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据点内,姜愿那“正在试图从概念层面苏醒的坟”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更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寒意。
“念尸……坟……”李茯苓重复着这两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古玉的速度加快。她看向西北方向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真如姜前辈所言,那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污染源’或‘愿力造物’,而是一个拥有明确意志、正在主动‘苏醒’的古老存在。而且,它选择的‘苏醒’方式,是通过污染整座城市的‘念想’,制造怪物,甚至尝试‘造神’……”
“这他妈比单纯的怪物麻烦多了!”谢梦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但手上收拾装备的动作更快了,“有脑子的敌人最难搞,尤其这脑子可能还装着千年积累的怨念、执念!乃至是....智慧.....”
银萝莉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那副乐子人的面具却没那么容易重新挂上。他双手插兜,靠在墙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面某处,似乎在快速思考什么。听到谢梦初的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麻烦?何止是麻烦。如果真是‘念尸’,那它就不是在‘污染’城市,而是在……‘消化’它。把它变成自己‘苏醒’的温床和祭品。那些怪物,包括那尊观音,可能都只是消化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或者……是它用来测试自己恢复程度的‘工具’。”
“消化……工具……”徐一白脸色更加苍白。他想起了在“苦海”幻境中,那种意识被溶解、被同化的感觉。如果整座城市最终都会被那“念尸”的“念”所吞噬、消化,那会是什么景象?
“我们还有时间。”一直沉默的林清越忽然开口。他走到自己三个徒弟身边,手搭在徐一白肩膀上,一股温厚平和的灵力注入,帮助他稳固心神。“那‘念尸’若已完全苏醒,拥有完整意志和力量,就不会只是制造这些漏洞百出、能被银小友轻易破解的‘伪神’和怪物。它还在‘尝试’,还在‘学习’,说明它的‘苏醒’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或者受到了某种限制。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师父说得对。”皋华如月小脸严肃,尽管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分析,“从‘刘师傅’这种基于个人认知的初级实体,到僵尸这种融合流行文化设定的聚合体,再到‘伪观音’这种触及信仰核心的高阶造物……这像是一个递进的学习和实验过程。‘念尸’在利用城市里散乱的念想,测试自己能‘制造’出什么,能‘控制’到什么程度。每一次‘作品’的出现和消亡,可能都在为它提供‘数据’和‘经验’,让它更了解如何运用念想之力,也让它的‘苏醒’进程更进一步。”
何思渊挣扎着坐直身体,忍着胸口的剧痛,重瞳虽然黯淡,但思路清晰:“也就是说,我们之前遭遇的那些,其实是它‘苏醒’进程的‘进度条’?而且进度还在加快?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本体,在它彻底完成‘苏醒’,或者制造出更完美、更恐怖的‘作品’之前,阻止它!”
“阻止?怎么阻止?”银萝莉抬起头,看向何思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你们连它一个失败的‘作品’都差点没扛过去。找到本体?那玩意儿如果真是‘念尸’,它的‘本体’可能根本不存在于我们常规理解的物理空间。它可能是一段记忆,一个概念,一件附着无数念想的古物,甚至就是这座城市‘集体潜意识’的某个扭曲节点。怎么找?找到了又怎么打?用刀砍?用符炸?愿大公主,您老有什么高见没?”他最后看向姜愿,语气里带着点刺,显然“念尸”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或认知。
姜愿对银萝莉带刺的语气恍若未闻。她微微闭目,似乎在与体内另一股意识沟通,又像是在仔细感知那股从西北方向传来的、混杂着“念”之死气与古老“尸”味的污浊波动。片刻后,她重新睁眼,依旧显得疲倦的眼眸中金光微闪:
“朕对‘念尸’所知亦不详,只知其存在方式诡异,善匿于念想洪流之中。但既为‘尸’,便有‘躯’;既生‘念’,便有‘源’。其‘苏醒’,需庞大的念想之力为薪柴,亦需一个能锚定其存在的‘核心’或‘凭依’。西北方向传来的死气与污浊感如此集中、强烈,那里即便不是其‘躯壳’所在,也必是它汇聚、转化、释放念想之力的关键‘节点’,甚至是其‘苏醒仪式’的核心区域。”
她顿了顿,看向李茯苓:“若要寻它,必往彼处。但此行凶险,恐远超此前。其地必被重重念想污染与愿力造物守护,更可能有其设下的、针对探查者的认知陷阱与精神迷宫。寻常手段,难近其身。”
李茯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姜愿的话证实了她的判断,也指明了最危险但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的方向。她看向银萝莉、姜茜、谢梦初,最后目光落在林清越三个伤痕累累的徒弟身上。
“计划不变,但目标修正。”李茯苓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决断,“侦查小队任务升级:首要目标,确认西北方向污染核心区域是否为‘念尸’关键节点或本体所在;次要目标,尽可能探查其运作模式、防御力量、及‘苏醒’进程;最终目标,评估直接干预或破坏的可能性与风险。银萝莉,你的‘七情六欲’之法能直指念想核心矛盾,是探查的关键,也是万一遭遇精神攻击时的主要防御。姜茜,你与姜前辈一体双魂,对‘尸’气与特殊念力波动敏感,负责预警和感知异常。谢梦初,携带所有高灵敏度愿力与空间扭曲探测设备,记录一切数据。我负责统筹、策应,以及在必要时强行开路或断后。”
她看向林清越和徐一白三人:“林道长,徐一白他们三个就拜托你了。此地作为临时据点和后方联络中心,同样重要。你们抓紧时间疗伤恢复,同时保持与总局及其他分局的通讯畅通。如果我们那边发生意外或长时间失联……”
她没有说完,但林清越已经明白,郑重点头:“李局长放心,老道省得。你们务必小心,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知道了知道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银萝莉摆摆手,似乎重新找回了点乐子人的状态,但眼底那丝凝重并未散去,“不就是去探个‘念尸’的老巢嘛。李局长,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趁天还没亮透,鬼东西们可能还没完全‘起床’?”
