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屋外。
屋外苍翠的草地与白石路面整齐的划分着一件件屋舍。不远处通往地下的通道还站着卫兵守卫着那厚重的铁门。
但是，地下又到底有什么？
少女虽然是从地下醒来的，但是一直并不是特别清楚，那间铁门到底隔绝着什么。
正思索着，不知何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性士官大约中年，而女性士兵则看上去年纪不大。
“铃兰阁下，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您还是回屋内比较好——毕竟如果再出现什么萨兰克病就不好了。”那士官对着她说道。
“是萨兰科——那是由萨兰科医生首先记录并研究的，一种侵蚀灵魂的病。”士兵这么纠正着士官的口误。
“我等会就回去，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且我现在头顶上是阳台，那怎么能说上面算规章的‘范围内’，下面就不算呢？”
“您不要强词夺理。”士官皱眉。
她摆了个笑，望着两人：
“我知道你们也是遵从命令行事，所以如果有人责怪你们那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就好了，来坐下陪我聊会天吧，聊完我就回去。”
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身旁的台阶。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后坐了下来。
“那我们那聊什么呢？”士兵似乎很兴奋，但是士官则又叹了口气。
“聊什么？不如就聊聊你们自己吧。”她望着面前的两人。
“我们？哪有什么可以聊的——”士官的脸上流露了一些嗤笑。
“怎么没有了？不如……回忆回忆过去，比如你的童年什么的。”
“童年……我的童年没啥可以聊的。”
“说说呗，大叔，我还没听你说过呢。”士兵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人。
在士兵的起哄声里，士官终于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好好，你这么想听，那我就说说吧，不过提前说好，你们听了之后感觉失望也别怪我……毕竟，也确实没啥好聊的。”
那中年说完，又喟叹了一声。
“童年，过去，难免也太宽泛了。”
他这么说完再次喟叹了一声，脸上带着追忆色，然后停顿了片刻：
“那就先说说我记忆中的那个家吧，那是在苜蓿河边上，一个不大的城镇，居民也不多，也就一两千人，不过那里依山傍水，其实蛮漂亮的。
我就出生在那里，四十来年前，我出生的时候，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那时候还只是各国之间零星的小冲突，没有现在这样的烈度，以及这么严重的立场对立问题。”
“毕竟整个人类领还是在圣罗兰帝国这个框架下的。”她回忆着。
“也就是名义上罢了，其实还不如人类领这个词来的好用——至少我父母那一辈就是这种情况了。”中年士官摇了摇头，他顿了顿：
“在我长大一些后，‘莱茵伯国’就已经开始与众不同了——那是‘六贤’的时代。”
“话说，大叔你不是莱茵人吧，为啥选择加入莱茵军呢？”
“小孩子别打岔……”士官撇了眼士兵，“本来想慢慢讲的——我之所以参军，就是因为战争本身。”
她看见士兵挑了挑眉：“战争本身？”
“对。莱茵军最初来的时候，其实我的父母长辈们很高兴，大概是认为不管是谁，终于可以结束漫长的战争了——这你们可能不太理解，在更早之前的时代，小规模的冲突战争一直不断。”
“一场短促迅猛的战争统一人类领，然后带来持久的和平，包括莱茵在内当年也有好些国家打着这个旗号。”她补充着，自己当初为了在课堂上犟嘴，还是查了不少资料的。
而且更多的核心应该是刚才说过的人们对于自己身份的定义。
记得书本上的定论是在那个时候，所有人应该是一个共同体的共识还没有褪色。
她又联想着其他的方面。
“对，所以莱茵到来的时候，大家欢欣鼓舞，我也在人群边上看着莱茵的士兵们。”
“不过我那时还没加入莱茵的行动就是了。”中年又是喟叹了一声，“直到旁边的云湖公爵领前来报复我们协助莱茵的事情，顺便吞并苜蓿男爵领。”
随后那中年男子自嘲的笑了一声：
“而我当时，呵，我当时还在很远的地方，在找老师请求录取我……而我回家的时候，整个小镇，也只剩下还没重建完的废墟和河边掩埋着的数不尽的亲朋好友的尸体。”
“然后你就加入莱茵了？”士兵了然。
“可惜没能参与对云湖的作战。”士官自嘲着笑了笑，“加入莱茵后，我就没能回家看看了，主要也是怕睹物思人。”
“我加入莱茵军后，从最开始，人们夹道相迎，到后来人人冷眼，道路以目，仔细想，其实也就十来年吧，但这些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说到底无非就是杀人……而且说到底，对我来说能差不多活着就行了。”
“大叔你的理想呢？”士兵的语气带着责怪。
“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活下去。”那中年冷笑一声，“在那天之后，我就没什么理想了。”
“可是——”
士兵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是张开的嘴被士官瞬间打断。
“可是什么？你简直何不食肉糜一般天真。”
“这个时代，理想是件奢侈的事情。有多少人的理想因为这场战争而中断，而扭曲而改变？”
她看到士兵摇着脑袋，满脸“这才不是正确的事情”的愤懑。
“我也是——因为战争，我也被迫改变过自己的理想，但是，我才不会向你一样放弃自己的理想。”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与士兵相比士官显得有些行尸走肉。
“……我想在战争结束后——”
“……战争结束？然而，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了，完全的和平已经好几百年没有了，哪怕是铃兰阁下都不敢肯定战争在什么时候终结，你这所谓的理想——”
她摇了摇头。
“不，战争会结束的，而且你们一定会看到战争的结束的那一天。”
四下陷入寂静，她看见两个人不一样的神情，看见士兵脸上迸发的光，看见士官那复杂的脸色，看见士官望着她：
“……您能再重复一遍吗，王女阁下？”
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两个人对自己说出的话中那种没由来的信任，望着两人，她又重复了一遍：
“战争会结束的。”
然后两个人沉默了，最后那中年摇了摇头，语气喑哑：
“那对我来说，也没有改变。不要去期待什么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看见过太多人满怀着希望，然后没有一丝意义的死在了战场。”
“那大叔……如果战争真的结束了，你会做什么嘛？”
“……我大概，会回一趟家。”沉默了很久很久，那中年才张开嘴，“毕竟即使很多人都不在了，那也是我最重要的地方。”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抬着头看着她：“故事听完了，王女阁下该回去了。”
“我还没讲呢！”
“你故事可没人听。”中年冷哼了一声，“而且时候确实不早了。”
“喂——”
她微微抿嘴：“那就明天或者过两天吧，还在这里。”
“那就约定好了——”高兴的仿佛十六七岁的孩子一般。
即使回到了房间，那欢快的声音还在回荡在耳畔的声音。
“那就约定好了”这句话她听过以及说过了多少遍？
是啊——多少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