光落在逐渐失去抵抗的三人身上,仿佛在为他们即将“脱离苦海”而欣慰。祂缓缓抬手,似乎要给予最后的“点化”,或者说,完成最终的侵蚀与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喂喂喂!以多欺少就算了,还玩精神污染?你这‘菩萨’当得,有点不讲武德啊!”
一个清亮、带着明显戏谑和吐槽意味的少年嗓音,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在战场上空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硬生生刺破了“观世音”那无处不在的悲悯梵唱与苦海低语!
“观世音”的动作猛地一顿,流泪的悲悯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人性化的惊愕。祂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幽深的入口边缘,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少年。
银萝莉烦躁的挠着头发,迫使脑袋随意地翘起几缕呆毛。身上穿着与这诡异氛围格格不入的、印着夸张卡通笑脸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运动鞋。容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秀,嘴角天然上翘,仿佛随时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一双时常充满疲惫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正滴溜溜转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方的“观世音”和苦海中挣扎的三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银萝莉蹲在入口边的姿势极其悠闲,甚至有些吊儿郎当,右手随意垂着,左手则抬起,五指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掐动着某种复杂而古老的法诀,指尖有淡淡的、七彩流转的微光闪烁。
“观世音”漆黑的泪眼死死盯住少年掐诀的手,那悲悯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忌惮与怒意,仿佛自己的“神圣”仪式被这突如其来、举止轻浮的家伙彻底玷污、打断了。
银萝莉,对“观世音”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恍若未见,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上最后一个法诀猛地定格。
“七情演法·喜诀!”
他清喝一声,并非怒吼,反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意味。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他与“观世音”之间的半空中,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七彩流光疯狂汇聚、扭曲、塑形!
眨眼间,竟凭空凝聚出一尊高达丈余、通体金黄的虚幻法相!
这法相并非庄严肃穆的佛像,而是一个坦胸露乳、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光头和尚!和尚脸上挂着极度夸张、仿佛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笑事情的笑容,嘴巴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法相都因这笑容而在微微颤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脸和尚成型的瞬间,便爆发出震耳欲聋、酣畅淋漓的狂笑声!这笑声浑厚、洪亮,充满了最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喜”悦之情!笑声并非简单的音波,而是一种蕴含着奇异精神波动的“喜”之法则的显化!笑声所过之处,空气中那粘稠的悲苦梵唱仿佛遇到了克星,被冲得七零八落!下方翻涌的“苦海”幻境,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剧烈波动起来,蔓延的速度明显一滞!
“观世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周身流淌的悲悯佛光一阵紊乱,那持续不断的流泪竟也中断了一瞬!祂看向那尊狂笑不止的笑脸和尚,猩红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这笑声竟然能直接冲击、干扰祂以众生悲苦愿力构筑的“苦海”领域。
银萝莉趁此机会,身形如一片轻盈的鸿毛,扑神跃起后飘然落下,精准地落在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三人前方,背对着“观世音”,恰好将三人护在身后。
他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大声音,还顺手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召唤法相、打断“观世音”神通的不是他一般。
“喂,你们三个,还能喘气不?”银萝莉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吃了没”,同时右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抹,指间已夹住了三根细如牛毛、长约三寸、通体流转着淡金色温润光华的金针。
“啧,来的时候特意找姜大公主要的,说是能稳固神魂,驱散外邪……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说实在的....真有点舍不得是怎么回事?”他嘴里嘀咕着,手上动作却快如鬼魅,头也不回地反手一甩!
“咻!咻!咻!”
三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流光,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入身后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三人的心口。金针入体即化,化作三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瞬间涌入三人心脉,并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识海深处。
徐一白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凉温润之意自心口炸开,如同甘霖洒入即将干涸龟裂的大地。那无处不在、试图将他溶解的“苦意”如同遇到了阳光的冰雪,迅速消退、瓦解。涣散的神智重新聚拢,沉重如铅的四肢恢复了知觉。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何思渊和皋华如月也是同时身体剧颤,眼中茫然与痛苦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刚才的“苦海”侵蚀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消耗与冲击。
“多谢……银兄弟相助!”徐一白最先反应过来,强忍着神魂的虚弱与刺痛,急声提醒,“小心!那东西的梵音和眼泪能侵蚀心神!”
“银兄弟?”银萝莉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有点意外,随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叫啥都行。你们先缓缓,这冒牌货‘爱哭鬼’交给我。”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正面看向那已经稳住身形、但周身佛光明显因愤怒而波动加剧的“观世音”。
“喂,那个谁,”银萝莉抬起下巴,用下巴尖点了点“观世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问价,“打也打了,哭也哭了,精神污染也放了……差不多得了呗?真把正牌的引来,也没你好果子吃。”
“观世音”没有回答,只是那悲悯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只是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悯,更带上了一种被亵渎、被冒犯的冰冷怒意。祂缓缓抬起双手,左手依旧作拈花状,右手则缓缓结成一个新的、充满压迫感的手印。周身暗淡了一瞬的梵唱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种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穿透力,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由金色梵文构成的光轮,缓缓旋转,散发出凌厉的锋锐之气。
“冥顽不灵,沉溺苦海,不知回头……可怜,可叹,当渡!”悲悯与杀意混杂的宏大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锁定的目标,只剩下了银萝莉一人。
“得,说不通。”银萝莉耸耸肩,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那就打呗。”
他双手再次抬起,于胸前飞快结印,十指舞动间残影重重,比刚才召唤笑脸和尚时更加繁复迅疾!口中低喝:
“七情流转,喜尽怒生!”
随着他法诀变化,那尊一直拦在“观世音”前方、狂笑不止的坦胸笑脸和尚,周身金光猛然一敛!紧接着,刺目的、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血红色光芒,自法相内部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