“半小时后出发。”李茯苓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浓稠的夜色,“轻装简行,只带必要装备和三天份的浓缩补给。谢梦初,去准备。”
“是!”谢梦初立刻转身,从一堆设备中挑选最轻便、续航最长、抗干扰能力最强的几件,快速打包。
姜茜体内的姜愿意识似乎暂时退去,从而重新让姜茜掌控了身体,小声对李茯苓道:“李局长,我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药材和符粉,对付‘尸’气和精神污染可能用得上。”
“可以,需要什么让谢梦初帮你找,或者告诉我。”李茯苓点头,又看向银萝莉,“银萝莉,你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银萝莉歪头想了想,咧嘴一笑:“给我来几块高浓度巧克力,要黑巧,纯度85%以上的。另外……李局长,你这有没有那种能临时加强神魂感应或者屏蔽杂念的小玩意儿?不用太强,有点用就行。”
李茯苓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自己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雕琢成如意形状的羊脂白玉佩,递了过去:“清微派的‘静心如意’,贴身佩戴,有一定宁神静心、增强灵觉之效,对精神类侵蚀也有微弱抗性。小心使用,别弄丢了。”
“谢啦!”银萝莉接过,入手温润,他随手揣进卫衣口袋,看那随意的样子,实在不像会小心保管的。
半小时转瞬即逝。
凌晨四点,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临时据点门口,李茯苓、银萝莉、姜茜、谢梦初四人已准备就绪。
李茯苓换上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灰色作战服,外套一件带有隐匿符文的黑色风衣,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除了古玉,还多了一柄剑身狭窄、泛着青光的软剑,以及数个鼓鼓囊囊的符箓袋。她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银萝莉依旧是那身卡通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只在外面加了件薄薄的黑色冲锋衣。他双手插兜,嘴里嚼着李茯苓找来的黑巧克力,脸颊鼓起一块,配上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实在不像要去探龙潭虎穴。唯有那双偶尔扫过西北方向的琥珀色眼睛,深处闪烁着与其外表不符的冷静与审视。
姜茜,此刻主导的似乎是姜茜本人,但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稳,背着一个不大的医药箱,腰间挂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小布袋,里面是她刚刚配置的药材和符粉。她小脸有些发白,但紧紧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谢梦初则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特制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仪器、备用电池、数据存储设备以及几件折叠式的探测天线。她手里还拿着一个不断刷新着杂乱波形的小型平板,眉头紧锁,试图从噪音中分辨出有效信息。
“通讯器检查,加密频道7。”李茯苓低声道。
四人同时调整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频道内传来清晰的确认声。
“林道长,徐一白,我们出发了。保持频道静默,非紧急情况不主动联系。你们也保重。”李茯苓最后对留守的林清越和挣扎着起身相送的徐一白三人说道。
“万事小心!”林清越抱拳。
“局长,银兄弟,姜姑娘,谢姐姐……一定要平安回来!”徐一白嘶哑道。何思渊和皋华如月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李茯苓不再多言,对三人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没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银萝莉吹了声口哨,晃晃悠悠地跟上。姜茜深吸一口气,握紧医药箱的背带,快步追上。谢梦初最后看了一眼据点内闪烁的仪器灯光和同伴们担忧的脸,咬咬牙,也转身踏入黑暗。
四道身影,如同滴入墨汁的几粒微尘,迅速被城市的阴影吞噬,朝着西北方向,那片被标记为“源头”、被姜愿称为“正在苏醒的坟”的死亡区域,悄然而去。
街道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越往西北方向走,空气似乎越发粘稠冰冷。那股淡淡的、混杂了甜腻腐败和臭氧的“污染”气味,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那是属于“念”的腐朽气息。
建筑物越发破败,许多楼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街边的绿化带完全枯萎,扭曲的枝干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拉出狰狞的影子。地面上偶尔能看到拖曳的血迹、散落的物品,甚至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粘液干涸后的痕迹,但诡异的是,一路行来,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活物,也没有遭遇预想中巡逻的怪物。
“太安静了……”谢梦初压低声音,在通讯频道内说道,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探测数据显示,周围的愿力活跃度在缓慢上升,但分布很‘均匀’,不像有具体怪物聚集。空间扭曲指数也在增加……等等,前面路口,十一号标记点,指数有异常峰值!”
李茯苓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在一处倒塌的报刊亭后。她顺着谢梦初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早已熄灭,其中一根灯柱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在路口中央,空气似乎有些微微的折射,像隔着燃烧的火焰看东西,景物边缘带着不真实的模糊和重影。
“空间褶皱,或者低强度的认知扭曲区域。”银萝莉眯着眼看了看,又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巧克力,“愿力在这里的流动不太顺畅,形成了‘淤积’和‘折射’。直接穿过去可能会看到幻觉,或者被传送到附近其他位置。绕开?”
李茯苓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路口是通往西北方向的必经之路之一,两侧建筑要么被瓦砾封死,要么是深不见底的小巷,绕行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且不确定是否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