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茜，能感知到那里的具体情况吗？”李茯苓问。
姜茜此刻眼中淡金色微光流转，凝神看向路口，片刻后，小声道：“那里……有很多碎掉的‘影子’在飘，很淡，像是很多人匆匆走过的残影，但都断了，接不上。还有……一点点‘眼泪’的味道，很淡的悲伤和恐惧，但也很破碎。空间……像打了很多结的毛线团，有点乱，但不至于完全走不通。”
“破碎的念想残影，混杂着空间扰动……”李茯苓沉吟，“银萝莉，你的‘七情’之法，能暂时抚平或者‘梳理’这种程度的混乱吗？不需要完全破解，只要能让我们安全通过。”
银萝莉撇撇嘴：“试试呗。不过先说好，我这法子消耗有点大，而且对这种‘环境debuff’效果不一定好。万一没弄好，搞出更大动静，可别怪我。”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走上前几步，双手从兜里抽出，十指开始以一种舒缓的节奏轻轻弹动，如同在虚空中拨动无形的琴弦。
“忧思为引，抚平波澜。”
随着他低语，指尖流淌出淡淡的、灰白色中带着一丝银亮的光泽，如同月光下的溪流，缓缓流向那处扭曲的路口。光泽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些细微的折射和重影似乎被轻柔地“抚平”了一些，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不协调感减轻了不少。路口中央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人影残影，在灰白光泽的浸润下，如同被擦去的粉笔痕迹，渐渐淡化、消散。
“可以了，快走！这效果撑不了多久！”银萝莉低喝，额头已见细汗。
李茯苓毫不犹豫，率先冲出隐蔽处，身形如电，掠过被“梳理”过的路口区域。银萝莉、姜茜、谢梦初紧随其后。四人穿过路口时，依旧能感到周围空间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和方向错乱，耳畔似乎有极其遥远、模糊的哭泣和低语一闪而逝，但都被银萝莉维持的灰白光泽挡在身外。
安全通过。
“呼……搞定。”银萝莉收回手，抹了把汗，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道，“这鬼地方，连空气都黏糊糊的，到处是破烂念头。”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李茯苓没有停顿，根据谢梦初平板上的导航和污染指数指引，选择了一条相对开阔但建筑更加稀疏的老街。她知道，距离目标区域越近，遇到的异常只会更多、更危险。
果然，在穿过两个街区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出现的是“声音”。
起初极其微弱，像是老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混杂在一起，听不分明。但随着他们深入，这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无数破碎的句子、词组的重复：
“……回家……孩子等我……”
“……报告还没写完……明天要交……”
“……房价又涨了……怎么办……”
“……他/她不爱我了……”
“……好疼……医生……”
“……为什么是我……”
那是这座城市曾经生活过的、成千上万人最日常、最琐碎、也最深刻的忧虑、恐惧、渴望与痛苦的碎片！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弥漫在空气中，从墙壁的缝隙、地面的裂纹、甚至从他们自己的脑海中隐隐泛起，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他们的意识，勾起他们自己内心类似的情绪。
“是残留的集体潜意识碎片，被污染后活化、逸散出来了。”姜茜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厌恶，似乎是姜愿的意识占据了更多主导，“小心，不要被这些杂念带动情绪，它们会成为污染侵入的缺口。”
银萝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烦躁地掏了掏耳朵：“吵死了。”他指尖微动，一点“怒”意的红光在掌心一闪，周围的嘈杂碎语似乎被震慑，瞬间低弱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挥之不去。
李茯苓和谢梦初也各自运转心法，固守灵台，抵御着这无孔不入的精神噪音。
紧接着，是“景象”。
街道两旁的建筑墙面、橱窗玻璃、甚至地面上，开始出现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影像倒影。倒影中不再是他们四人的身影，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生活片段：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剪影、办公室里忙碌的模糊轮廓、情侣相拥又争吵的画面、医院里苍白的天花板……这些影像如同劣质的投影，闪烁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时而重叠，充满了不真实感和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它在‘看’我们，”谢梦初声音有些发紧，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周围的愿力流动出现了定向性，在向我们汇聚、扫描……就像……就像有很多双无形的眼睛！”
“不止是看，”银萝莉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那些闪烁的倒影，眼神冰冷，“它在‘读’我们。读取我们表层的情绪反应，读取我们外放的微弱念想，甚至可能试图读取我们更深层的记忆和恐惧。这些倒影，是它读取过程的‘副产品’，也是它尝试与我们建立‘连接’的触须。”
仿佛印证他的话，前方街道上，一团浓郁的、灰白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涌出，迅速扩散，挡住了去路。雾气翻滚，其中隐约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浮现，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雾气所过之处，地面和墙壁上那些破碎的影像倒影，如同获得了生命般，开始从平面“站”起来，化作一个个半透明、轮廓不断扭曲变化的“人影”，摇摇晃晃地，从四面八方向四人围拢过来。
它们没有实体，攻击方式未知，但那种被无数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锁定的感觉，以及空气中骤然暴涨的精神压迫感，让四人瞬间寒毛倒竖！
“是‘念影’！被强烈执念碎片污染的愿力，结合环境中的念想残影形成的低级聚合体！”姜茜急声道，“物理攻击几乎无效，会强化精神污染！用净化或驱散类的手段！”
“银萝莉！”李茯苓低喝一声，软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青光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实体攻击，但她也知道，对付这些东西，银萝莉的手段更有效。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没完没了……”银萝莉似乎叹了口气，但动作却毫不拖沓。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这一次，他脸上的惫懒之色尽去，眼神锐利如刀。
“七情流转，诸念皆空——惊诀！”
