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苏氏九尾微微收紧,天道枷锁的雷光不断刺痛身躯,她沉声补充:“此人念力修为深不见底,可我观他神态,并非毫无忌惮。他看似漠视一切,眼底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惧意,似乎在提防某个尚未现身的人。”
一语点醒众人。众人凝神再望,果然发现段宁玉淡漠的眼眸深处,并非全然的狂妄,那片冰封的眼底,始终悬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戒备。
段宁玉似乎察觉到众人的窥探,缓缓抬眼,冰冷的视线扫过四仙四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他的确不屑于对眼前这群人出手。道门散仙、上古狐祖、灵异局修士、龙生九子众人,纵使各有本领,在他千年布局的眼界里,终究只是棋局里的棋子,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他蛰伏千年,炼三尸、布画皮、借龙生九子之手炼制血肉古龙,一步步编织天罗地网,妄图以亿万念想重塑天地规则。一路走来,对手来了又去,强者轮番登场,从未有一人能让他心生畏惧。
唯独一人,是他毕生的心魔,也是如今唯一的忌惮。
那人便是他的同门师姐——钟青。
千年之前,他与钟青一同修习登仙之术,欲救世救难,更欲图谋长生。师姐钟青天赋远胜于他,心思更是深不可测,同样谋划千年,目标却与他截然不同。不久之前,肆虐四方的愿尸,正是钟青亲手出手,借后世子孙钟璃之躯将其彻底放逐。那一手神通,神鬼莫测,实力之强,让他时至今日依旧心有余悸。
他很清楚,钟青与他不同,钟青布局千年,从不会轻易现身,可谁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在这场大乱之中突然降临。这也是他迟迟不动手、冷眼旁观的真正原因。他在等,也在防,提防那位压了他千年的师姐,突然出现在这片山谷之中。
“一群跳梁小丑,也配让我亲自动手?”段宁玉沙哑的声音随风飘出,传遍整个深坑,“你们尽情缠斗便是。我如今唯一要等的,只有钟青。”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四位散仙脸色剧变,这等恐怖的幕后黑手,心中忌惮的果然是那位。深坑内外,营救工作仍在继续,被困的底层修士、杂役陆续被救出,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钟青”这个名字牵动。
天空云层翻涌,暗红雾气愈发浓郁。段宁玉静立龙首之上,抬眼望向天际尽头,静静等候那位宿敌的到来。而被封印的念尸邪龙还在疯狂挣扎,四仙四狐不得不重新凝神应对。
一场混战尚未落幕,新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所有人都明白,当钟青现身的那一刻,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才会迎来真正的终局对决。
段宁玉那道沙哑的嗓音落定,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整片山谷的空气。方才还喧嚣不止的厮杀声、邪龙嘶吼、术法碰撞的轰鸣,竟在短短数息间层层低弱,最终坠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钟青”二字如两道惊雷轰然炸响,无论是道门四仙、上古四狐,还是刚从执念幻境中挣脱的龙生九子、灵异局各路修士,尽数面色剧变,眼底齐齐涌上震惊与凝重。
青城山林岳禾手握古朴太极剑,花白长须微微颤动,周身阴阳二气随之不稳。不久前愿尸现世、数州生灵遭难,正是这位千年前的谪仙,借后辈之躯出手,以通天神通将那尊天道难容的邪物彻底放逐。此事在道门各派中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忌惮钟青的本事。“原来是她。”林岳禾沉声慨叹,苍劲的声音在静谷中回荡,“段宁蛰伏千年,布局环环相扣,却唯独对此人心存畏惧,今日总算寻到根由。”
一旁南宫那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连日赶路积攒的倦意散去大半,素来散漫慵懒的眼神骤然凝起锋芒:“我此前就对段宁玉这个名字深度调查过,他与这个钟青本是同门,年少一同修习登仙大道,情谊匪浅。可二人道心相悖,一人欲逆天改命、以亿万念想重铸天地规则,一人固守世间秩序、护佑凡俗生灵,千年之前便彻底分道扬镳。如今若是真的旧‘友’重逢,这场戏,怕是要唱到尽头了。”
