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茯苓颔首，然后看向银萝莉和姜茜：“银萝莉，姜茜，我需要你们和我，再加上谢梦初，组成先遣侦查小队。我们的目标不是强攻，而是尽可能靠近污染源头区域，查明其确切位置、运作方式、以及可能的防护力量。银萝莉，你的‘七情六欲’之法对愿力敏感，是侦查的关键。姜茜，你体内的……力量，或许能感知到更隐晦的波动，而且你从地府学来的医术和毒术，在特殊环境下可能有用。”
姜茜轻轻点头，小声道：“我……我会尽力。”她眼底深处，那缕淡金色的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银萝莉则伸了个懒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行吧，谁让我是‘特殊顾问’呢。不过说好了，真是侦查，别头铁往里冲。那个伪身观音，给我的感觉……可不怎么好。”他难得收起了那副乐子人表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我明白。”李茯苓沉声道，“谢梦初，带上所有能用的探测设备和防护符箓，轻装简行。我们一小时后出发。”
“是！”谢梦初立刻开始忙碌地收拾装备。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姜茜，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不再是她平时的怯懦，而是一种沉淀了千年风霜的淡漠与锐利。
是姜愿。
她目光扫过李茯苓，又掠过银萝莉，最后定格在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冥冥中的威胁。她红唇轻启，声音空灵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感觉得到那个方向……不只有‘愿力’的污浊……”
“还有……‘念’的死气……”
“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呕的‘尸’味。”
她顿了顿，灰翳的眼眸中金光微闪，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众人耳膜：
“小心。你们要寻找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污染源’……”
“而是一座……正在试图从‘概念’层面苏醒的……”
“坟。”
姜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临时据点内刚刚因明确目标而升起的些许灼热气氛。那冰冷、空灵的嗓音，带着千年沉淀的肃杀与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众人心头。
“坟……？”谢梦初下意识地重复，手中的探测设备差点滑落。她看向西北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片被标记为“源头”的老工业区，此刻那里在她眼中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红点，而成了一个正在缓慢张开巨口、散发着不祥死气的墓穴。
银萝莉瞬间就炸了毛，从行军床上弹起来，脸上那点慵懒和玩世不恭荡然无存，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姜愿：“愿大公主！您老别给我当谜语人！惜字如金！”他抓狂似的抓了抓自己那头乱发，呆毛翘得更高了，“什么叫‘正在试图从概念层面苏醒的坟’？能不能说人话？不，说鬼话也行！您倒是给解释清楚啊！”
姜愿缓缓转过视线，灰翳的眸子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瞥了银萝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猴子。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起那描绘精致的眉头，似乎也在整理自己那源于残魂与身体本能的、混杂而模糊的感知。过了几息，她才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轻轻叹了口气，双臂环抱，将蒋茜那身普通的衣裙，散发出一股孤高而疏离的气场。
“我有种预感，”姜愿的声音依旧空灵，但语速放缓，带着斟酌的意味，“造成这一切的……或许并非活人，而是一具尸体。至于是什么样的尸体，如何运作，具体在何处……以我目前的状态，感知亦很模糊，只有那混杂着‘念’之死气与古老‘尸’味的污浊感，如同跗骨之蛆，从那方向传来。”
“并非活人？！”李茯苓瞳孔一缩，立刻追问，“怨灵？精怪？魔物？还是某种我们未知的、以尸体为载体的异常存在？”身为清微派传人，她对各种尸变、鬼祟了解颇深，但姜愿的描述显然超出了常规范畴。
姜愿沉默了片刻，灰翳的眼眸深处，那缕淡金色的龙气微微游动，仿佛在追溯某些深埋于漫长时光甚至跨越轮回的碎片记忆。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同我一样。”她顿了顿，似乎要说出某个极其重要的词汇，“三尸之一。”
“三尸之一”四个字，如同四颗重磅炸弹，在临时据点内轰然炸开！空气瞬间凝固了。
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三人刚刚经历过“伪观音”的恐怖，对“愿力造物”和“概念污染”有了切肤之痛，此刻听到这个更古老、更本源、曾在道门典籍中只言片语提及的恐怖概念，脸色再次变得煞白。林清越抚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清隽的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谢梦初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探测器“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而反应最为剧烈的，是银萝莉。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瞬间褪去，那双总是亮晶晶、带着戏谑神采的琥珀色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震惊、恍然、忌惮，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死死盯着姜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竟然……这么快……第二尸就出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据点。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让李茯苓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第二尸？！”李茯苓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银萝莉，“银萝莉，你知道这第二尸是何来历吗？”
银萝莉被李茯苓的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脸上那副乐子人的面具似乎有些挂不住，露出底下罕见的烦躁和一丝……心虚？他烦躁地又抓了抓头发，嘴里嘀咕道：“妈的……就知道这事没完……”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茯苓的问题，而是看向姜愿，语气复杂：“愿大公主，您确定？真的是‘三尸’之一？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冒充？”
