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声音尚未完全落下,那立于黑龙逆鳞之上的愿尸,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将冰冷龙瞳的焦点从岳紫忆身上移开——
两道颜色迥异、却同样狂暴汹涌的能量洪流,便已自声音来处的破窗外,撕裂空气,悍然袭至!
左侧一道,是粘稠如墨、翻滚着无数痛苦哀嚎面孔虚影的漆黑鬼气,阴寒刺骨,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吞噬。鬼气前端隐约凝聚出一柄巨大的、缠绕着锁链的狰狞鬼头刀虚影,刀锋直指愿尸那冷白脖颈!
右侧一道,则是炽烈如火、散发出灼热妖异气息的赤红妖气,其中无数狐影窜动,发出尖锐魅惑的嘶鸣,妖气前端则是一枚不断旋转放大、铭刻着古老妖文的赤红符签,带着镇压、封印的意志,狠狠砸向愿尸虚合、正在施展“涂抹”之力的双手!
鬼气妖煞,一阴一阳,一寒一热,看似属性相克,却在某种精妙的配合下,非但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互补与增幅,威力倍增!这是唯有长期并肩作战、默契已成本能的战友,才能施展出的合击之术!
事发突然,攻击更是快如闪电。愿尸化身那双冰冷的金色龙瞳中,终于清晰地映出了一丝类似“意外”的波动。但她,或者说,操控她的“念尸”意志,反应不可谓不快。脚下黑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庞大的龙躯猛地一拧,试图用遍布坚硬鳞片的背部硬抗左侧的鬼头刀气,同时愿尸虚合的双手手势骤然一变,从“涂抹”转为“格挡”,双掌之间那股无形的“改写”之力瞬间凝实,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无数细小扭曲文字与图像的暗红色光盾,迎向右侧的赤红符签!
“轰——!!!”
先是鬼头刀气狠狠斩在黑龙背脊!漆黑的鬼气与黑龙身上浓烈的尸煞死气激烈碰撞、湮灭,爆开一团混合着黑绿二色的能量云团,伴随着黑龙吃痛的闷吼和无数磷火般的鳞甲碎片迸溅!这一刀,虽未斩开龙躯,却也让那庞大的尸龙身躯剧震,前冲之势为之一滞,龙背之上被斩出一道深深的、不断被鬼气侵蚀的焦痕。
紧接着,赤红符签也重重轰在了愿尸仓促凝聚的暗红光盾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暗红光盾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表面便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破碎!赤红符签去势稍减,但依旧携带着炽热的妖力与封印意志,狠狠印在了愿尸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嗤——!”
如同烙铁按上冰雪。愿尸那冷白如玉、隐有暗金纹路的手臂上,瞬间被烙上了一枚闪烁着赤红光芒的古老妖文!妖文如同活物,拼命向内侵蚀,试图封印其手臂上的力量流转。愿尸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与愤怒的尖利嘶鸣,交叉的双臂被符签蕴含的巨大力量震得向后荡开,胸前空门大露!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合击突至,到愿尸硬撼两记,不过呼吸之间。
能量碰撞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破碎窗口外的夜空中,两道身影已如大鸟般凌空掠入,轻盈地落在房间内相对完好的另一侧。
左侧一人,正是钟璃。但此刻的她,与平日那副大大咧咧、假小子般的模样截然不同。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浓郁的、近乎实质的漆黑鬼气之中,原本利落的短发无风自动,发梢染上了一抹幽蓝。一双杏眼此刻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不含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死意与审判般的威严。
她身上那件印着夸张英文图案的T恤和八分裤,竟也在这鬼气浸染下,化作了类似古代判官袍服的虚影,手中并无实体兵器,但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指尖延伸出尺许长的、凝练如黑色水晶的锋锐鬼气,隐隐有锁链虚影缠绕,以鬼气凝聚的“判官笔”与“打鬼鞭”的融合形态。她微微弓身,保持着出招后的姿态,银白眼眸冷冷锁定着被击退的愿尸化身,那股子飒爽英气此刻混合了鬼物的森然,别具一番慑人气势。
右侧则是蒲封。他依旧是那副略带书卷气的清秀模样,但此刻周身妖气勃发,赤红色的光晕如同火焰般吞吐不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条毛色火红、蓬松硕大、尖端带有一抹赤焰的狐尾,正微微晃动。他并未完全显化狐妖特征,只是双眼化作了竖瞳,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狐族特有的魅惑与一丝疏离的冷意。
他右手虚抬,五指间夹着三枚颜色各异、流光溢彩的符签,左手则托着一本非帛非纸、封面绘制着百妖图的古朴书册虚影——正是他的“妖典”。他姿态比起钟璃要慵懒一些,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但那双赤红竖瞳扫过愿尸和黑龙时,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凝重与不易察觉的惊讶。
“呼……总算赶上了。”钟璃吐出一口带着阴寒气息的白雾,银白的眸子扫过房间内狼藉的景象,尤其在看到被银萝莉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的姜茜,以及气息有些萎靡的岳紫忆、李茯苓等人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旧保持着那副大大咧咧的调调,“哟,岳局长果然先到一步!你这‘意念化形’使得真漂亮,金光闪闪的,优雅又不失贵气。”
岳紫忆正借着钟璃二人突袭造成的空档,迅速收回部分外放的金丝意念,脸色苍白地吞下不知从哪摸出的一颗丹药,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紧绷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丝:“钟璃你这死丫头,来得再晚点,就给本局长收尸吧!这破笔画的冒牌货,单凭感觉上,不比正品难缠!”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不停,残留的金丝迅速在她身前重新交织,化作一面稍小但更加凝实的金丝小盾,护住自身,同时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
而此刻,刚刚硬接了一记合击的愿尸化身,也缓缓稳住了身形。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枚灼烧般疼痛、不断试图侵蚀封印的赤红妖文,又抬眼看了看突然出现的钟璃和蒲封,那双冰冷的金色龙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更深的、仿佛精密仪器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的“审视”。她手臂上暗金纹路微微亮起,一股更加强横霸道的尸煞龙气涌向妖文烙印,与赤红妖力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妖文的侵蚀速度明显减缓。
脚下的黑龙也甩了甩硕大的头颅,背部的焦痕在浓烈尸气包裹下缓慢蠕动修复,幽绿的龙睛死死盯住新出现的两个“虫子”,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但并未再次贸然进攻。
房间内的气氛,因为钟璃和蒲封的到来,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方面被压制的绝望,多了一丝喘息之机和……变数。
就在这时——
“老蒲!老钟!呜呜呜呜……想死你们了!!!”