茅山陈夕抬手按了按腰间错落的符箓,炎纹桃木剑上的赤色火光收敛大半;龙虎山信慧身周的契约善鬼虚影齐齐俯首,连阴灵都本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岁月深处的谪仙威压。四大狐祖周身天道枷锁雷光噼啪作响,本就濒临消散的狐影愈发透明,有苏氏赤色狐尾紧绷,琥珀色狐目望向天际,满是警惕。
深坑另一侧,刚挣脱执念幻境的龙生九子众人亦是心绪翻涌。蒲牢祁唤澜一身红衣猎猎,方才沉浸年少闯荡秘境的美梦,醒来便目睹山河倾覆般的惨状,此刻听闻钟青之名,英气的脸庞瞬间凝重。她追随囚牛沈韶言千年,翻阅过无数上古残卷,深知这位谪仙的威名,那是连洪荒异怪都要退避三分的存在。
狴犴卫筝棠周身狱力流转,刚正凌厉的眉眼紧锁,掌断是非的本能让她看清局势早已脱离众人掌控。负屃江砚之悄无声息隐入阴影,潜影鬼丝四散游走,试图捕捉天际间的异动;螭吻岑静栖催动守御灵光,将几名负伤的底层杂役护在身后,沉稳的气息稳如磐石。
霸下陆屿风眉头深锁,溯时之雨的微光在指尖忽明忽暗。他身为青门出身的修士,与杉却、临姜渊源极深,青门灭门、画皮术流传、段宁暗中插手桩桩件件串联在一起,再加上钟青这位千年谪仙入局,一张纵横千年的大网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狻猊林墨言指尖把玩的蛊虫焦躁扭动,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算计之心再起;而第三席嘲风赵云芷依旧神色淡漠,周身风之幻象若隐若现,除却本能的戒备,再无多余情绪,如同一具被操控的人偶。
深坑边角,油尽灯枯的沈韶言靠着碎石堆缓缓抬首,鎏金色龙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暗色血痕。他执掌龙生九子千年,对灵异界顶层人物与上古秘闻了如指掌。钟青年少贪玩嬉闹,性情跳脱如稚子,晚年却变得阴郁沉稳,一手天演术可推演千年祸福,登仙之术更是冠绝当世。一想到自己千年筹谋,到头来不过是两大千年宿敌棋局里的棋子,沈韶言心中满是苦涩与悔恨,周身残存的龙气也随之萎靡。
四难小队这边,变故陡然发生。钟璃正扛着斩鬼刀,俯身帮一名被念丝缠伤的灵异队员梳理周身紊乱的气息,“钟青”二字入耳的刹那,她浑身猛地一震,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一股莫名的灼热感从丹田窜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眉心发烫发麻,仿佛有沉睡万古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她下意识抬手抚向眉心,银白眼眸里满是茫然与不安:“奇怪……怎么突然浑身都不对劲?”
蒲封抱着古朴妖典,平日里懒散的神态尽数敛去,快步走到她身侧,指尖轻搭腕脉。妖典书页无风自动,寄宿其中的猫仙陈凝露化作狸花猫形态,从纸页里探出头,琥珀色猫眼紧盯钟璃,语气凝重:“是之前钟前辈留下的仙力。上次她借你的身躯放逐愿尸,便在你体内留下了仙痕,如今对方气息再现,仙痕被触动了。”
陆和周身魔气微微收敛,左手赤瞳眨动,那份中二的亢奋也压了下去:“就是赶走愿尸的那位大佬?她还要再借用身体不成?”
姜茜十指死死攥紧捆龙钉,体内姜愿的千年残魂随之波动,淡淡的王族龙威悄然散开。姜愿活过漫长岁月,也曾和钟青交涉过许久,识海中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钟青手段莫测,先前未曾完全现世,仅借躯便放逐在下的肉身。那幕后之人刻意在此等候,显然是打算借着这场浩劫,与她做千年了断。”
银萝莉缓步上前,琥珀色眸子深邃如寒潭,指尖流转纯净的灵魂之光。方才他动用灵魂共鸣扫过全场,早已探查到段宁玉心底翻涌的情绪——忌惮、不甘、疯狂,层层交织。“段宁玉与钟青同门学艺,道心相悖斗了千年。”他条理清晰地低声分析,“愿尸被放逐是钟青出手,他心知对方极有可能再次借钟璃现身,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整场厮杀。如今正主将至,这场局才算真正走到终局。”
话音未落,深坑中央再度爆发震天嘶吼。四分封印阵的光芒明暗不定,四大狐祖身上的天道枷锁雷光愈发密集,青丘氏催生的千年古藤成片干枯,纯狐氏的魅惑妖雾日渐稀薄。涂山氏望着不断龟裂的风水纹路,清脆的狐鸣带着急促:“天道束缚已至极限,我等滞留凡间的时间不足半刻,封印阵即刻便会崩碎!”