姜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于他怀疑自己的判断似乎有些不满：“朕虽残魂依托茜儿之身，感知受限，但对‘同类’的气息，尚不至于错认。那股‘念’的死气，驳杂混乱，却又被强行束缚、引导，如同将无数破碎的梦境与执念塞入一具腐朽的皮囊，与传说中‘念尸’的特征……颇有相似之处。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徐一白三人：“他们遭遇的那尊‘伪观音’，其愿力虽驳杂，但核心驱动的那股‘模仿’与‘显圣’的执念，强得不正常，更像是有某个拥有明确‘意图’的源头在背后推动，而非纯粹无意识的愿力堆积。这很像是……‘念尸’在尝试运用它吞噬或收集来的‘念头’，进行某种……‘创作’或‘实验’。”
“创作？实验？”谢梦初捡起探测器，声音有些发颤，“用愿力造神……是它的实验？”
“很可能。”姜愿微微颔首，“‘念尸’非生非死，其存在介于虚实之间，以众生念想、破碎概念为食，亦能以自身特性影响、扭曲、乃至‘编织’念头。若它得到足够多、足够‘优质’的念想养料，又具备一定的‘灵智’或‘执念’，尝试将其塑造成它想象中的形态，并非不可能。那尊‘伪观音’，或许就是它用收集来的、关于‘观世音’的海量信仰愿力碎片，尝试捏合出的一个……‘作品’。一个不成熟，但足以乱真，甚至能引动部分真实愿力回响的失败品。”
“失败品……”徐一白喃喃重复，想起那“伪观音”最后崩溃时显露的众生悲念碎片和内部狂暴的愿力乱流，心中寒意更甚。一个失败品就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若是“成功”的呢？
“等等！”何思渊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开口，重瞳虽然黯淡，但思路清晰，“如果……如果西北方向的污染源，真的是姜愿前辈所说的‘念尸’，那它盘踞在那里，不断吸收全城乃至更广范围的恐惧、传说、信仰等念想，制造出‘刘师傅’、僵尸、‘伪观音’这些怪物……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吃’和‘玩’吗？还是说……它有更明确的企图？比如，姜愿前辈刚才说的——‘苏醒’？”
皋华如月也小脸紧绷，接着分析：“它说‘正在试图从概念层面苏醒的坟’……‘坟’可以指它沉睡或隐匿的本体所在，但‘概念层面苏醒’……是不是意味着，它不仅仅满足于吸收和玩弄念头，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真正地、彻底地……‘活’过来？或者，以一种超越普通尸怪、更接近‘概念本身’的形态存在？”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李茯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姜愿是“三尸”之一“愿尸”的残魂，这一点从银萝莉之前的只言片语和总局的隐秘记录中，她已有猜测。但“念尸”的出现，并且很可能就是眼前这场席卷全城、甚至波及全国的“概念污染”的源头，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三尸”传说缥缈，典籍记载语焉不详，但无一不指向大恐怖、大诡异。愿尸主“愿”，念尸主“念”，还有一尸未知，皆非寻常妖邪可比。若真是“念尸”作祟，其危害性和难以对付的程度，恐怕远超之前的任何预估。
她看向银萝莉，目光深邃：“银萝莉，看来你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关于‘三尸’，关于‘念尸’，把你知道的，现在、立刻、全部说出来。这关系到接下来的行动，也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死。”
银萝莉面对李茯苓逼视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清冷、但显然也在等他说法的姜愿，最终烦躁地“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回行军床，双手插进卫衣兜里，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和无奈：
“行吧行吧……就知道这事瞒不住。李局长，愿大公主，还有各位……”他扫视了一圈众人，“‘三尸’这东西，在我们……嗯，在我以前待过的那个圈子里，也不算是什么绝密，但确实是禁忌话题。愿尸、念尸、还有一具据说最神秘也最麻烦的‘意尸’，并称三尸。具体来历众说纷纭，有说是天地怨气所种，有说是上古大能执念所化，也有说是某种规则漏洞产生的畸变体……反正没个定论。”
“但共同点是，它们都非生非死，介于虚实，以某种特定的‘概念’或‘存在形式’为根基，并能以此影响现实。愿尸，以‘愿望’、‘祈盼’、‘执念’为食，也能扭曲实现愿望的代价，这个你们应该从愿大公主身上能看出一二。”他看了一眼姜愿。姜愿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她的肉身被钟青算计了千年，一点实力没发挥出来，就被其借着钟璃的身体，发配到归墟了，她知道个锤子。
“而念尸，”银萝莉的语气凝重起来，“则以‘念头’、‘思想’、‘记忆’、‘知识’乃至‘信仰’等一切精神活动的产物为食粮。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能依附于某件古物，可能潜藏于某段集体记忆，甚至可能就‘住’在人们的潜意识海里。它贪婪地吞噬着散乱的念头，尤其是那些强烈的、执着的、痛苦的、恐惧的念头。同时，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工’、‘编织’、‘投射’这些念头，影响现实，制造幻象，甚至……就像愿大公主说的，尝试用这些‘材料’捏造出它想要的东西。”
“你们遇到的‘伪观音’，很可能就是它的一次尝试。用无数人对观音的信仰、祈求、畏惧的念头，试图捏出一个‘观音’来。这很疯狂，但也从侧面说明，这具‘念尸’吞噬的念想已经庞大到一定程度，并且其本身的‘灵智’或者‘执念’也开始苏醒，不再满足于被动吞噬，而是有了主动‘创造’的欲望。”
“至于它的目的……”银萝莉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也许就像何思渊和皋华如月猜的，它想彻底‘苏醒’，想从一个浑浑噩噩吞噬念头的怪物，变成一个拥有完整意识、能自由驾驭念想之力的……更高层次的存在？或者，它有某种更具体、更疯狂的执念，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毕竟，能形成‘念尸’的，生前或者其核心‘念想’源头，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执念。”
他顿了顿，看向西北方向，眼神复杂：“如果那里真的是一座‘念尸’试图苏醒的‘坟’……那意味着，它很可能已经积累了难以想象的念想之力，并且正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利用这些力量，污染现实，扭曲规则，制造怪物，一方面是为了汲取更多、更‘美味’的恐惧与混乱念想，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在为它最终的‘苏醒’或某种‘仪式’做准备。我们之前对付的僵尸、刘师傅、伪观音……可能都只是它无意识逸散的力量，或者有意投放的‘探针’和‘试验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