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频道内，一片死寂。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以及频道那头，来自天南地北的、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李茯苓那冷静、清晰、却字字千钧的汇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灵异局最高应急指挥层激起了滔天巨浪。哪怕隔着屏幕和数千公里的距离，徐一白也能想象到，此刻总局指挥中心，以及各个分局局长脸上那难以置信、乃至惊骇欲绝的神情。
“伪神……”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沙哑、带着浓重川音的女声率先响起，是叶栀。她的声音失去了惯常的大大咧咧，绷得极紧，甚至有些变调：“李茯苓！你他妈不是在跟老娘开玩笑吧？！观音菩萨？活的？还他妈是假的？！”
“叶局长，请注意措辞。”另一个沉稳、略带苍老的男声响起，是[墨竹林]分局局长杨青刚，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暴露了同样的不平静，“但……李局长，此事非同小可。你所说的‘伪神’，当真具备模拟神性威能，并能持续吸纳扭曲愿力？证据确凿吗？”
“证据就是青城山的三个修士，差点被它‘渡化’，生吞活剥，神魂俱灭。”李茯苓的声音冰冷如铁，她看了一眼盘膝调息、脸色依旧苍白的徐一白三人，又瞥向角落里似乎又开始打瞌睡的银萝莉，“若非我部特殊顾问银萝莉及时赶到，以特殊手段破其愿力根基，他们三人此刻已成那‘伪神’座下无知无觉的信徒。徐一白，青城山林道长高徒；何思渊，天生重瞳，灵觉敏锐；皋华如月，擅空间棋局，心智坚定。他们三人的证言，以及银顾问的战斗记录与分析，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频道里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银萝莉……那个‘乐子人’小子？”叶栀的语气有些古怪，以她对银萝莉的了解，感到很是意外，“他……能对付那种东西？”
“他的‘七情六欲’之法，似乎能直指这类愿力造物的核心矛盾。”李茯苓没有隐瞒，这也是情报的一部分，“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我们确认了‘概念污染’已能催生出以神圣概念为核心的、高阶的愿力聚合体——‘伪神’。这标志着污染的性质和危险性已发生质变。它不再只是制造恐惧和混乱的怪物，而是在尝试……‘造神’。”
“造神……”这次开口的是岳紫忆，[腊梅]分局局长。她那惯常带着几分轻佻和势利的声音，此刻只剩下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窃取信仰，扭曲神圣，以众生愿力为薪柴，点燃伪神的火焰……这手笔，这野心……幕后黑手到底想干什么？制造一个听他号令的‘神国’吗？！”
“恐怕不止。”一个苍老却坚如磐石的声音插入，是[夜煌]分局局长吴衡秋，灵异局最早一批的元老之一，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但逻辑清晰，“如果只是制造听命行事的打手，没必要选择‘观世音菩萨’这样象征大慈悲、大解脱的正神形象。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污染’进程的必然阶段——当散乱的恐惧与传说被挖掘殆尽后，自然会触及文明底层更庞大、更稳固的信仰体系。污染源在尝试同化、扭曲这些信仰，看看能‘制造’出什么，或者说……能‘唤醒’什么。”
吴衡秋的话让频道内再次陷入寂静，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弥漫开来。
“李局长，”欧阳宸的声音终于响起，这位总局副局长一向阴暗、细腻、小心眼的性格，此刻却被更强烈的忧惧所覆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你刚才汇报中提到的，那‘伪神’崩溃时显露的‘众生悲念碎片’，以及银顾问指出的其愿力‘驳杂不纯’、‘根基虚浮’，是否意味着，这类‘伪神’虽然恐怖，但并非无懈可击？甚至……其存在本身，就是污染源控制力不足或愿力来源庞杂矛盾的体现？”
李茯苓看了一眼银萝莉，后者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这场高层会议毫无兴趣。她收回目光，沉声道：“欧阳局长推测有理。根据银顾问分析及现场情况，‘伪神’的强大在于其能调动的愿力规模与对神圣概念的‘模仿’，但其内在因‘模仿失真’和逻辑矛盾存在致命弱点。只要能洞察其核心矛盾，并以针对性手段冲击，就有可能从内部瓦解。但这需要极高的灵觉、对愿力的深刻理解以及特殊的攻击方式，门槛极高。普通成员遭遇，生还几率渺茫。”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此次出现的‘伪观音’，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验品’或者‘初级阶段’。如果污染源持续运作，吸收更多、更纯粹的信仰愿力，未来是否会出现模仿更完美、逻辑更自洽、甚至能部分引动‘真实’神性特征的‘伪神’？乃至……复数位的‘伪神’？”
这个假设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李局长，你的位置现在如何？”欧阳宸迅速追问，“你那里是‘伪神’首次确认出现的地点，污染强度目前看来也是最高的。你判断，你所在区域是污染爆发的‘源头’或‘核心区’的可能性有多大？”
李茯苓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密集的、闪烁不定的红光标记，尤其是市西北方向那片老工业区——徐一白他们遭遇“伪观音”的大致方位。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其下隐藏的真相。
“我有八成把握。”李茯苓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频道中回荡，“根据各分局汇总情报，其他地区的‘概念实体’爆发，虽然形态各异，但强度和‘完整性’远不如我处。我处不仅出现了‘刘师傅’、僵尸这种基于个人认知或流行文化的初级愿力体，更出现了‘伪观音’这种触及信仰核心的高阶聚合体。而且，根据我部监测，城市西北方向的异常愿力波动和空间扭曲指数，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呈指数级攀升，明显存在一个持续运作、强度惊人的‘污染源’或‘转化核心’。”
