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力造物……刘师傅……”李茯苓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果然,赵三石也是受害者,甚至是‘材料’的一部分。那个电影剧组的‘刘师傅’,是吸收了他对‘特效化妆师’的热爱、仰慕、以及剧组诡异事件的认知,结合某种我们尚未查明的‘污染源’,凝聚成的初级愿力实体。”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徐一白,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说,那尊‘观世音’……已经达到了‘显化五华宝轮、六字大明咒’,甚至能施展‘苦海’‘渡化’这等涉及高层次精神与概念攻击的程度?”
“是。”徐一白重重点头,语气沉重,“若非银兄弟及时赶到,以奇异手段破去其愿力根本,我们三人绝无幸存可能。那已不仅仅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怪物,它……它在尝试扮演‘神’,并且几乎成功了。”
“扮演神……愿力造神……”李茯苓缓缓坐回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那挺直中蕴含的紧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炉上的陶罐里汤汁快要烧干,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猜想过,”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宗教信仰,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诞生愿力最庞大、最纯粹,也是最轻松的途径之一。既然僵尸电影、都市怪谈的念头能催生出对应的怪物,那么千百年积累的、对神佛的信仰、祈求、畏惧……这些浩如烟海的愿力,在‘概念污染’的催化下,自然也可能凝聚出对应的……‘存在’。”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似乎又开始打瞌睡的银萝莉身上,眼神极其复杂。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以‘观世音菩萨’这样拥有广泛信仰基础、象征大慈悲大神通的正神形象出现。”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苦涩与后怕,“这意味着,污染源对‘愿力’和‘概念’的操控,已经深入到了文明与信仰的层面。它不仅可以制造恐惧的怪物,更可以窃取神圣的外衣,扭曲救赎的寓意,制造出足以乱真、甚至能引动部分‘真实’神性特征的……‘伪神’。”
“所幸,”她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银萝莉身上,这一次,探究的意味更加明显,“我们这边,有能克制甚至‘抹消’这种愿力造物的存在。”
银萝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皮,打了个哈欠,揉着眉心说道:“李局长,别这么看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个碰巧会点克制那玩意的法子罢了。那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根基虚得很,七情不全,六欲不通,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硬攒起来的,找准关窍一捅就破。没啥大不了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能一眼看穿“伪观音”的愿力本质,以“七情六欲”这种直指人心根本的力量进行针对性的干扰、侵蚀乃至最终覆盖,这份眼力、这份对“愿力”与“情感”规则的理解与掌控,绝非寻常。更何况,他之前就曾坦然承认过自己“龙生九子组织成员”的身份。
李茯苓深深看了银萝莉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眼下危机四伏,银萝莉是强大且可信的助力,这就足够了。至于他身上的秘密,以及那个神秘的“龙生九子”组织,在这场“概念污染”中扮演的确切角色,只能留待日后。她将心中翻腾的疑虑与警惕暂时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困局。
“徐一白你们带来的情报至关重要,证实了愿力污染的深度和危险性已远超预期。‘造神’……这恐怕只是开始。”李茯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布满标记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闪烁红光的区域,“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局势,调整策略。银萝莉……”
她转过头,正要说话,通往里间的门帘被掀开,姜茜端着一个放着几个干净水杯的托盘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看到客厅里的情景,尤其是受伤的徐一白三人,她脚步顿了顿,将托盘放下,轻声道:“李局长,林道长,银……银先生,汤还有,要再添点吗?徐师兄,何师兄,皋华姐姐,你们感觉好些了吗?”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关切,与平日里那个胆小寡言的姜茜一般无二。但就在她目光扫过银萝莉时,眼底极深处,似乎有一缕淡金色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微光,极其短暂地流转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银萝莉若有所觉,抬起眼,对着姜茜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啊,麻烦姜姑娘了。”林清越连忙道谢,接过姜茜递来的水杯,又担忧地看着自己三个徒弟,“一白,你们喝完汤,感觉神魂稳住了,就让姜姑娘再仔细给你们看看。她得了些……嗯,特别的传承,对安魂定魄、调理内外伤有些独到之处。”
徐一白三人点头应下。临时据点内,紧张的气氛稍缓,但却笼罩上了一层更深沉的阴霾。愿力可造神,伪神已现踪。而他们之中,就有一位身份成谜、能力诡谲、疑似来自某个古老隐秘组织的“前卧底”。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了。
姜茜的轻声询问暂时打破了室内过于沉重的静默。林清越连忙接过水杯,道了谢,又催促着三个徒弟赶紧休息调理。何思渊被小心安置在一张行军床上,林清越取出随身携带的丹药和银针,准备为他处理断裂的胸骨。徐一白和皋华如月也盘膝坐下,借着醒神汤的余韵,搬运内息,平复翻腾的气血与灵力。
李茯苓的视线从地图上收回,重新落在徐一白身上,又缓缓扫过银萝莉。她脸上惯常用来掩饰真实想法的平静表情此刻有些松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古玉——那是清微派的信物之一,也是她心烦意乱时的习惯动作。
“银萝莉,”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你之前说,那‘伪观音’的愿力根基‘虚得很’,‘七情不全,六欲不通’。这是否意味着,所有由这种‘概念污染’催生出的愿力聚合体,无论外形如何,力量多强,都存在类似的、基于人类情感和欲望层面的‘先天缺陷’或‘逻辑漏洞’?”
