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萝莉也收起那副懒散样子,走到姜茜床边,盘膝坐下,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繁复沉静的手印,灰白色中带着银亮光泽的细微丝线,开始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探向昏迷中仍微微蹙眉的姜茜,尝试着在她周身那无形的“标记”外围,编织一层脆弱而复杂的情绪伪装。
李茯苓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他们,却要再次转身,潜入那片正在被古老邪物缓缓吞食的梦魇之城。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探查,而是为了汇合,为了固守,为了等待那支或许能带来转机、也或许会带来更大变数的、代号[四难]的队伍。
风雨欲来,而他们,必须在风暴眼中,寻得一方暂时的立足之地。
……
一小时后,天色依旧晦暗不明。
银萝莉额头见汗,脸色略显苍白地收回了手。姜茜周身,一层极其淡薄、肉眼难辨的灰白色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她眉宇间的痛苦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监测屏幕上,代表标记共振的峰值虽然略有降低和波动,却依然顽固存在。
“只能这样了,效果比预想的差一点,那玩意儿比想象中还难缠。”银萝莉喘了口气,又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
“辛苦了。”李茯苓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软剑、符箓、几件小巧的法器,确认无误。谢梦初也背好了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手里紧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和特殊符纹弹匣的冲锋枪。
李茯苓最后看了一眼临时指挥所的方向,对那名一直守在门外的上尉军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搀扶起意识已经恢复些许清明、但依旧虚弱的姜茜,低声道:“走。”
四人如同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越过铁丝网的破损处,重新没入被灰雾和死亡气息笼罩的城市边缘。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压抑。
空气中的甜腻腐朽气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源自“念尸”的、无处不在的沉重“注视感”背景音却更加清晰。它不再激烈地翻涌攻击,而是如同深海的水压,沉默而恒久地存在着,提醒着闯入者,他们始终在某个庞大存在的感知领域内。
银萝莉编织的“情绪迷彩”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那些街道墙壁上闪烁的破碎倒影、空气中弥漫的嘈杂碎语,虽然依旧存在,但对他们四人的“关注度”明显降低了,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背景辐射。偶尔有零星的、扭曲的“念影”从阴影中浮现,也显得茫然呆滞,并未立刻扑上来。
但这并未让几人感到轻松。相反,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在这种环境下,更让人心底发毛。仿佛他们只是暂时未被纳入捕食者的“正餐”名单,但一举一动,仍被俯瞰着。
“不对劲……”谢梦初盯着手中平板,上面代表一定范围内生命体活动的热感应图,像一片模糊的噪点,但某种规律性的能量流动却隐约可见,“污染浓度的梯度变化变得很……平滑。不像之前有明显的怪物聚集区和高危节点。好像……整个区域的污染能量,都在向西北方向缓慢地、有序地流动汇聚。”
“它在‘进食’。”被李茯苓半搀扶着的姜茜,忽然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姜愿特有的清冷和一丝压抑的厌恶,“朕能感觉到……这座城市里残余的恐惧、绝望、疯狂……乃至那些被它之前制造出的怪物们散发的混乱念想……都像被无形的漩涡吸引,流向那个方向。它在汲取养分,加速‘苏醒’。”
这个认知让几人心情更加沉重。时间,对他们同样不利。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借助建筑阴影和废墟掩体,快速而安静地移动。幸运的是,或许因为“念尸”正专注于“进食”和“消化”,或许因为银萝莉的干扰起了效果,他们一路并未遭遇成规模的怪物阻击,只有几次零星的、仿佛梦游般的低级“念影”擦身而过,都被他们谨慎地避开。
一个多小时后,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他们接近了之前设立的据点所在的那片居民区。
远远望去,那栋六层老楼静静地伫立在越发昏暗的天光下,外墙枯萎的藤蔓在微风中无力摆动。楼内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李茯苓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从不同方向悄然靠近单元门。银萝莉眼中微光一闪,低声对通讯器道:“门口没有明显的愿力残留或陷阱,楼道里……生命反应,九个,集中在四楼我们的房间,状态……一个平稳,三个较弱,应该是林道长他们,还有暗纹那几个家伙。没有其他异常能量信号。”
李茯苓微微颔首,示意银萝莉和谢梦初警戒后方和两侧,自己扶着姜茜,率先潜入黑黢黢的单元门洞。
楼道里依旧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此刻却让李茯苓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至少,这里的“污染”浓度,远比他们刚刚逃离的西北区域边缘要低得多。
悄无声息地登上四楼,停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李茯苓没有敲门,而是按照离开时定下的暗号节奏,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几下。
门内立刻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林清越那张带着疲惫和担忧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李茯苓和她搀扶着的、脸色惨白的姜茜,以及后面跟上来的银萝莉、谢梦初,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快进来!”林清越侧身让开。
几人迅速闪入屋内,谢梦初反手轻轻关上门。房间内,徐一白和皋华如月挣扎着从行军床上坐起,何思渊也勉强抬起了头,三人都带着伤,但眼神关切。
“师父,李局长,你们回来了!姜姑娘她……”徐一白急声道。
“我们没事,姜茜需要休息。”李茯苓将姜茜小心扶到一张空着的行军床上,谢梦初立刻上前检查。林清越也凑过来,搭了下姜茜的脉,眉头紧锁。
“李局长,外面情况如何?你们探查到……”林清越迫不及待地问。
李茯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屋内。补给消耗了一些,但还算充足;仪器设备运转正常;徐一白三人的气色比离开时好了些,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这里,暂时还算是一个稳固的“岛”。
她走到桌前,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气喝下,冰冷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屋内所有人——林清越师徒,银萝莉,谢梦初,以及床上虚弱的姜茜。
“我们找到了污染源头的本质。”李茯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是简单的愿力汇聚点,也不是普通的妖邪巢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是三尸之一的‘念尸’。它正在那座城市西北方向的深处,从‘概念’层面苏醒。我们刚刚,被它‘注视’了。”
“什么?!”
