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从床上咳嗽了两声后醒来,这一觉没有多舒适,其实夜间已经冻醒过一回,当时屋外黑泱泱的一片,入睡时至少还有乌鸦叫声陪伴,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浮辰和我睡在一块,夜间冷的发颤,那时我就会不自觉抱住它的绒毛来取暖,如果逆行抚摸,会像是摸到了一块长满青檀的木头。至少在举止上,它没有显现出排斥的想法,我不愿去思考手心之所以温暖,是否因为它此时内心正在焦灼,于是便这么安分睡过去了。我又在想,如果是在之前,或许早就拔腿跑掉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岗位上呆着,我好奇他什么时候上班,然后便得知对方十分敬业,一晚上都守候在前台,不曾离开过,我又问他困不困,他却反倒问我是否能看得见黑眼圈,话虽这么说,但他长的又不是人脸呀,都被羽毛覆盖了,哪里能看出黑不黑?不过仔细一想,猫头鹰好像就是早晨睡觉晚上工作的吧。
因为不清楚还可以待多久,所以我急切的想知道兰兰究竟在不在,真的要说出口,电梯门开了,那儿走出一个头戴纸箱的熟悉身影,并且我们已经相互看见了。
“啵,真巧,又见面了,一只跟你形影不离的小狐狸呢?”
“首先,那狐狸是去找员工的上司了,而且是我拜托它的,然后呢,形影不离一点都不合适,还有,你怎么在这?”我注视着他血红的瞳孔,那双眼睛快占了脸的1/3,已经映射出了我那疑惑的目光。
“因为我还在工作,不能随便离开,所以就找了这么个住处,就像家一样……对吧。”
我不懂她想表达什么意思,但还是把自己的目的,也就是她大概也能知道的又说一遍,我本以为这都是徒劳之举,因为对方不见过我所说的人,结果现在却指了指电梯,又说道“你想找的那人,昨天就遇上了,现在就在下面看戏呢”。
我顿时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对方似乎更诧异了,就连语气都变得怪异起来。我顾不了那么多,在心里吐槽了一下,为什么到见了面才说,接着就像在被意识带着跑似的,很快找到了还在楼层中游荡的浮辰,随后坐上电梯。但等到这时才发现,我因为太过激动,竟然忘了下面可不止一层,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大的祸,但可真令人不知道脸面该搁哪,然后就一下子没控制住,朝着自己的脸皮扇了一掌。
但浮辰倒不像我这样失控,不是因为它冷静是块铁,关键在于它压根不在乎兰兰怎样,冷漠的彻头彻尾,就没见改变过呀。
“实在不行,就把每一层都找一遍,总能找到的。”浮辰还是吭声了,之后又建议我,先随便找找看,说不定就遇到了呢。可我想回去问一下,至少这样不会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也就是因此,我们之间又出现了将要分道扬镳的气息。冷战了好一会儿,结果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一只手插了进来,阻挡了它。
我似乎嗅到了呢,是种不会被自身的肮脏私欲掩埋的气质,也是与豺狼虎豹大相径庭的感觉。接着那来者便完全进来,像是一个身穿白衣的戏子,又像是古时赶考的书生,显然过时的玩意又成熟了,但绽放的绝不是封建愚昧,而是晓真理、身怀仁爱宽厚,清廉且又高尚,绝不同流合污或是充当看客的君子个性。即使模样尤其矛盾,但这样的人,一定会是列车最前方,掌握前进方向的吧。
我认为应该跟在他的后面,虽然一部分原由是出于被气质吸引,使得心中兴趣高涨,但实则也有自己的理。浮辰虽认为那人过于显眼,如要跟在身后,必定也将一同受到注视,但还是容我这样做了。
电梯来到了底层,门刚打开,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戏台上的唱腔不就想起了吗,戏子先我步走出电梯,止不住的往前赶,直到在视野中消失。瞧见观众席,视野里便皆是茫然一片,要不是台上的戏声正响亮,不知多少人会以为此处无人在来,将要荒废。不过还好,有一个观众总比演戏的自己看好,只是那观众恐怕比演员还要寂寞。
来到她的身边,我似乎眼神突然就不好了,就是认不清她,像是被雨水模糊一片,粘在瞳孔上擦不去。但也许我们会心有灵犀,所以应当率先开口。
“请问您是兰兰吗?”
“你们觉得是,那便是。”
我心里该庆幸的吧,好不容易把放不下的人寻到,但现在可不像开心的模样,如此宁静,恐怕是不想面对事实了。在沉默片刻后,我就这样坐在她的旁边,并把那只狐狸抱在怀里,陪着她寂静的看了一场又一场戏,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讲,这样做的理由似乎不重要,因为我到底是想要泣不成声了。
“觉得怎么样?”
“差评,放的全是我的生活经历……都不改一下。”真是又想笑又想哭,也不知道戏院是怎么把我的过去给翻出来的,搞得此刻羞红了脸,只剩微笑的沉默。
我问她为什么要躲着我,这是一直放不下的问题,因为此事现在都还有些怒火没消呢。我期待她能给个合情合理的答案,但最终换来的是一句无奈之举,这就是缘由。
“如果可以随时去见你,我当然不会犹豫,但被困住的也不只是你,只有那一天,才勉强有机会。”之后她又讲到,在其他时候,甚至连露一下面都难办,所以我万分抱歉,让你焦急的像只被锁在笼子里的狐狸。
原来我们的处境如此相似吗,我恳求兰兰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陷入这副局面,可她却说在常人看来,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遭遇苦楚,却也没有人幸福,有的只是一些平常红极一时,之后又会无人问津的小事罢了。我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真的是毫不起眼,那根本没必要把我拉进来呀,这里一定包含隐情。
正当我考虑接下来怎么沟通,浮辰又抢我一步接话了,而且它根本是毫不留情面。
“别藏着掖着了,你肯定是有话要说的,否则也不会让我们来这,而且你现在的处境谁要负主要责任,其实是很明显了。”
兰兰沉默了好久,等到她下次开口时,便又是一句道歉,她说自己既想要逃离,却又放心不下身边的人,最后才拜托我来这里,想出这么个主意,算是她的私心。而且已经不必焦虑了,因为我是不会变成牲畜的。我听完更加疑惑,明明招讪不就变成牲畜了,这都是亲眼所见,为什么到自己这反倒不会了。
“招讪在还没有变成牲畜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完全接受了,所以说……她根本就是心甘情愿,也正因如此,她走不出这个村镇。”的确是这样吧,因为早在招讪发出那诡异笑声的时候,就已经和他们是一类人了。
兰兰开始自顾自讲着,所谓人呀,在刚出生的时,本质都是任人宰割的小老鼠,等到他们渐渐长大,便会开始模仿起人,并学得一身人类的外表,最后变的像人又像犬,也许他们唯一明白的是,应该为自己争点面子。
“那如果继续成长呢?”
“多半就成为人了吧,一个有良知、不会被随意掌控、最关键在于始终活着的人。”仔细想想也是,人终究要思考的,否则一个全心全意被外界操纵的家伙,最终的归宿即使和牲畜一样,那不也是活该……
并非如此,这想法也未必是对的,他们本身无罪,就比如阿糯,她只是遭遇了自己的牢笼。兰兰就不愿意去诋毁他们,就像对待过去的我那样,即使是牲畜,那也该当做一条活着的生命来看待。