她转过身，面对通讯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所说的，完全属实。可以肯定的是，我所在的地区‘污染’最为严重，一定是爆发源！也就是说……一切的幕后主使，一定在我这里。”
“……”
频道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揭示着各位局长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动。
源头……找到了？
虽然只是一个大致范围，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这无疑是这场席卷全国、乃至可能波及更广的诡异灾难爆发以来，第一个明确的、指向性的突破！
“李茯苓，”欧阳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决断下的阴冷，“你需要什么支援？总局可以协调最近的所有机动力量，包括‘飒秋’、‘墨竹林’的精锐，最快二十四小时内向你处靠拢。必要时，我可以申请动用总局直属的‘暗刃’小队。”
“暗刃”二字一出，频道内几道呼吸声明显一滞。那是灵异局真正压箱底的、处理最极端、最隐秘事件的力量，非存亡关头不会轻动。
“暂时不需要大规模人员调动。”李茯苓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目标区域情况不明，污染性质特殊，盲目投入大量人手，反而可能成为污染源的‘养料’或催生更多怪物的‘催化剂’。我部目前有银顾问、林道长、姜茜等特殊战力，加上‘黑门’原有成员，暂时足以应对和侦查。当务之急，是各分局必须立刻调整策略！”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第一，立刻将‘伪神’情报及特征下发至所有外勤人员，严令遭遇任何具备‘神圣特征’或引发强烈‘皈依’、‘净化’冲动的异常实体时，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严禁正面接触，立即上报并撤离！第二，加强对各宗教场所、民俗信仰集中地、大型陵园、博物馆等可能蕴含庞大‘信仰愿力’或‘历史念想’区域的监控，一旦发现异常愿力聚集或空间扭曲迹象，立即上报并隔离。第三，收集并分析各地出现的‘概念实体’特征，寻找其与当地文化、传说、集体潜意识的关联模式，尝试逆向推演污染源的运作逻辑或投放‘偏好’！”
“李局长说得对。”吴衡秋苍老的声音表示支持，“敌在暗，我在明，且手段诡谲莫测。贸然决战不明智。稳住阵脚，厘清脉络，找到其核心破绽，才是正道。”
“妈的，听着就憋屈！”叶栀骂了一句，但随即也道，“不过理是这么个理。四川这边山魈越来越难缠，还他娘的开始往外冒三只脚的大鳖了！明显是愿力造物往多元性发展了。老娘这就把情报发下去，让小的们眼睛放亮点，看见像菩萨佛祖的玩意儿，撒丫子就跑！”
杨青刚也叹了口气：“墨竹林这边情况稍好，但也不容乐观。一些老物件、古画上的东西开始‘活’过来，虽然还没到‘神’的地步，但也够呛。就按李局长说的办。”
岳紫忆沉吟片刻，道：“腊梅辖区商业区和外国人聚居区多，出现的怪物五花八门，有不少带着西方传说色彩。我会重点监控几个大的教堂和商业中心。另外……李局长，你那位银顾问，似乎对愿力很有研究？可否将他的一些分析要点，共享给我们？或许有助于判断。”
李茯苓看向银萝莉。银萝莉似乎终于对会议有了点兴趣，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道：“没问题，回头我整理个简易版的‘愿力造物识别与反制手册’，让李局长发给你们。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法子不一定通用，而且对使用者的‘心境’和‘理解’要求不低，如果瞎练，练出毛病我可不负责。”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几位局长心中稍定。有办法，总比束手无策强。
“好，那就这么定。”欧阳宸一锤定音，“各分局按李局长意见立即调整部署，加强情报共享。李局长，你部继续深入调查源头，但务必谨慎，安全第一。总局会协调资源，优先保障你处的信息分析和后勤支持。另外……关于‘龙生九子’组织……”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变得更加阴郁和忌惮。频道内气氛也为之一凝。
李茯苓知道他在想什么。银萝莉自称来自“龙生九子”，这个组织目标直指“复生祖龙”，其底蕴和手段深不可测，与眼前这场基于“愿力”和“概念”的污染，在“造物”层面似乎存在某种隐晦的关联。银萝莉是敌是友？他展现的力量和对愿力的理解，是否意味着“龙生九子”在此事中扮演了某种角色？甚至……他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欧阳局长，”李茯苓打断了欧阳宸的思绪，声音平稳却坚定，“银萝莉目前是我部重要成员，在此次事件中提供了关键帮助。并且他还是总局长......亲自认定的[四难]分局成员。如果你信不过他，他的身份和过往，我会另行调查并汇报。眼下，他是可信的战友。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对付已经确认的、正在制造‘伪神’的污染源。”
她的话既是表态，也是警告。在真相大白之前，内部猜忌和分裂，是最大的愚蠢。
欧阳宸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我明白了。李局长，一切小心。随时保持联络。”
通讯结束。
临时据点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墙上的地图，那些闪烁的红光，此刻仿佛都带上了沉甸甸的分量。
谢梦初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好家伙，‘伪神’……这下乐子可真大了。局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杀去西北边，那个可能的‘源头’？”
李茯苓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桌边，目光再次扫过徐一白三人。林清越已经为何思渊接好了胸骨，敷上了特制的药膏，何思渊虽然依旧虚弱，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徐一白和皋华如月调息完毕，脸色好转不少，正静静地看着她。
“徐一白，你们三人伤势未愈，且神魂受创，需要时间静养恢复。”李茯苓首先对三人道，“林道长，麻烦你先照顾他们。此地暂时还算安全，你们在此调理，同时也能作为预备队和联络点。”
林清越点头：“李局长放心，有老道在，他们出不了岔子。你也需小心，那源头之地，恐怕比那‘伪神’所在更加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