林清越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碰翻了上面的一个水杯。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念……念尸?!李局长,你确定?!这玩笑可开不得!”
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三人也瞬间僵住。他们刚从“伪观音”的阴影中挣扎出来,深知那种基于愿力和概念的怪物有多么可怕。而现在,李茯苓告诉他们,那恐怖的“伪观音”,可能只是一个更古老、更本源、更恐怖的存在的“试验品”或“副产品”?
“千真万确。”回答的不是李茯苓,而是斜靠在墙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银萝莉。他嘴里叼着最后一点巧克力包装纸,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只有一片沉凝,“气息不会错。贪婪,驳杂,充满吞噬欲,能扭曲编织念头,而且……它对愿大公主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除了‘念尸’,我想不出别的。”
斜躺在床上,此刻强打精神主导意识的姜愿,也微微睁眼,灰翳的眸子扫过众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朕的感知……亦同。同类相斥,亦相引。那污浊死气中蕴含的‘念’之本质,不会有错。”
林清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缓缓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写满了震惊过后的深深忧虑,甚至是一丝……恐惧。
“怎么会……这么快……愿尸之祸,恍如昨日……”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当年……四位散仙之境的前辈联手,布下‘四象镇邪’大阵,又有灵异总局倾力支援,最终……也只是勉强将愿尸逼入绝地,以重伤为代价.....封锁了它不过数息。四位前辈,两位道基受损,闭关至今;一位神魂受创,形同半废;还有一位……更是差点直接兵解转世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茯苓,又看向银萝莉,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急切:“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散仙!人间修士的顶端!对付一具愿尸,尚且如此惨烈!如今这念尸……看这席卷一城、操控念想、甚至尝试‘造神’的架势,其诡异难缠,恐怕犹在愿尸之上!我们……我们拿什么去对付它?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加上那个什么[四难]?”
林清越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刚刚因返回据点而稍感安心的徐一白三人。散仙!那是他们师父口中都需要仰望的存在,是道门的擎天白玉柱!那样的存在,对付愿尸都付出了那般惨重代价……那他们这些连散仙都未到的修士,在面对可能是同等级甚至更麻烦的“念尸”时,又算什么?蝼蚁?炮灰?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绝望和无力的感觉,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银萝莉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喂喂喂,林道长,别那么早就唱衰啊。”他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语气却试图轻松一些,“情况是糟,但也没到绝路。愿尸那次是事发突然,准备不足,而且那家伙当时已经接近完全体了,底蕴厚得吓人。这次这个念尸,可是刚刚开始‘醒’,虚弱得很,漏洞一大堆。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跑出来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林清越碰翻的空杯子,随手摆正,继续道:“而且,这次我们有经验了,知道对付这玩意儿的关键在哪里。愿大公主——”
他看向床上的姜愿:“您老也别藏着掖着了,既然确定是念尸,它有没有什么……嗯,比较明显的‘弱点’?或者说,对付它,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或者可以针对的地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愿身上。
姜愿微微蹙眉,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回忆。片刻后,她缓缓摇头,灰翳的眸子里金光微黯,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无奈:“三尸诡异,介于虚实,其弱点……本就难寻。念尸以念为食,亦能操念,寻常攻伐,对其效果甚微。其存在之核心,在于其吞噬、炼化、承载的‘念’之总量与‘执念’本身。若说弱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了李茯苓和银萝莉身上,缓缓吐出几个字:
“硬要说的话,朕的肉身……或许算一个。”
“您的肉身?”李茯苓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不错。”姜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讥讽,又似是悲哀,“三尸同出一源,虽特性不同,但本源相近。愿尸、念尸、意尸,某种意义上,是那个杂种以三种极致‘存在’炼制的‘作品’。朕之肉身,历经千年雷劫淬炼,又承载朕的帝皇之气与龙魂,对‘念尸’而言,乃是极具吸引力的‘同类’补品,亦是可能干扰其‘念’之纯粹性的‘异物’。它如此急切地标记朕,想吞噬朕,除了同类相吸,恐怕也有借此补全自身,或抵消朕之存在对其可能产生的‘干扰’的意图。”
她看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看到那座“正在苏醒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