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身周的力量散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几人出现在一处荒凉的公路边缘,不远处是高耸的、闪烁着警示灯的城市封锁线铁丝网和临时路障。夜风带着郊外特有的清冷气息吹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阴冷与粘腻感。回头望去,城区依旧笼罩在灰暗的雾气中,但已是在数千米之外,那片区域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流光偶尔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
“咳……”姜茜身体一软,被旁边的李茯苓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眼中的金光已经完全黯淡下去,气息微弱。体内的姜愿,似乎也因为刚才强行催动力量而陷入沉寂。
银萝莉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色也不好看,但眼中那混乱的色泽已经平复,只是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城区方向。“……差点就成那鬼东西的‘点心’了。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它的‘目光’……带着好诡异的气息,差点就掉光san值,变成疯子了。”谢梦初声音沙哑,努力平复着脑海中残留的混乱,检查着手中勉强重启的平板,“我们刚刚……好像被它从它的‘领域’里‘吐’出来了?是姜前辈的力量……”
李茯苓搀扶着虚弱的姜茜,望向封锁线外隐约可见的临时指挥所灯光,又看向身后那死寂而诡异的城市,眼神无比凝重。
脚下是郊外粗糙的沙石路面,夜风穿过铁丝网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哨响。远处临时指挥所的探照灯柱切割着夜幕,偶尔有全副武装的身影在光柱边缘匆匆走过——那是负责封锁外围的部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消毒水和野外尘土混合的气味,与城区内那股甜腻腐朽的“污染”气息截然不同。
他们确实逃出来了,从那个正在“苏醒”的怪物感知范围边缘,被强行“抛”了出来。
但逃出物理距离,不代表逃出了那股“注视”。
李茯苓扶着虚脱的姜茜,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依旧紧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感。那不是体力消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灵魂刚刚从巨兽爪下擦过,留下的、本能的颤栗。
银萝莉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那块被他随手塞进口袋的“静心如意”此刻正隔着布料散发出温润的暖意,勉强抵御着残留的精神寒意。他望向城区方向,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城区上空,隐约有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视线”,如同粘稠的血丝,从城市深处蔓延出来,若有若无地“搭”在他们四人所在的这片区域边缘,尤其是……缠绕在姜茜身上。
“妈的……被‘标记’了。”银萝莉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谢梦初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不断刷新着杂乱的波形,代表精神污染和异常愿力的指数虽然比城区内部低了几个数量级,但依旧维持在危险阈值之上,并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指向性稳定”,源头明确指向他们四人。
“它还在‘看’着我们……”谢梦初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不,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姜茜…体内的…姜愿前辈。数据显示,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异常精神波动都集中在她身上。”
姜茜——或者说,此刻主导她身体大部分感知的姜愿——艰难地抬起头。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但那双眼睛深处,淡金色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闪烁,与那股暗红色的“视线”无声对峙。属于姜愿的那份孤高与愤怒,透过虚弱的外表渗透出来。
“……哼。”姜愿冷哼一声,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属于千年残魂与王族之后的傲然,“不过一缕……刚刚复苏的残念……也敢……如此放肆地窥视朕……”
她话音未落,身体又是一晃,若非李茯苓搀扶得紧,几乎要软倒在地。强行催动龙威,撕裂那片被“念尸”力量深度污染的空间,将她最后残存的力量几乎榨干。此刻的她,外有“念尸”标记窥视,内有魂力枯竭之虞,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姜前辈,少说两句,保存体力。”李茯苓沉声道,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封锁线边缘,相对安全,但并非绝对。谁也不知道“念尸”的影响范围是否会继续扩张,或者它是否会驱使城内的怪物冲出来。
“先离开这里,去临时指挥所。”李茯苓当机立断,搀着姜茜,示意银萝莉和谢梦初跟上。
四人朝着灯光处移动。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走得异常艰难。每走一步,都仿佛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贪婪、充满探究与吞噬欲的“视线”如跗骨之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与之前在城区内直面“伪观音”时那种被“慈悲”笼罩、诱导沉沦的感觉不同,此刻的“注视”更加原始、直接,充满了捕食者对猎物的考量,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类”相斥又相吸的诡异感应。
“和面对愿尸的时候……一模一样……”谢梦初脸色发白,喃喃道。她经历过愿尸事件,虽然当时并非一线战斗人员,但那席卷整个山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她终身难忘。而此刻,这股源自“念尸”的注视,带给她的感觉,如出一辙!都是那种超越寻常妖邪、直指存在本质的、令人绝望的层次压制。
“不一样。”银萝莉忽然开口,打断了谢梦初的思绪。他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仿佛在分析着什么,“愿尸的威压,更‘沉’,更‘重’,带着千年积累的‘愿’之淤浊和龙气的暴戾,像是要把人拖进无尽的祈愿泥潭。而这东西……”他回头瞥了一眼城区方向,“它的‘注视’更‘粘’,更‘杂’,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有,恐惧、贪婪、求知、创造欲、毁灭欲……全混在一起,但又被一个强大到不讲理的‘吞噬’和‘苏醒’的执念强行统合。它更……‘活跃’,也更‘饥饿’。”
他顿了顿,看向被李茯苓搀扶着的、气息微弱的姜愿(姜茜),语气复杂:“而且,它对愿大公主的‘兴趣’,明显比对我们要大得多。刚才在城里,最后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它的‘视线’几乎完全聚焦在她身上,我们三个只是顺带的。”
这时,姜愿借着姜茜的身体,再次虚弱地开口,印证了银萝莉的猜测:
“坏消息是……”她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但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折的清晰与冷静,“那确实是……念尸的气息。不会有错。非生非死,介于虚实,以念为食,亦能编织念头……与朕……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临时指挥所的灯光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无线电通讯声。但四人的心却随着姜愿的话不断下沉。
“而好消息是……”姜愿灰翳的眼眸看向李茯苓,又扫过银萝莉和谢梦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敌人,还是在嘲讽这绝望的处境,“它刚刚复苏……远非完全体。”
“刚刚复苏?”李茯苓捕捉到关键信息,一边示意门口警戒的士兵让开——那名士兵显然认识李茯苓,立刻敬礼放行——一边追问,“姜前辈,你能判断出它复苏到了什么程度?离‘完全体’还有多远?”
