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尸缓缓转过身的刹那，无妄峰上的风骤然停了。
倒悬的星河凝滞在天幕，翻涌的云海悬在半空，青白玉石地面上残留的念力碎屑与仙光残痕齐齐定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道身着龙凤长袍的身影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方才姜愿借着姜茜的身躯一掌按在愿尸后心，精纯王族龙气贯体而入，这看似莽撞的一击，竟真的撬动了这尊连天道都难容的上古尸身。
最先出现异状的是愿尸的指尖。
那双原本垂落身侧、苍白如玉石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咔咔作响，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皮肉之下疯狂角力。她宽大的龙凤长袍无风自动，衣摆鼓荡又平复，周身萦绕的金色光晕忽明忽暗，明时是温润尊贵的王族龙威，暗时是阴冷死寂的尸身寒气。
“嗬……”
低哑的气音从愿尸喉间滚出，不是此前空洞的尸吼，也不是姜愿清越的语调，而是两种声音扭曲地叠在一起，一半冰冷空洞，一半孤傲清冽，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的肩膀微微抽搐，头颅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又猛地扳回正中，披散的赤红长发随着动作甩动，扫过玉石地面，溅起细碎的金芒。
这哪里是复苏，分明是神魂与尸身在激烈争抢控制权。
“该死！姜愿？！”
段宁玉站在念尸邪龙的头顶，瞳孔骤缩，素白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他算尽千年，推演过钟青的所有后手，料到了四大狐祖、道门散仙，甚至料到了四难小队所有底牌，唯独漏了这一缕藏在姜茜体内的残魂。
三尸同出他手，愿尸由上古王族女尸炼制而成，神魂早就在炼尸之时被抽离打散，只留空洞本能与无尽愿力。可他万万没想到，当年被抽离的神魂竟未彻底湮灭，反倒转世成了姜茜，还被钟青悄无声息地藏到了现在！
“钟青，你好深的算计！”段宁玉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谪仙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你故意引我回无妄峰，故意放出愿尸，就是等着姜愿归位，坏我千年布局？！”
他此前只当姜茜是个身怀残魂的普通小姑娘，是沈韶言心头那点软处的软肋，从未放在眼里。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从漓城入局开始，姜茜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从来都是钟青埋在最深处的杀招。念尸察觉姜愿残魂尚存的情报，也被钟青以天演术层层遮蔽，半分都没能传到他耳中。
钟青握着因果罗盘的指尖微微泛白，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淡金色的仙血，闻言只是轻轻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悲悯，也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平静：“三尸本就是逆天之物，你炼得出尸身，锁不住神魂。姜愿残魂未散，是天道留的一线生机，不是我算计，是你逆天太过。”
话音未落，段宁玉周身阴冷念力骤然暴涨！
他本就因姜愿的出现乱了心神，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左手掐诀，右手成剑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念力剑破空而出，直逼愿尸心口。他要趁姜愿神魂尚未完全融合，强行打散这缕残魂，重掌愿尸控制权！
“放肆。”
钟青冷声低喝，素袖猛地一挥，漫天星芒瞬间凝聚成一道金色屏障，横亘在念力剑与愿尸之间。可她此前本就被段宁玉重创，仙力消耗过半，又强行动用时空挪移之术将众人带回无妄峰，此刻仓促凝聚的屏障哪里挡得住段宁玉含怒一击。
“咔嚓——”
星纹屏障应声碎裂，化作漫天莹光碎屑。念力剑去势不减，余势狠狠撞在钟青胸口。
“唔！”
钟青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的纸鸢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巅的岩壁之上。青白玉石被仙躯砸出蛛网般的裂痕，淡金色的仙血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金痕。那面布满裂痕的因果罗盘也从手中脱手，在空中翻转几圈，哐当落在地上，盘面又崩开几道新的碎纹。
“钟前辈！”
姜茜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可刚迈出两步，就被猛地冲出的银萝莉伸手拦住。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场中央的愿尸，眉头紧锁：“别去，现在最关键的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钟青被击飞的瞬间，重新落回了愿尸身上。就在钟青撞上山壁的那声闷响传开时，愿尸浑身剧烈的抽搐骤然停了。此前疯狂鼓荡的龙凤长袍缓缓平复，忽明忽暗的金色光晕渐渐稳定下来，凝成一层温润的鎏金薄纱覆在周身。她垂在身侧的手不再蜷缩，手指缓缓舒展，关节的咔咔声彻底消失。低垂的头颅慢慢抬起，赤红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那张绝世容颜。
全场死寂。
连念尸邪龙低沉的嘶吼都停了，段宁玉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四难小队众人屏住呼吸，连受伤靠在岩壁上的钟青，都微微抬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望了过去。
数息的沉默，漫长得像过了千年。
愿尸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拂过额前散落的赤红发丝，将凌乱的长发尽数拢到脑后。另一只手从发髻间拔下一支赤金龙凤步摇，指尖灵巧地翻转，长发松松挽起，步摇斜斜插入发髻，垂落的细碎金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叮铃作响。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带着刻入骨髓的王族气度。哪里还是方才那具空洞死寂的尸身，分明是那位纵览前朝、睥睨天下的金枝玉叶。她放下手，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即抬眼，鎏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自己微微泛着光泽的指尖，声音清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雀跃，还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恍惚：
