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间监牢，昏暗的房间站着好几个卫兵，冷视着屋内的人们，注视着躺在床上的老人以及老人身旁的男子。
“老师。”艾茵站在老人身前，老人身上鲜血淋漓。
地下，作为单独的隔离区，本来是用来关押从外面被捕的人的区域，不过因为任何人只要还能说话就还能使用魔法，它其实也很少作为本应该的功能来使用。
老人听到了艾茵的声音，有些浑浊的眼眸微微张开。
“你来了？”老人声音微弱，伸出手来，似乎要起身。
“老师您别动，伤口——”艾茵赶忙凑上去，老人还流着血的手从艾茵的脸上一直划到他的衣衫上。
“灼通知你来的？”老人望着艾茵。
“嗯，灼说您直接把她骂出去了。”
沉默。
提到灼，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老人的话语带着惋惜。
“她……她也没办法。”艾茵语气则有些迟疑与无奈。
但显然，艾茵的话让老人脸色不愉。
“为她开脱前，你最好考虑一下她手上的鲜血。”
不开心的心情，让老人的声音高了不少，但话刚说完，立刻就咳嗽起来。
鲜血从老人的胸口渗出，落在床面，落在地上。
艾茵想上前，被老人
艾茵微微摇头：“可是，如果抛开我个人的立场来看。我其实认为莱茵在这场战争中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老人被艾茵的话语塞住了，老人合眼。
“……你和灼从几岁开始跟着我学习，我没有教好你们，看来应该是我的问题。”
“……抱歉。”艾茵低下头。
“艾茵，我问你，你认为什么是对的？”
“有益于世界的事情就是对的。”艾茵说完，接着补充，“但是老师，您也知道，人类领需要统一，而不是继续的分裂——这样只是在加速整个社会共识的崩溃，而共识的崩溃，在今天，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么我需要你继续想，到底什么事情会产生什么影响？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只是用更深的伤痕来阻止浅伤？”
老人问艾茵，艾茵默不作声。
“更何况，我说的重点不在于此。更重要的是，灼是为了什么，而加入的莱茵，加入莱茵后，又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做了什么。”
“……是因为我。”
“刚刚不是问句。不过你知道就好。那么你认为，你的性命要比其他人的性命更贵重吗？”
“或许有人这么认为。”艾茵回答，“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的生命要比其他人更高一筹。”
“那么你也应该承认，死在她手上的血债也有你的一份责任。”
“……是。”
“……不要被莱茵提出的选择题而迷了眼睛，而且也不要呆在书海里被书朽坏了脑子。”老人望着他，语重心长。
“我知道。但其实我还是蛮认同的。毕竟大空位以后整个人类领对于领袖的位置也只是妥协而来，加上最近百年来的思潮，就导致本身两派可以讨论的点蛮多的。”
“这就是被书朽坏了脑子。我再提醒你，你不是研究数学或者元素学的，你是研究历史的人，你也在亲身参与历史，你必须从书海中走出来，好好看看现在人们的想法。”
“……现在其实我只想回到对于远古史的资料整理中。”艾茵想争辩什么，最后摇摇头。
“那你就不要对当下的时局置喙，或者说，我认为，你最好整理资料都不要进行。”
“……不，老师，我本来不想争辩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您还是在用老的眼光看我。”
“那你在这里又做了什么？”
艾茵环顾四下，看着身旁几个的士兵。
也许是为了保证看守者的可靠，站在这里的反倒是几个还没有被调离的老兵。
艾茵熟悉他们。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了解他们的想法，知道他们的诉求，甚至……
“——至少在这里的士兵们都是倾向于同情于我们的。”他这么说。
老人闭上了眼。
“老师！”见老人无视他，艾茵似乎很是气恼。
老人又睁开眼，望着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糊涂话。同情、怜悯、施舍是带不来任何东西的。”
这种话语宛若污蔑。
对他的污蔑，对他们的污蔑，更是……对“她”的污蔑。
“我们是有目标的。”艾茵否认着。
只不过是曾经。
“我们是有理想的。”艾茵继续强调着。
只不过是曾经。
“我们之间才不是你认为的施舍与被施舍者的关系。”艾茵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如果你真如你所说，那你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艾茵的嘴蠕动了一下，然后苦涩的一笑。
“……因为……呵，所以我现在只想研究我的远古史。”
但是，过去的影响是不会抹除的，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而艾茵他也不是遇到某位王女前的那个不知人间悲苦的自己了。
“老人家，别这么说艾茵兄弟。毕竟谁也不会预料到王女阁下会染上重病，即使阁下的病好了，但谁也不会想到艾茵和王女阁下又大吵一架。”
一旁的年轻士官开口劝慰着。
“然后拿着遇到的事情不合自己心意作为自己不负责任的借口？”
老人显然有着自己的看法。
“莱茵的士兵们，每个人之于另一个人都负有责任，关系远近，责任轻重，而艾茵则抛下了他本应该承担的责任——他改变了你们的人生，也应该对你们负责。”
那老人虚弱的面容带着深沉的个人意志，但是话语说到最后，老人的面色已然变得十分的疲倦。
“可是老人家，实际上您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决定，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突然，艾茵的衣领被抓住了，老人凑近他的耳朵。
“你，对不起任何人。”
“我没有！”
“倒不如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又对得起谁？你觉得你所珍视的谁，会希望你是现在这副样子？”艾茵的眼睛缩成了针尖。
老人看着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几个莱茵人，摇了摇头。
老人抓着艾茵的手更紧了，即使因为虚弱而无力，但是已经进入了呆愣的艾茵更加无法抵抗。
艾茵被拉到了老人胸前，耳朵和嘴仿佛贴在了一起，老人的声音也在逐渐的减弱。
“你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你的师兄师姐，你的师妹。而在这里，你又辜负了多少人对你的期望？”
“别说了！”艾茵刺痛了一般，跳了起来，泪水绷不住地又深深看了躺在床上的老师一眼，然后头也不回从这间牢房内飞奔而出。
没有被搜身，甚至可以说也没什么阻拦。
艾茵逃出了地下。
逃到了自己的屋内。
踉跄地倒在了门后。
艾茵从怀里掏出一份信笺，染着血的信笺。
信笺上别着一瓣洇红了的玫瑰花瓣。
他凝视着天花板。
“我也不想这样的。”声音哽咽着。
但是，一切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而事到如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