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纹五人丝毫不怀疑李茯苓话里的真实性。这个看起来年轻、喜欢藏拙的女人，能在这种绝境中带领队伍活到现在，能让银萝莉这种怪物般的家伙听从调遣，其手段和心性，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俘虏？在他们潜入行动失败、落入对方手中的那一刻起，生死就早已不由自己掌控。之前没有严刑逼供，只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者对方有其他考量。
而现在，“念尸”的出现，将一切都推到了悬崖边。情报，成了他们此刻唯一可能保命，甚至换取些许主动权的筹码。
凯利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李局长……别激动。我们……我们当然愿意合作。只是……”
他还想再拉扯一下，争取更好的“谈话氛围”。
“没有只是。”李茯苓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的问题，你回答。或者，我换种方式让你回答。选。”
银萝莉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懒洋洋地道：“老凯啊，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局长发起火来，我都怕。你们那点情报要是真有用，说不定还能将功折罪，混个宽大处理。要是没用还藏着掖着……嘿嘿。”他没说完，但那股幸灾乐祸的威胁意味，比直说更让人心里发毛。
凯利斯脸色变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颓然叹了口气。
“好吧……李局长，你赢了。”他抬起头，看向李茯苓，眼神里那点算计终于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认命的坦诚，“我们确实知道一些……关于‘念尸’的事情。这涉及到暗纹内部一条流传了很久的、隐秘度极高的预言，或者说……‘启示’。”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可以说。但李局长，希望您明白，我们并非恶意隐瞒。这些情报……在暗纹内部也属于最高机密，知晓者寥寥。若非眼前这局面已关乎生死，我绝不会……”
“说重点。”李茯苓打断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凯利斯一凛，不敢再废话，语速加快：“暗纹对‘三尸’的研究，其实已经持续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组织的创立者们，似乎从一开始就知晓‘三尸’的存在，并一直在追寻它们的踪迹。愿尸、念尸、意尸……在组织的古老卷宗里，被称为‘三相之楔’，是某种……超越常理，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异常节点’。”
“我们得到启示，或者说预言——‘三相之楔’将于此世纪元逐一显现。愿尸最先，念尸次之，意尸最后。而念尸显现之地，将有‘笔’画虚为实，以众生心念为墨，涂抹现实。”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卷宗上晦涩的语句，“‘执念为骨，心象为肉，愿力为血，成就不该存世之相’。”
“笔？”李茯苓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什么笔？”
凯利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贪婪，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根据卷宗记载和我们的多方印证……念尸在此世的‘显化之形’，或者说，其核心凭依，很可能是一件……‘器物’。一件能承载、转化、释放‘念想’之力的古老器物。具体形态未知，但卷宗中多次以‘挥毫’、‘泼墨’、‘勾勒’来形容其施加影响的方式。所以……我们推测，那很可能与‘书写’或‘绘画’有关。最有可能的，是一支……笔。”
“一支笔？”银萝莉挑了挑眉，插嘴道，“所以搞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玩意的，是支笔成精了？还是说，有谁拿着那支笔在乱画？”
“并非简单的‘成精’。”凯利斯摇头，神色郑重，“卷宗记载，念尸非生非死，非实非虚。其‘存在’更接近一种……规则性的‘现象’，或者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概念’。但它需要锚定，需要一个在现实中承载其‘存在’的‘基点’。那件器物，就是它的‘基点’，也是它施展能力的‘媒介’。它通过那件器物，吸收、转化、编织众生的念想，并将之投射、显化于现实。你们遇到的‘刘师傅’、僵尸、还有那尊观音……应该都是它‘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徐一白喃喃重复，想起“刘师傅”那诡异的妆容工具和“伪观音”那完美到不真实的神圣法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那些恐怖的存在，都只是某个“执笔”的怪物随手“涂抹”出的造物……
“那支笔……现在在哪？”李茯苓追问，心跳微微加速。如果找到那支笔，是否就意味着找到了“念尸”的本体，或者至少是关键节点？
凯利斯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李局长。我们只知道它可能在此地显现，但并不知具体位置。卷宗只提示，‘念尸之笔，当显于众生心念交汇淤积之地，藏于旧日荣光褪色之处’。我们潜入贵国，分散调查，正是试图根据这条线索，找到那支笔。但……还没等我们有所发现，污染就爆发了。我们也被困在这里，成了瓮中之鳖。”
他看了一眼李茯苓愈发冰冷的脸色，急忙补充：“但我们并非全无线索！根据卷宗记载和我们对念尸特性的分析，那支笔作为其显化媒介，必然拥有几个特征！”
“第一，它必须极其古老，历经漫长岁月，沾染了无数使用者的‘念想’，才能成为如此庞大‘念’之力的合适载体。可能是某位历史名人的遗物，也可能是某种祭祀或仪式中的礼器。”
“第二，它所在之处，必然是这座城市中‘念想’最为集中、沉淀最深的节点之一。可能是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大型陵园、香火鼎盛的庙宇，或者是发生过重大历史事件、承载了集体记忆的旧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凯利斯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那支笔在‘作画’时，或者说在显化愿力造物时，需要‘颜料’。而这‘颜料’……就是众生的‘念想’本身，尤其是那些强烈的、执着的、痛苦的、恐惧的、崇拜的……情绪。它吸收这些情绪，将其转化为某种……可以‘涂抹’现实的力量。所以，污染爆发的核心区域，那些怪物出现最密集、最诡异的地方，必然也是那支笔频繁‘挥毫’、大量汲取‘颜料’的地方！那支笔，很可能就在污染的核心，也就是西北方向那片区域！”