“终于……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声音清亮，带着姜愿独有的孤高语调，再无半分空洞死寂。
神魂归位。
姜愿，当年被抽离神魂、炼制成愿尸的王族少女。千年岁月里，尸身承载着无尽愿力在世间沉浮，残魂辗转轮回，最终落在姜茜身上。而今日，在无妄峰巅，在龙气与仙力的牵引下，神魂与尸身，终于重新合二为一。
“我的天……真的是姜愿前辈？”
陆和张着嘴，左手背上的赤瞳瞪得溜圆，中二的气焰都熄了大半，只剩满脸震惊，“神魂和尸身合体，那岂不是……直接圆满了？”
“没那么简单。”蒲封抱着妖典，眉头却没有舒展，指尖轻轻敲了敲书脊，“愿尸积攒了千年愿力，尸身早已是天道难容的邪物，姜愿残魂弱了千年，骤然融合，未必驾驭得住。”
他身旁的陈凝露化作狸花猫形态，蹲在妖典封面上，琥珀色的猫眼紧紧盯着愿尸，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沉声接话：“蒲封说得对。愿尸的力量太杂了，众生愿力、尸身寒气、还有当年炼尸留下的禁制，全都缠在一起。她现在看似圆满，实则是抱着个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被力量反噬。”
姜茜站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既有替姜愿开心的雀跃，又带着点没底的忐忑。她能清晰感觉到，此前盘踞在识海里的那道清冷残魂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落到了更远处、更真切的地方。那具龙凤长袍的身影里，流淌着和她同源的血脉气息，温暖又厚重。
“姜愿前辈……”她小声喃喃，攥紧了手中的捆龙钉，紧张得指尖发白。
场中央，姜愿还在适应这具失而复得的身体。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鎏金色的龙气下意识溢出，落在青白玉石地面上，“滋啦”一声，坚硬的玉石瞬间被熔出一个浅浅的小坑，边缘泛着琉璃色的焦痕。她愣了一下，又试着抬了抬脚，脚边的碎石不受控制地悬浮起来，围着她打了个转，又“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啧，劲儿有点大。”
姜愿撇了撇嘴，有点懊恼地甩了甩手。她记得自己当年龙气虽盛，却也不至于这般收放自如都做不到。千年过去，这具尸身吸足了众生愿力，力量早就远超她巅峰时期，如今神魂归位，反倒像小孩子挥舞着千斤重锤，处处都透着生疏与滞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细腻温热，不再是冰冷死寂的触感，心跳虽然缓慢，却实实在在地搏动着。指尖的温度顺着经脉蔓延到心口，暖得她眼眶微微发涩。
千年了。
从被炼制成尸的那天起，她就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一点残魂飘飘荡荡，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后来附在姜茜身上，看着小姑娘胆小又认真地活着，看着四难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斩妖除魔，她无数次想，要是自己还有身体就好了。
如今，真的回来了。
“姜愿！”
阴冷的怒吼打断了她的思绪。段宁玉从念尸邪龙头顶纵身跃下，落在不远处的玉石地面上，面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你以为神魂归位，就能掌控这具身体了？天真！这具尸身是我亲手炼制，禁制全由我布下，你不过是个捡便宜的亡魂！”他说着，指尖飞快掐动法诀，口中念诵晦涩咒语。这是当年炼制三尸时留下的控尸咒印，只要咒印起效，哪怕姜愿神魂归位，也只能沦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随着咒语响起，姜愿的眉头猛地一蹙。
她能清晰感觉到，经脉深处窜起几缕阴冷的禁制之力，顺着血脉往心口钻，试图拉扯她的神魂，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四肢微微发麻，动作又开始变得滞涩，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缠上了手脚。
“雕虫小技。”
姜愿冷哼一声，鎏金色的眼眸骤然一凝。王族龙威从体内轰然爆发，金色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阴冷的禁制之力如冰雪遇骄阳，寸寸消融。她往前踏了一步，龙凤长袍的裙摆扫过地面，周身的金色光晕暴涨数寸，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炼的是尸身，困的是空洞躯壳。”她抬眼看向段宁玉，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现在这身体里，是我姜愿的神魂。我的东西，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话音落下，她随手一挥。
没有花哨的术法，只是最纯粹的王族龙气，化作一道金色光刃，直劈段宁玉面门。光刃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连倒悬的星河都仿佛亮了一瞬。
段宁玉脸色微变，急忙侧身闪避。光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削断几缕发丝，狠狠劈在后方的念尸邪龙躯干上。
“吼——！”
念尸邪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由无数残肢拼接而成的躯干被生生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肉飞溅。可诡异的是，这一次，伤口的再生速度慢了数倍——龙气之中带着王族威压，恰好克制邪龙身上的阴邪念力，血肉蠕动半天，才勉强愈合了一小半。
姜愿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皱了皱眉，下意识甩了甩手腕。
刚才那一击，她本意只想逼退段宁玉，没料到力道收不住，威力比预想中强了近一倍。经脉里的力量翻涌不休，像脱缰的野马，稍不留神就往外溢。她暗暗运转心法压制，可千年愿力太过庞杂，压下去一缕，又涌上来一团，弄得她气血微微翻涌。
“果然不好驾驭。”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好歹她当年也是王族天骄，如今重回肉身，连力量都控不住，说出去多没面子。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钟青靠在岩壁上，看着姜愿略显生疏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赌对了，姜愿神魂未散，愿尸终究不是段宁玉能完全掌控的东西。她抬手擦去嘴角的仙血，指尖一点莹光落在胸口伤口处，暂时止住了血。
段宁玉的脸色则愈发难看。
他看得清清楚楚，姜愿虽然对力量掌控生疏，但根基稳得可怕。王族神魂与尸身本源契合度极高，假以时日，必定能彻底融合愿力，到时候别说他，就算天道亲临，也未必能轻易压制。
不能等。
必须趁她尚未完全适应，一举夺下尸身控制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