指挥所内灯火通明,各种通讯设备和监控屏幕闪烁着,几名军官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看到李茯苓四人狼狈闯入,尤其是被搀扶着的、状态极差的姜茜,一名上尉军衔的军官立刻迎了上来:“你是....灵异局的李局长?!你们这是……”
“准备静室,我们需要立刻商讨要事,通知所有单位,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李茯苓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同时搀着姜茜,在军官的指引下,快速走向旁边一个用活动板房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
进入静室,关上门,简陋的隔音材料勉强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李茯苓将姜茜小心地扶到一张折叠椅上坐下,谢梦初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便携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和几支高能营养剂。银萝莉则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墙壁,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但耳朵明显竖着。
姜愿似乎缓过一口气,借着姜茜的嘴,继续道:“若它已是完全体……刚才那一‘看’,便不止是‘标记’。我这缕残魂,恐怕已被它顺着‘同类’的联系,强行扯出茜儿体外,吞噬殆尽了。”
她的话让房间内温度骤降。
“它现在,更像是一个从漫长沉眠中刚刚睁开一丝眼缝的怪物。”姜愿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感,“意识尚未完全凝聚,力量运用粗糙而浪费——否则,你们以为,单凭我如今这残存之力,能如此轻易撕裂它初步成型的‘念域’,带你们冲出城外?它只是本能地释放威压,标记感兴趣的‘食物’,尤其是我这个‘同类’。它的绝大部分力量,应该都用在维系自身那正在从‘概念’层面凝聚的‘存在’,以及……继续从整座城市,乃至更广范围内,汲取它‘苏醒’所需的、海量的‘念想’养料。”
“也就是说,”李茯苓迅速总结,眼神锐利,“它现在是最脆弱,也是最危险的时候。脆弱,因为它还未完全醒来,力量分散,有机可乘。危险,因为它苏醒的进程不可逆,每分每秒都在变强,并且,它对姜前辈你……势在必得。吞噬同类,可能是它加速苏醒,乃至完善自身的关键。”
“没错。”姜愿点头,随即蹙眉,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似乎维持清醒对话对她负担极大,“而且……我能感觉到,它‘苏醒’的‘锚点’,或者说‘核心凭依’,就在西北方向那片区域深处。那是一座……正在从无数破碎念想中,重新构筑的‘坟’。一旦让它彻底完成‘苏醒’,从‘坟’中走出,以完全体的‘念尸’姿态降临……其威能,绝不止于操控一国一地之念想。届时,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一具能吸收、扭曲、编织众生念想,甚至尝试“造神”的完全体“念尸”,其危害将远超任何已知的妖魔鬼怪,足以动摇文明根基。
静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监测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
“啧!”
一声烦躁的咂嘴打破了寂静。
银萝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脸上那副乐子人的面具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全然的凝重,以及一丝深藏的、近乎决绝的烦躁。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吓了谢梦初一跳。
“没办法了……”银萝莉抓挠着自己那头本就杂乱的披肩发,发丝在指间纠缠,他脸上的表情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无奈、认命和某种下定决心的严肃。
在几人注视下,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普通的黑色头绳,用嘴咬住一端,双手快速而熟练地将那头凌乱的披肩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略显随意的低马尾。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跳脱不羁,多了几分利落和沉凝。
他看向李茯苓,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清澈见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李局长,立刻联系总局,最高权限加密通讯。”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静室内回荡:
“转告总局,三尸之一的第二尸踪迹已经发现。”
“请求立刻集结[四难]全体成员,于此地汇合。”
“我们对付‘三尸’……有经验。”
银萝莉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小小的静室内激起圈圈涟漪。
李茯苓目光一凝,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李茯苓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起身,走向静室内那台带有最高级别加密模块的军用通讯终端。她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授权码和指令。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灵异总局的暗红色徽记缓缓浮现。几秒钟后,一个略显阴暗、带着熬夜疲惫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正是副局长欧阳宸。他看到李茯苓,又瞥见她身后状态明显不对的几人,尤其是被谢梦初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姜茜,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