有苏氏九条赤色狐尾剧烈摆动,拼尽最后修为催动狐火灼烧念尸邪的血肉本源。可这头依托亿万念想而生的邪物,再生能力无穷无尽,伤口转瞬便被新生暗红血肉填补。万千嵌在皮肉里的眼瞳尽数亮起猩红寒芒,数不清的畸形龙爪轮番轰击封印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阵纹碎裂得更多。
立于邪龙头顶的段宁玉始终稳如磐石,素白衣衫在狂风中翻飞,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干预。他抬眼望向厚重的暗红云层,千年往事在心底翻涌:年少同门相伴,一同钻研登仙之术,二人曾立下宏愿,欲扫清世间邪祟,庇护苍生。可随着修为日渐高深,彼此的理念彻底撕裂。他见天道腐朽、众生苦厄,便妄图炼制三尸、借龙尸之力,以亿万念想重铸天地法则;而钟青坚守本心,认定秩序不可乱,生灵自有其命数。昔日同门,沦为死敌,千年间数次交锋,他次次落败,只能蛰伏暗处步步布局,只为等到今日,赌上一切与师姐决战。
山林外围的阴影之中,数股隐秘气息蛰伏不动。暗纹组织的探子散落林间,暗红色纹臂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这群游走全球的情报佣兵素来擅长隔岸观火,一心等待双方两败俱伤,伺机攫取利益。更远的几座山巅,日本阴阳寮的阴阳师静坐,桧扇半掩,阴阳术灵光悄然流转;美国通灵神社的一行人手持探测仪器,眼眸紧盯山谷核心,域外各大势力皆被这场席卷华夏的浩劫吸引,冷眼窥伺全局。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轰然爆响!四道虚幻的狐影周身天道枷锁彻底炸裂,悠长狐鸣响彻群山,四道流光冲破云层,被天地规则强行召回上界。失去四大狐祖的力量支撑,四分封印阵如同断梁广厦,“咔嚓”脆响连绵不绝,繁复符文寸寸崩碎,整座耗费八人之力布下的封印大阵,彻底土崩瓦解!
念尸邪摆脱禁锢的刹那,数百丈的庞大身躯猛地舒展,体型再度暴涨一圈。混杂着万千亡魂哀嚎的嘶吼直冲云霄,周身淡黑念力洪流倾泻而出,无数依托众生念想凝聚的怪物从血肉躯体中剥离,铺天盖地朝着四仙与全场修士扑杀而来。林岳禾、陈夕、信慧、南宫那月四人咬牙结阵,雷法、符箓、鬼术、捆缚道力齐齐迸发,可失去狐祖相助,四人独木难支,攻势迅速疲软,周身很快添上新的伤口。
山谷之内人心惶惶,刚被解救的底层修士、龙子们连忙结阵防御,可念想怪物杀之不尽,击溃一批,远方天地间新生的念想便会再度凝聚出新的形体。
危急关头,丝雨分局众人率先赶到,盲眼的沈修竹指尖拨动无形琴弦,音律惑心之术缓缓铺开,扰乱念想怪物的神智;黑门谢梦初、白浊疾驰而至,清微雷法凌空劈落,灰白色头发的白浊运转读心之术,瞬间捕捉到段宁玉心底那抹深入骨髓的恐惧;
飒秋分局众人也相继现身,叶栀一身大姐头气场,肉体强化之力蓄势待发,齐瑟缩一旁不敢上前,杏枝秋悄然布下幻术迷惑邪祟,秦珩朔操控尸兵列阵戒备。各大分局齐聚,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