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的。”
姜愿答得爽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虽性子傲,却分得清轻重。钟青布局千年,对段宁玉的了解远胜于她,联手御敌,自然要取最优解。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生。
下一秒,钟青率先动了。她指尖轻点罗盘,盘面裂痕中迸发出无数道金色因果丝线,如天罗地网般朝着墨黑虚影笼罩而去。丝线看似纤细,却蕴含着天地因果之力,沾染上便会被牵扯过往业障,动弹不得。这是她以自身仙元催动的禁术,代价是罗盘裂痕加深,仙元耗损更甚,可效果也最为显著。
“因果之网?痴心妄想!”
段宁玉厉声咆哮,念力虚影猛地暴涨,无数漆黑念针朝着因果丝线射去。可念针触碰到丝线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被因果之力层层消解。金色大网越收越紧,将他与念尸虚影牢牢困在中央,每一道丝线都勒进念力之中,牵扯出他心底无数过往碎片——冰劫中的尸山血海、逝去的爱人与同门、千年蛰伏的孤寂与偏执……
“啊——!”
段宁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过往的执念是他力量的源泉,此刻却成了致命的软肋。因果丝线牵引着业障,一遍遍在他识海中回放最痛苦的画面,冰劫的刺骨寒意、阿瑶倒下的身影、与钟青反目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他神魂剧痛。
“就是现在!”
钟青沉声喝道。
姜愿早已蓄势待发,闻言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金色闪电破空而出。手中鎏金长剑高高举起,龙气与愿力尽数灌注其中,剑刃之上金光暴涨,连倒悬的星河都被映得亮如白昼。
“龙华凰斩!”
清越的龙吟声响彻山巅,长剑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因果网中央的念力虚影狠狠劈下。这一剑凝聚了姜愿此刻所有的力量,王族龙威与千年愿力交融,剑锋未至,凌厉的气劲已将下方的青白玉石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不——!”
段宁玉目眦欲裂,疯狂催动残存的念力想要抵挡。可因果网死死束缚着他,念力运转滞涩万分,仓促间凝聚的屏障在鎏金剑锋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劈入念力虚影正中,金色光芒顺着剑锋疯狂涌入,将漆黑念力寸寸撕裂、净化。邪龙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金光中化作青烟消散。
段宁玉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震颤,一口漆黑的血从口中喷出,身形踉跄着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玉石地面上。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浑身经脉都被剑气搅乱,念力本源重创,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因果网随之散去,钟青脸色又白了几分,握着罗盘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站着。她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段宁玉,眼底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片悲悯:“师弟,收手吧。你执念了七千年,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姜愿收剑落地,鎏金长剑化作点点金光散入周身。她微微喘着气,这一剑耗力不小,可眼底的战意却丝毫未减。她瞥了眼地上的段宁玉,又看向钟青,挑眉道:“这就不行了?我还以为布局七千年的人物,能多撑几招。”
话虽轻狂,她心里却清楚,段宁玉并未彻底落败。对方藏了七千年的底牌,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手段。此刻看似风中残烛,谁知道暗地里还憋着什么阴招。
四难众人纷纷围了上来,银萝莉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琥珀色眸子紧紧盯着段宁玉,补充道:“别大意,这家伙阴得很。千年老狐狸,没那么容易认输。”
蒲封抱着妖典走上前,书页停在某一页,陈凝露弓着背,尾巴炸成一团,警惕地盯着四周:“周围的时空波动不对,他好像在引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段宁玉突然低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笑变成癫狂的大笑。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黑血,眼神却疯魔得可怕,死死盯着钟青,声音沙哑如同锉刀磨骨:
“收手?我输了吗?钟青,你太天真了。七千年的布局,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筹码……怎么能没有后手?”
低哑的笑声在无妄峰巅缓缓回荡,撞在四周的云海星幕上,溅起细碎的回音。段宁玉撑着皲裂的青白玉石地面缓缓直起身躯,方才被鎏金剑气重创的佝偻姿态渐渐舒展,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石缝里,渗进玉石纹理中,竟没有半分败者的颓然。他抬起头,那张沾着血污的苍白面容上,癫狂与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诡异到令人心悸的平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钟青,一字一句砸下来,声量不高,却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你真认为我会算不到你的后手,师姐?你真以为我会傻到将真正的念尸带到你的面前?你真以为——你能将我捆缚于此?!”
最后一句近乎厉喝,声浪裹挟着阴冷念力撞向四方,山巅翻涌的云海都随之一震,倒悬的星河微微晃了晃。钟青握着因果罗盘的指尖骤然收紧,盘面金纹裂痕处隐隐发烫,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骤然攫住她的心神。不对,眼前这人的气息虽与段宁玉一般无二,可灵魂深处的根基,竟在方才剑气重创本源溃散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女子气息。
不等她催动天演术推演,段宁玉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先是右手食指的指腹,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悄然翘起,像被风干的宣纸,边缘泛着细碎的琉璃彩光,在星河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虹色。那层皮肤顺着指尖缓缓剥落,露出下方莹白细腻的肌肤,肌理纤细柔软,分明是女子的手。
“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变了调,原本沙哑粗粝的男声一点点拔高、转柔,尾音带着几分清冽的冷意,赫然是女子的声线。段宁玉一边笑,一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顺着下颌轻轻一掀,整张面部的皮肤竟如同面具般被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光洁的额头与弯眉。皮肤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从脖颈到肩背,从腰腹到四肢,一层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簌簌飘落,落在青白玉石上,发出细碎如落叶的轻响。
那些剥落的皮肤表层还带着段宁玉的五官轮廓,内里却泛着温润的玉光,分明是一种极高明的画皮易容之术——以本源念力凝成人皮假面,连气息、神魂波动都能完美复刻,若非受了重创本源溃散,连钟青的因果罗盘都勘不破分毫。
“师姐,以你的手段,也做不到第二次……将棋盘转移至此处了吧?”
