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低音炮突然像被人掐住脖子,鼓点“嗵”地卡在半空。
所有人——穿黑金棒球外套的混混、染烟灰发失恋的大学生、西装敞到第三颗纽扣的老手——全都把目光甩向门口。
那目光像数十道探照灯,先落在披风领口漏出的几缕金发上,再沿着披风缝隙往下滑,仿佛要隔着布料把里头的人量出尺寸。
“哎哟——哪家害羞的姑娘?”
最靠近门的卡座里,反戴棒球帽的青年把口哨吹得又尖又长,像刀片划破烟味。
他身旁穿破洞牛仔的男孩直接踩上沙发背,举着啤酒瓶冲塞西莉亚晃,“小妹妹一个人?哥哥请你喝‘深水炸弹’!”
“得了吧,”旁边西装男嗤笑,领口创可贴上的亮片映得他眼角发红,“人家一看就是有血统的金丝雀,你那点酒钱还不够她打车。”
他说“血统”两个字时故意拖长音,像在品尝红酒。
桌对面的胖子起哄:“金丝雀?我看是迷路的小凤凰——翅膀湿了,得烤烤火!”
一群人轰然大笑,啤酒泡沫顺着瓶口喷到桌面,像失控的香槟。
舞池里,短发湖绿挑染的姑娘本在摇骰子,听见动静回头,目光在塞西莉亚披风下摆扫了扫,撇撇嘴:“啧,披风都挡不住那股味儿,真麻烦。”
她甩手把骰盅往DJ台一扔,金属盅盖“咣啷”滚到塞西莉亚脚边,像故意挑衅。
塞西莉亚垂下眼,脚尖把骰盅轻轻踢回去。
她没理会四面八方的口哨和调笑,径直走向吧台。
披风随着步伐荡起,灯光在黑色面料上碎成一条流动的银河,衬得那几缕金发愈发耀眼。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像在红海劈开的水壁,窃窃私语却紧追不放:
“金发,外国人?跑这种酒吧干嘛?”
“别小看,说不定是哪家的私生女出来找刺激。”
“刺激?我看是找‘血’刺激——”最后一句被笑声吞没。
吧台是整块橡木掏空再嵌铜边,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和杯底烫出的圆印。
吧台后的大叔——老板兼首席调酒师——正用一块发灰的毛巾擦玻璃杯。
毛巾上绣着褪色的“Anchor”字样,像艘搁浅的船。
他年纪五十出头,灰白胡子编成两条细辫,用铜环束在下巴,一笑就露出左边犬齿镶的金牙,在紫灯下闪出兽齿般的寒光。
“哟——”
大叔把杯子往台面一扣,声音拖着调子,像从留声机里转出来的老唱片,
“今晚我这小破船是吹了什么妖风?竟把北极星吹到柜台前。”
他故意用英语补了一句,“Good evening, my lady.”
周围立刻有人学舌起哄:“米斯特——瑞——!”
塞西莉亚单手扶住吧台边缘,指尖因饥饿微微发抖。
橡木台面冰凉,却让她体内的灼烧感愈发清晰——像有火从胃底往喉咙窜。
她抬眼,蓝眸在紫灯下透出近乎透明的灰,像冰湖开裂的缝隙。
“吃的。”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哑,“有肉吗?”
大叔愣了半拍,金牙在胡子间闪了闪,随即咧开更大的笑。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凑近吧台灯,胡茬几乎要蹭到塞西莉亚的披风领口。
“肉?”他拖长尾音,像屠夫掂量一块好肉,
“小姑娘,我这儿有牛肉、猪肉、羊肉、鸡肉……”
他故意压低嗓子,“还有人肉——”
“人肉”字刚出口,吧台周围一圈男人像被戳了笑点,齐声哄笑。
有人拍桌:“老杰克,你上次说的人肉排酸才三天,还没入味呢!”
另一个人接茬:“不如先切两片下来给小姐尝尝鲜!”
笑声混着口哨,像滚油里溅的水星。
塞西莉亚的指尖在台面敲了两下,指甲与橡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嗒”,却莫名让笑声低了半度。
她声音平静,像冰层下的暗流:“猪后腿,两条,烤。不要啤酒,温牛奶。”
说罢,她从披风内侧抽出一只黑色的钱包——皮面柔软,边角却磨得发白,像用了很多年。
她没数,直接抽出一沓对折的纸币,拍在吧台的弹孔旁。
百元面额的红色钞票在紫灯下像一滩未干的血。
老杰克眼睛一亮,胡子抖了抖,嘴上却假惺惺:“两条猪腿哪值这么多?小姑娘别被宰了。”
手却极诚实地把钱扫进抽屉,铜环“咔哒”一声落锁。
他转头朝后厨方向吼了一嗓子,声音穿透嘈杂:“桑特——!”
后厨门帘被掀开,一个穿油渍围裙的壮汉探出半张脸,脸上横着一道疤,像把断掉的蜈蚣。
“把剩下的两条猪大腿全烤了!孜然、迷迭香、黑胡椒,别省!再给这位小姐温一杯全脂牛奶——要烫嘴的那种!”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比老杰克更参差不齐的牙:“得嘞!二十分钟!”
门帘落下,里头立刻传来“滋啦”的烤肉声,油花爆裂,混着香料的烟雾从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条贪婪的舌头舔过每个人的鼻尖。
老杰克转回身,用毛巾擦了擦台面,顺势把一只干净的啤酒杯推到塞西莉亚手边。
“先润润?牛奶得等。”
杯壁结着细霜,杯底沉着一片柠檬,气泡从柠檬籽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往上窜。
塞西莉亚摇头,把杯子推回去。
老杰克耸耸肩,也不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啤,泡沫漫过杯口,像给胡子镀了一层奶油。
“小姑娘,”他压低声音,金牙在灯下闪,“夜里吃这么重口,胃受得了?”
塞西莉亚没回答,只是盯着后厨门帘的缝隙。
那里,火光一跳一跳,映得她瞳孔深处也燃起两簇极小的、饥饿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