一声带着哭腔、夸张到变调的嚎叫,打破了短暂的对峙寂静。只见原本躲在里间门口,扶着姜茜的银萝莉,在看到钟璃和蒲封的瞬间,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神采的琥珀色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瞬间蓄满了“劫后余生”、“委屈巴巴”的泪水。他脸上那点强装的沉稳和凝重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嘴巴一瘪,张开双臂,如同见到了失散多年亲爹亲妈的熊孩子,涕泪横流地,以饿虎扑食般的姿态,朝着钟璃和蒲封的方向就扑了过去!
那速度,比他之前施展“七情”法诀时还要快上三分!脸上的表情混合了狂喜、后怕、委屈、依赖……精彩万分,配上他束起的低马尾和那身卡通卫衣,画面极具冲击力。
钟璃的反应更快。
就在银萝莉扑出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回头,银白的眸子依旧锁定着愿尸,但身体却如同未卜先知般,极其自然地向左侧横移了半步,同时上半身微微后仰,以一个巧妙到毫厘的、略带嫌弃的姿势,与飞扑而来的银萝莉擦身而过。
银萝莉扑了个空,却去势不减,直直冲向钟璃身后的蒲封。
蒲封显然对自家队友这种“热情洋溢”的欢迎方式早有预料。他脸上那点凝重和疏离瞬间被无奈取代,赤红竖瞳瞥了一眼扑来的银萝莉,左手托着的“妖典”虚影瞬间散去,右手闪电般抬起,却不是迎接,而是——五指张开,精准地一把按在了银萝莉那张涕泪横流、写满了“求安慰”的脸上。
“啪。”
一声轻响。银萝莉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蒲封的掌心,鼻子被按得有些变形,眼泪和鼻涕糊了蒲封一手。
“唔……唔唔!”银萝莉被按着脸,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手脚还在无意识地划拉着,试图挣脱“魔掌”。
蒲封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掌心,手腕微微一震,一股柔和的妖力涌出,将银萝莉轻轻推开几步,同时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安静点,正打架呢。”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懒散的调调,但语气不容置疑。
银萝莉被推开,踉跄了一下站稳,揉了揉被按得发酸的鼻子,脸上那副夸张的哭相瞬间收了大半,但眼中的欣喜和依赖却是真的。他也不嫌丢人,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凑到钟璃和蒲封中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问道:“哥几个怎么就来了你俩?!陆和那中二病跟宋家那俩姐妹花呢?!”
他这话问得毫不客气,但熟悉[四难]内部相处模式的人都知道,这恰恰是他们关系铁、不设防的表现。
钟璃依旧保持着面对愿尸的警戒姿态,头也不回,简洁地解释道:“我们来之前,‘愿力造物’又在我们处理的地区爆发了几次,数量只多不少,强度也增加了,根本走不开。总局那边压力也大,抽不出更多人。所以只能让他们三个暂时留守,看情况决定是固守还是向我们靠拢。所以只能先放我们俩过来支援。”她顿了顿,补充道,“欧阳副局长和叶栀姐那边应该也在协调,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这里就我们这几个。”
蒲封一边重新从怀中抽出几张颜色不同的符签扣在指间,一边瞥了一眼对面气息正在重新攀升、手臂上妖文烙印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愿尸,以及她脚下蠢蠢欲动的黑龙,赤红竖瞳中闪过一丝忧色,低声道:“这就是‘念尸’搞出来的?连愿尸都能‘造’出来……虽然感觉上比姜愿前辈的本体弱了不少,但这股尸煞龙威和那种诡异的‘涂抹’能力,实在麻烦。上次封印愿尸,可都是靠钟青前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上次有外援,这次可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这次就别想指望我老祖宗了!”钟璃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提醒众人的严肃,“愿尸可是钟青前辈算计了近千年才堪堪借我身封印的,上次出手已经是竭尽全力。这次……估计指望不上。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指望有救兵天降!”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泼冷水的意思。但房间里,无论是李茯苓、岳紫忆这样的局长,还是林清越这样的道门修士,亦或是徐一白等年轻弟子,都没有人露出不悦或反驳的神情。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实的残酷。钟璃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大实话。
而钟璃说完,发现预想中“士气低落”或者“争论计划”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李茯苓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便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愿尸,调整气息。岳紫忆吞下丹药后脸色好看了些,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愿尸手臂上那枚逐渐暗淡的妖文烙印。银萝莉则已经掏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琥珀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沉静锐利,不断在愿尸、黑龙以及房间内残留的混乱能量痕迹上扫视,似乎在分析什么。蒲封更是已经将几张符签按照特定顺序排列,低声念诵着什么。
根本没人接她“泼冷水”的话茬,也没人因为她提到“钟青前辈”而有什么特别反应,仿佛她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