“而你们……”他目光转向床上虚弱但眼神清冷的姜愿（姜茜），“姜愿前辈的残魂，对念尸而言，恐怕是绝无仅有的、最顶级的‘颜料’，甚至是能帮助它完善自身、加速苏醒的‘催化剂’！所以它才会如此急切地标记您，想将您吞噬。因为您的残魂中，蕴含着千年帝皇魂魄的执念、龙魂的威严、以及……属于‘愿尸’同源的气息。这对它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凯利斯透露的情报，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念尸”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一支笔。
一支能吸收众生念想为颜料，画虚为实，制造出“刘师傅”、“僵尸”乃至“伪神”的笔。
它就藏在这座城市某个承载了厚重历史与集体记忆的角落，藏在西北那片污染最深的区域，贪婪地汲取着全城的恐惧与绝望，一边制造怪物，一边试图“画”出自己完整的“存在”，从“概念”层面彻底苏醒。
而姜愿的残魂，是它垂涎欲滴的“补品”，也是它可能用来完成最后一笔的“关键颜料”。
“所以，找到那支笔，摧毁它，或者封印它，就能解决念尸？”谢梦初抱着平板，忍不住问道。
“理论上……是的。”凯利斯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但那支笔本身就是念尸的显化与媒介，与其说是一支笔，不如说就是‘念尸’的一部分，是其意志延伸的工具。摧毁它，必然会遭到念尸最激烈的反扑。而且，那支笔周围，必然有它制造出的、最强大的愿力造物守护，甚至可能它本身就已经与那片区域的空间、念想深度绑定，难以接近，更难以摧毁。”
“那你们暗纹，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银萝莉忽然问道，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凯利斯，“找到笔，然后呢？据为己有？还是毁掉？”
凯利斯沉默了一下，与其他几名暗纹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缓缓道：“组织的最高指令是……‘收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收容’三相之楔。具体如何使用……那不是我们这个层级能知晓的。我们只是执行者。”
“收容……”李茯苓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光更盛。暗纹的目的果然不单纯。但他们现在没时间深究这个。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出现。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空间的震颤，一种规则的扰动。
紧接着，房间内的光线，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应急灯稳定的白光，像是被滴入了墨汁，边缘开始晕染开一种暗沉、粘稠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光线扭曲，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拉伸出不规则的、缓缓蠕动的阴影。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骤然加重，并且混入了一种新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像是陈年的墨汁混合了廉价香料，又像是无数旧书页同时腐烂。
“它……又来了……”姜愿猛地睁开眼睛，灰翳的眸子深处，那缕淡金色的龙气剧烈摇曳，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露出痛苦与惊怒交织的神情，“这次……不止是‘看’……”
她的话音未落——
“咔嚓！”
房间一角，那面布满灰尘、映照着扭曲红光的玻璃窗，毫无征兆地，从内部浮现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交织，构成一幅幅支离破碎、难以理解的诡异图案——像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重叠，又像是一个个断裂的符文，还像是……用最狂乱笔触涂鸦出的、难以名状的怪物轮廓。
“小心！它在用念想直接侵蚀这片空间！试图突破进来！”银萝莉厉喝一声，双手瞬间结印，灰白色的“忧思”之力涌出，试图稳定周围开始紊乱的空间波动和光线。
但这一次的侵蚀，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直接、都要猛烈！
“嗤嗤嗤——”
墙壁上，那些被暗红光线照射出的、蠕动的阴影，竟然如同拥有了实体般，开始从墙面上“剥离”出来！它们扭曲、拉伸，化作一道道粘稠的、半透明的人形黑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轮廓，散发着浓烈的恶意与混乱的念想波动。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房间中央的众人，缓缓飘来，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更可怕的是，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灰尘、纸屑、乃至众人投下的影子，也开始不自然地蠕动、汇聚，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以这些杂物为“颜料”，试图“勾勒”出什么。
“是念尸在直接作画！它想在这里‘画’出东西来！阻止它！打散那些阴影和污迹！”凯利斯失声喊道，他身上的符纸因为周围邪气暴涨而开始微微发烫、卷曲。
李茯苓再无犹豫，软剑“锵”地出鞘，青光如练，斩向最近的一道飘来的人形阴影！剑光掠过，阴影被从中斩断，发出无声的溃散，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散发着墨臭的污渍溅落在地。但下一秒，更多的阴影从墙壁、天花板、甚至是从之前被斩散的污渍中重新“生长”出来！
银萝莉十指翻飞，“怒”之红光与“惊”之灰白交织，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将一片片试图汇聚成型的灰尘污迹震散，将靠近的阴影逼退。但阴影和污迹仿佛无穷无尽，而且重组的速度越来越快。
谢梦初举起冲锋枪，扣动扳机，特殊符纹弹头呼啸而出，打在阴影上爆开一团团淡金色的净化光焰，效果比李茯苓的剑气似乎更好，但弹幕有限，阴影却源源不绝。
林清越也强撑着伤势，双手掐诀，口中念诵金光神咒，道道金光自他指尖迸发，如同利剑刺向阴影，但金光在粘稠的暗红光线中显得颇为黯淡，效果大打折扣。
徐一白、何思渊、皋华如月三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帮忙，但伤势沉重，灵力枯竭，勉强催动法器或瞳术，也只能起到微弱的干扰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