女声清冽,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从剥落了大半的人皮假面下传出。此刻的“段宁玉”,身躯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漆黑空洞,像被虫蛀空的人偶壳,那些空洞并非血肉伤口,而是皮肤飘散后留下的缺口。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残余的人皮碎片簌簌坠落,露出一身玄色劲装,领口绣着细碎的清微派云纹,衣料款式众人都无比熟悉——正是黑门局长的制式装束。
“真没想到,一次小小的试探,就骗出了你最后的底牌呢,师姐。”她微微仰起头,最后一片人皮假面从额角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明明是惯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藏拙笑意,此刻却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显然意识深陷混沌,全然是被人操控的躯壳。
“这一局……是我赢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周身骤然腾起幽蓝的冷焰。火焰不灼皮肉,专烧念力假面,不过数息功夫,所有剥落的人皮碎片都被火焰吞噬殆尽,连灰烬都不曾留下。火光映着那张苍白的脸,四难小队众人看清容貌的瞬间,齐齐色变。
“李茯苓?!”
钟璃失声喊了出来,扛在肩头的斩鬼刀险些脱手,银白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是李局长?!她不是在漓城外围失联了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陆和维持着魔化的姿态僵在原地,左手背上的赤瞳都缩成了细缝,中二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脸错愕:“我靠……合着我们打了半天,段宁玉是假的?黑门局长怎么会变成他的替身?他把李局长抓了?”
姜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十指紧紧攥着捆龙钉,指节泛白。她怯生生地望着前方闭目而立的李茯苓,小声嗫嚅:“她……她好像没有自己的意识……”体内姜愿的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是分魂夺舍。段宁玉将一缕分魂附在她身上,以画皮术改头换面,从头到尾,我们对付的都只是一具替身傀儡。这手画皮术,比杉却的道行还深。”
银萝莉早一步催动了灵魂共鸣,纯净的灵魂之光如流水般扫过李茯苓周身,果然探到其识海深处被一层浓重的阴邪念力封锁,原本的神魂被死死压制在最底层,对外界毫无感知,丹田气海处更藏着一团隐晦的爆炸性能量。他琥珀色的眸子沉得厉害,转头看向钟青的方向:“是傀儡没错。李茯苓的神魂还活着,只是被段宁玉的分魂压着。她丹田还有禁制炸弹,一旦引爆,威力不小。”
蒲封怀中的妖典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响,陈凝露从书页中跃出,化作狸花猫形态蹲在他肩头,脊背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尾巴绷成一根直线:“好高明的画皮分魂术!连神魂气息都能仿得一模一样,连本仙都没勘破!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逼钟青使出时空挪移之术,故意跟着来无妄峰,就是为了探明这处道场的位置!”
蒲封懒散的神情早已消失殆尽,他指尖扣住三枚锁妖签,目光扫过四周倒悬的星河与翻涌的云海,眉头紧锁:“无妄峰是钟前辈的根本道场,藏在时空夹缝里,连天道都能遮掩。段宁玉找了七千年都没找到入口,今天借着这具替身,不仅摸清了钟前辈的所有底牌,连道场坐标都拿到了。”
场中央,钟青立在原地,素色广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这一生推演天演数千年,算尽天下格局,从未有过如此大的疏漏。她以为将段宁玉带回无妄峰是请君入瓮,能在自己的地盘了结千年恩怨,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踏入陷阱的是她自己。从念尸邪龙现身十万大山,到一步步逼她动用时空仙术,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试探她的底牌,试探她的根本道场,试探她为了对付段宁玉,会拿出多少压箱底的本事。
愿尸被放出,姜愿神魂归位,无妄峰坐标暴露,甚至连她因果罗盘的破损程度、仙元的损耗情况,都被那缕分魂看得一清二楚。
“噗——”
心念微动之下,天道反噬骤然加剧,钟青喉间一甜,一口淡金色的仙血喷了出来,落在因果罗盘上,盘面的裂痕又深了数分,几乎要彻底碎裂。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罗盘才勉强站稳,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钟青!”
姜愿立刻侧身扶住她,鎏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别强行推演了,天道反噬会越来越重。这局是他故意设的,我们栽得不冤。”她说着,抬眼看向闭目伫立的李茯苓,眉头紧锁,“这具躯壳里的分魂还没散,他故意留着这具身体,就是为了传话。”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闭目而立的李茯苓忽然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李茯苓惯有的锐利与藏拙的散漫,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冷与漠然,正是段宁玉的眼神。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钟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与李茯苓面容格格不入的嘲弄笑意,用清冽的女声说出段宁玉独有的沙哑语调:“师姐,七千年了,你还是这么容易心软。明明知道我擅长用棋子,可却偏偏每次都会上钩。”
“用钟璃他们的身边人当棋子,段宁玉,你好大的手笔。”钟青抬起头,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就不怕我直接毁了这具躯壳,让你的分魂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