银萝莉正从姜茜手里接过一杯热水,闻言吹了吹热气,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李茯苓,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全对。”他啜了一小口水,慢悠悠地说,“李局长,愿力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念头’的聚合。念头因何而起?因欲,因情,因执,因念想,因恐惧,因祈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纯粹的愿力本身是中性的,就像水流,可载舟亦可覆舟。”
“而现在这座城市里弥漫的‘污染’,就像一种强力而扭曲的催化剂和粘合剂。”他将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姿态放松,但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其乐子人外表不符的沉静,“它把散乱的、本应随时间流逝或心愿得偿而消散的念头,强行聚拢、放大、扭曲,并赋予它们一个粗糙的、基于某种‘核心概念’的形态。比如赵三石对‘刘师傅’的恐惧和电影怪谈的想象,比如更庞大的、无数人对‘观世音菩萨’的信仰、祈求乃至畏惧。”
“但问题在于,”他话锋一转,“这种强行催化和粘合,是粗暴的、不完整的。它只管‘有’,不管‘全’。就像一个孩子用橡皮泥捏人,可能捏出个大致人形,甚至给穿上华丽的衣服,但内在的骨骼、筋络、五脏六腑,乃至这个人应该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前世今生、修行感悟……这些复杂精微的‘内在’,是捏不出来的,或者说,只能靠‘模仿’和‘填充’。”
“模仿谁?填充什么?就是它吸收的那些庞杂念头里,关于这个‘概念’的一切信息碎片。”银萝莉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所以那个‘菩萨’,它有慈悲的‘形’,有普度的‘言’,甚至能模拟出渡化苦海的‘意’,但它没有菩萨累劫修行的大智慧、大宏愿、大圆满心境作为根基。它的‘慈悲’是无数祈求者‘希望被慈悲对待’的念头堆砌的,它的‘渡化’是无数沉沦者‘渴望被拯救’的执念催生的。看似宏大,实则空洞;看似纯粹,实则混杂。七情六欲,本是人心根本,修行者需勘破、需超脱,但首先得‘有’,得‘全’,得‘真’。它没有,它只有掠夺来的、模仿来的、片面而扭曲的情感碎片。所以,它的愿力看似浩瀚,实则驳杂不纯,根基虚浮,存在着无数因‘模仿失真’和‘逻辑矛盾’产生的裂隙。”
他抬起眼,看向李茯苓:“我的‘七情六欲’之法,某种程度上,算是‘以毒攻毒’,或者说,是用更接近本质的、相对‘纯粹’的人之常情,去冲击、干扰、覆盖它那由无数矛盾碎片粘合成的伪情感内核。一旦内核动摇,粘合剂失效,那看似庞大的愿力躯体,自然就分崩离析了。”
这一番解释深入浅出,不仅让李茯苓眼神凝重,陷入深思,连正在调息的徐一白、皋华如月,以及为徒弟接骨的林清越都竖起了耳朵,露出恍然与震惊交织的神情。银萝莉对“愿力”本质的理解,显然远超他们的认知。
“也就是说,”李茯苓缓缓总结,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这类愿力造物,尤其是高阶的、具备神性特征的,其强大与恐怖在于它们能调动庞大的、源自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愿力,并模仿神圣的‘概念’与‘威能’。但它们的致命弱点,也恰恰在于其内在的‘虚假’与‘矛盾’。只要能找到针对其核心‘概念’的情感或逻辑破绽,就有可能从内部将其瓦解?”
“理论上是这样。”银萝莉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行军床,“但知易行难。首先,你得能扛住它第一波愿力冲击,别像他们仨似的,差点直接被‘渡化’了。”他指了指徐一白三人,“其次,你得有能力洞察其愿力核心的矛盾所在,这需要极高的灵觉和对愿力流动的感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得有能精准打击其核心破绽的‘工具’。普通的法术、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很有限,除非力量层次碾压。像我的法子……嗯,算是比较取巧,但也看对象,如果遇到愿力更凝实、模仿更完美、或者核心概念更抽象诡异的,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银萝莉的话指明了方向,但也道出了现实的艰难。能抵抗第一波冲击、洞察核心破绽、拥有特殊针对性手段——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极难满足。徐一白三人实力不算弱,更有林清越这样的地仙师父教导,携带法宝符箓,却连那“伪观音”的“苦海”幻境都差点没走出来。洞察愿力核心?连何思渊的奇异重瞳,也仅能窥见表象脉络。特殊手段?除了银萝莉这来历莫测的家伙,在场谁有把握?
李茯苓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闪烁的红点上。她知道,其他分局的同僚,此刻也正分散在这座城市的各处,甚至其他受“概念污染”影响较轻的区域,处理着不断冒出的、千奇百怪的愿力造物。其中是否已经出现了类似“伪观音”这样具备神性特征的恐怖存在?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了惨重损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将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告知所有人。
“谢梦初。”李茯苓沉声唤道。
“在呢,局长。”谢梦初立刻放下手里的探测器,凑了过来,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变得认真。
“用最高等级的加密频道,给我接总局应急指挥中心,同时抄送欧阳副局长,以及所有分局局长。”李茯苓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信息内容如下——”
她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清晰而冷峻地说道:
“各分局注意,紧急情报。经黑门及青城山道门联合探查确认,当前‘概念污染’事件中,已出现高危险性愿力聚合实体新形态。该形态具备以下特征:一,以人类广泛认知的‘神圣概念’,如特定神祇、宗教象征等为模仿核心;二,可调动与核心概念相关之庞杂愿力,并模拟相应‘神性威能’,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浸染、概念攻击、规则影响;三,其存在本身会持续吸纳、扭曲周边愿力,加速污染进程,危险性远超常规愿力造物。暂定代号为——‘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