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这大概是一个很多人不用思考的问题。
但是于她而言,却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
当很多人被问到“你是谁”,或者他们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总是会联想到各种各样的关于自身的锚点——
身份,年龄,外貌,姓名
以及某人的朋友,谁的孩子,是什么事件的某人等等等等。
这些将我与其他人区别开来,这些将我在这个世界定义下来。
很多人并不需要深思,一切都是默认与约定俗成,但也就是这些东西共同的拼凑成了一个所谓的自己。
就像是月翎。
该如何去定义他呢?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生在战后,长在莱茵。那是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即使仍然存在着矛盾和冲突,也是一个相对和平宁静的时代,所有人相信着世界会越来越好的时代。
少年的性格很任性,偶尔带着没什么心机的小心思。
怯懦过,也傲慢过,有着过剩的自我意识。
哭泣过,也欢笑过,恣意而且没什么顾忌。
有着一个青梅竹马,也受到父母的宠溺。
成绩优异,甚至于会在课堂上顶撞老师。
那些他珍视的人,以及珍视他的人,同学们,老师们,都关注着他。
“这就是月翎。”他听到过用那种佩服的语气评价他。
“你思路太跳跃了,我听不懂。”也听过让他泛起优越感的话语。
还有那些负面的。
但对于现在的她自己而言,过去的那些“我因以为我”的东西都已然远去,只剩下了记忆的残渣。
身体来源于他人的同时,所有人对于月翎也都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自己无法以自己的身高体重性别等作为证明,无法用姓名年龄身份作为回应,无法用这些已然不属于这具身体的东西,无法用这些已然改变的东西,来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也无法以自己经历过什么,这些其他人一无所知,自己也拿不出证据的东西,来回答我是谁。
那自己又能拿什么来宣称“我是我”?
更何况,记忆是可以被涂抹美化、是可以遗忘的。
那个出生于和平时代,长于莱茵的十七岁青年,他存在的证明又是什么?
很想这么说,“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证据。即使除了我之外无人知晓,但是它们切切实实的发生过,存在过。”
是的,自己的灵魂可以这么证明着。
但是,她所强调的、所执着的、所坚持的,并不是单纯的客观实际。
于是,又回到了另一个问题,她一直在执着的那个我,又该如何定义呢?
是那个记忆中的“过去的我”。
是那个自己认为的“自己”。
是那个仿佛还在昨日的那个身影。
那是“我”,一个混杂了主观意义的自我。
就像是青春期的孩子拼命的向四周、向世界证明,要求其他人承认的那个自我。
同样,那也是一个社会意义的“我”。
但是,“那个我”又在何处?
只有自己的记忆,只剩下一捧沙,攥在手里。
一点一点散落下来。
遗忘,褪色,美化,沙随着指缝流逝着,脑海中,自己的身影也在一点点模糊。
开始逐渐分不清,到底什么是自己本来的样子,什么是被记忆美化后的自己。
但是,她需要这个锚点,让自己知道,我是我,让自己知道,我还是我。
毕竟她每天每时每刻,都有种自己正在变得不像自己的惶恐。
而每当强调自己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我还是我的安宁。
那是自己的原点,也是本应的样子。
如若丧失了这最后的信标,那么还不如死了。
但是,自己终究还是在发生着微妙的偏移。
至少,“过去的我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是一个更心高气傲的人,更趾高气昂的存在,恨不得整个世界都围着自己转的家伙。
自己应该更加的强硬,更加的自信,更加的无所畏惧。
自己应该比现在更加目中无人的才对。
自己也不会妥协任何事情。
我,不该这样。
她这么自语着。
我应该回到我本来应该的样子才行。
是的,她正在自己和自己撕扯着。
她需要自己建立起自己的组织,从这座集中营中逃出去。
她应该团结起其他人,让其他人能够跟随自己,能够加入自己。
为此她需要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要变得更符合一个领导人的作风与担当才行。
而自己,同样也需要维持自我,维系住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线。
毕竟,自己之所以要组织其他人,之所以要离开这里,那也只是为了回家,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归处。
如果自己被改变,被扭曲,以至于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认不出自己了。
那么,反倒是南辕北辙。
那么——还不如死了。
“不如死了?”
总感觉不管做什么事情、怎么做对自己来说都不如死了。
倒不如说,自己本就是死者,本就是尸体,本就是亡灵,徘徊在过去,驻足在记忆之中。
再次无视掉这不知道多少次冒出的想法。
每一次,遇到无法搞定的困境都会感叹不如彻底死了,记忆中从这具身体苏醒前那宛若母亲的怀抱的安宁也确实吸引人,但是——
深吸了一口气。
她咬牙。
将面前的规划撕碎。
该怎么才能团结起其他人来?该怎么才能从这个地方团结起其他人来?
“不能这样。”她咬着牙。
“单纯凭借妥协是换不来任何东西的,单纯祈求也祈祷不出任何东西,我明明知道这些事……”但是在实际行动的时候却不够坚持自我,或者说,还不够坚持自我。
这是我的。
我的行动。
我的意愿。
我的欲求。
她要回家。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一切都由我来负责。
主导权也应该在我的手上。
她在心里强调着。
那么,她还不够主见。
也还不够有行动力。
从一旁拿出一份修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纸张。
那是今年年底开始的最大的一场战役的信息,可惜作为一个普通历史爱好者,太过细节的内容自己并没有记住多少,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自己死前半年,为了反驳历史老师“莱茵帝国后期,战线陷入僵持”的观点而看的资料。
她又看了看。
然后,拿着这页纸,她打开房间的门,走下楼梯。
楼下,白玫似乎正在阅读着新的论文,听到她开门的声音,白玫抬起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