他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极致“惊骇”、“震慑”、“打破宁静”之意的精神冲击，以银萝莉为中心，呈环形骤然爆发，横扫四面八方！
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又如同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念影”和那团灰白雾气之上！
“呃啊——！！！”
雾气中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瞬间扭曲、溃散！那些围拢过来的半透明“念影”，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雕，身形骤然僵直，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空气中弥漫的嘈杂碎语和窥视感，也为之一清！
然而，银萝莉也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李茯苓一把扶住。
“没事吧？”李茯苓能感觉到，银萝莉刚才那一击消耗极大，而且似乎引动了周围环境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咳……没事，小意思。”银萝莉站稳，甩开李茯苓的手，又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但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妈的，这地方的念想污染浓度太高，用‘惊诀’这种大范围清场技能，反噬有点大。而且……我好像‘惊动’了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下，缓缓翻了个身。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的夜空尽头，那片被灰雾和污染笼罩的区域中心，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光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锁定了他们四人。
那感觉，与之前“伪观音”的悲悯漠然不同，更加原始，更加贪婪，更加充满了将一切“消化”、“吞噬”、“归于虚无”的渴望。
姜茜体内的姜愿意识瞬间警醒，失声道：“是它！‘念尸’……它注意到我们了！”
李茯苓握紧了剑柄，脸色冰冷。谢梦初看着平板上瞬间爆表、然后大部分设备因过载而发出刺耳警报的污染指数，手心里全是冷汗。
银萝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红光一闪而逝的夜空，脸上终于没有了丝毫戏谑，只剩下全然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忌惮。
“这下……乐子真的大了。”他低声喃喃。
真正的探查，或者说，与“念尸”的第一次正面接触，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暴露在了那个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的“视线”之下。前路，注定步步杀机。
那股“注视”降临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并非比喻，而是真实的粘稠、沉重，仿佛瞬间从空气跌入深海。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压迫，更像是某种存在将自己的“重量”和“意志”直接投射在这片空间。
姜茜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唰”地惨白，眼中淡金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乎要熄灭。她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弯腰，双手死死抓住胸口，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体内的另一个意识——姜愿，此刻正承受着绝大部分冲击。
“是…同类…又不全同……”姜茜的嘴唇微动，发出的却是姜愿那带着压抑震动与极致惊怒的清冷声音，只是这声音里，罕见地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疑惑…好奇…还有…纯粹的…吞噬欲！它在‘看’朕！它想…‘吞了’朕......真是冒犯的想法！”
几乎在姜愿话音落下的同时，周遭的“污染”性质骤然剧变！
不再是散乱的杂念或成型的怪物，而是某种更基础、更本质的“扭曲”力量，如同活过来的浓墨，从天空、地面、建筑的每一道缝隙中疯狂涌出，瞬间将方圆数百米笼罩。光线被吞噬，声音变得怪诞而遥远，空间感彻底错乱——近在咫尺的同伴身影开始拉长、变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明明站在原地，却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大地在翻滚。
更可怕的是对感知的侵蚀。李茯苓眼前闪过一些绝不属于此地的模糊画面——清微山的晨雾，师父严厉的脸，某次任务中牺牲队友最后微笑的定格……杂乱无章，冲击着她的认知。银萝莉耳边骤然响起无数尖锐的嬉笑怒骂哭嚎，七情六欲被蛮横地搅动、放大，让他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暴怒与混乱。谢梦初手中的平板发出刺耳的警报后黑屏，她感到自己关于设备操作、关于任务、甚至关于自身身份的记忆都在快速模糊、混入大量不相关的碎片信息……
“凝神！封闭五感！它在扭曲现实与认知的边界！”姜愿的声音透过姜茜的身体厉喝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强行刺入众人混乱的识海，“姜茜！气沉丹田，魂守灵台，以朕龙威为引，结‘震’字印，吼出去！”
姜茜本能地遵从，压下体内翻腾的恐惧和姜愿残魂传来的剧震，双手艰难抬起，食指与拇指相扣，其余三指伸直，结出一个古朴而充满力量感的手印。与此同时，她周身，或者说姜愿借她身躯散发的淡金色光芒骤然内敛，然后化为一股无形的波动，汇聚于她喉间。
“吼——！！！”
并非人声，而是一声低沉、威严、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龙啸！
声波凝如实质，呈淡金色环状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那浓墨般的诡异雾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剧烈翻滚、消散！扭曲的空间被强行“震”得平复了一瞬，错乱的五感和记忆碎片也如潮水般退去。
就在这雾气稍散、空间恢复刹那清明的瞬间！
“走！”
姜愿厉喝，姜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双手向上虚抬。一只完全由暗金色、近乎凝实的磅礴魂力构成的巨大龙爪，凭空出现在四人头顶，五指张开，带着古老、尊贵、不容抗拒的气息，朝着四人所在之处，轻轻一握！
李茯苓、银萝莉、谢梦初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到周身一紧，已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眼前光影疯狂倒流，耳边是尖锐的破空声与某种空间被强行撕开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时间感被拉长又缩短，恶心与失重感同时涌上。
下一刻，所有不适骤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